蒼梨也嗅到了血腥味,睜開眼看到湛溪流血的手,一下子失了方寸,便在椅子上掙扎。只是徐嬪用紗簾將她重重捆綁,掙扎的時候身上的繩子反而勒得更緊,磨破了她身上嬌嫩的皮膚。可是她竟然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只有眼中的鮮血,讓她的心疼了。
心疼的時候,別的疼就都不存在了。
湛溪啊湛溪,你怎么那么傻?
蒼梨費了很大的力氣,最后卻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無能為力的事實,抬起頭痛苦地看著湛溪。她想要他知道,她此刻有多么心疼。他不該……不該為她做這樣的事情。他是皇帝,九五之尊,怎么能受到這樣的傷害?若不是她,他不會如此!
“你變成今天這樣,都是朕的錯。你應(yīng)該恨的是朕。你要殺,就殺朕好了?!闭肯f著,將染血的手太高,讓匕首的刀尖指向自己的胸口。他手掌上的鮮血滴落在龍袍上,像花苞綻放一樣暈染開來。
徐嬪睜著充滿血絲的雙眼,一動不動地看著湛溪,表情充滿了木然、瘋狂,和絕望。“你為了她,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
“若沒有她,朕活著也是行尸走肉?!闭肯淮鸬溃抗鈪s透露著堅定。
徐嬪的肩膀顫抖起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湛溪。若這番話,他是為她而說,這輩子要她嘗遍世間所有的苦楚她也愿意。她可以用一切來換他的愛,但最后胸中只剩一腔絕望。他所有的愛與憐惜,都給了另一個女人。徐嬪知道,一個人若是真的愛了,就不顧一切,不管那個人是冷酷的皇帝,還是多情的妃子??墒撬醺市?,這么多年的盼望和守候,就被他一句話一道圣旨擊得粉碎?若是離開了皇宮,離開了他身邊,她同樣也活不下去,因為從她入宮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已經(jīng)成為了她全部的生命,這些年來她也只是為他而活著。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更諷刺的是,就連她為之瘋狂的那一晚,也不過是一個騙局。哪怕……哪怕真有那么一晚也好啊……
徐嬪忽的打了個寒噤,燃燒著妒火的眼神慢慢變得冷卻,以至于逐漸在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冷笑。
“皇上愛她到如此地步,那么她呢?她配得上嗎?”
湛溪看著徐嬪古怪的神情,面露疑惑。
徐嬪從湛溪手中抽回匕首,扔到地上,瞥著蒼梨說:“皇上的后宮,是為了江山而存在。即便皇上你愛她,也不能改變后宮三千佳麗的事實。她若是也愛皇上你,心中可包容得下這弱水三千?”
湛溪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了蒼梨說過的話。
他是天下人的皇上,而她是他一個人的梨兒。
湛溪的眼眸倏忽一暗,不由自主地看向蒼梨。那些做過的承諾、許下的誓言,她早就已經(jīng)推翻,那么這一句呢?畢竟她說她不曾愛過,也不會再去愛他。他該相信,哪一個她才是真實的呢?
蒼梨看出湛溪的心思,想到了敬嬤嬤說的話,不免涌上一絲心酸?,F(xiàn)在她無法怪他不信任。她只是抬起頭看著他。毒在她的血液中游走,卷起一陣一陣的劇痛,讓她的臉色越發(fā)蒼白,視線越來越模糊。她好像看不清他的臉,可仍舊覺得那么清晰,就像他是住在她的心上,而不是眼睛里。
“朕只能掌管自己的心。無論她愛亦或不愛,她仍是朕的梨兒?!闭肯聪蛏n梨的臉,只見她的眼眸里驀地淌出一行清淚。那樣的眼神和神情,讓他感到無比熟悉。記憶里用深情和溫柔的目光籠罩著他的蒼梨,此刻又一次在他眼前逐漸清晰,如同一幅珍貴的卷軸慢慢展開時,心里的激動不安和殷殷期盼一齊涌上來。
剎那間,她的目光又變得顫抖起來。咬噬的痛襲來,讓她臉色突變,冷汗驀地滲出來。
“梨兒!”湛溪想要上前,卻被徐嬪擋在眼前。
“蝕骨之毒開始擴散了,再堅強的人也沒法繼續(xù)強忍這種疼痛?!毙鞁寤仡^看了看蒼梨,又看著緊張的湛溪,幽幽說道。
“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過她?”湛溪握緊拳頭低吼道。他受夠了這樣毫無意義地對峙,lang費時間跟一個失去了理智的人解釋,卻眼睜睜看著蒼梨在受苦,讓他覺得自己無能。
“我并不想要她的命,所以也可以放過她,可是……”徐嬪抿了抿唇,眼神空洞,“我要你用一件東西跟我做交換。”
“你想交換什么?”湛溪立馬追問道。
“你。你的愛。”徐嬪平靜地說,比起剛才,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
湛溪微微蹙眉,“朕說過……”
不等湛溪說完話,徐嬪就開口打斷他?!盎噬线€記得嗎?這些年,你一共來過幾次長樂宮,又有幾次是為了我而來?”她頓了頓,似乎是給湛溪回答的時間,可是她又很清楚地知道,湛溪不可能給她回答。所以她很快又自問自答般的說:“是二十六次?;噬蟻磉^長樂宮二十六次,有十九次來到我的寢宮,卻沒有一次留下過。每當(dāng)那時候,我總是對自己說,是因為我不能生育。我知道,為皇室開枝散葉是嬪妃的天職,可是我卻在進宮的第一天就被太醫(yī)查出……”徐嬪的眼中驀地蓄滿了淚水?!翱墒俏疫€是告訴自己,總有一天皇上會看到我,不是因為需要我傳宗接代,而是因為愛。所以,就算我們大婚當(dāng)天,你卻去了康定宮,我也可以不追究不埋怨。我知道蘭妃的身份意味著什么,我不想讓皇上為難。可是我這一等,就是四年,你卻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我只能把自己偽裝起來,讓自己念經(jīng)誦佛,假裝無欲無求,自欺欺人?,F(xiàn)在我也不能強迫你愛我,可是,你欠我的——你欠我一個完整的新婚大典,不是嗎?”
湛溪目光一凜,似乎猜到什么,但不能——也不想肯定。
“你想要什么?”
“要你完成你作為一個丈夫的職責(zé)?!毙鞁逵挠恼f道。
“你瘋了?!”湛溪脫口而出。
“對,我是瘋了,那也是你逼的!你知道這么多年來,我一個人每日每夜都獨守空閨是什么感覺嗎?當(dāng)別的嬪妃都因為你的冷落而自我放縱的時候,我卻要為你守身如玉,因為只有我是真的愛你。如今你要與我斷得一清二楚,那你欠我的都該還我!”徐嬪吼道。
“不可能!”湛溪冷冷地轉(zhuǎn)過身,不由自主地對上蒼梨的目光。
那雙流露出驚詫和不安的眼眸,就像抵在他心尖上的刀,動輒痛。
“那你就得看著她死!”徐嬪徑直說道。
湛溪驀地回過頭來瞪著她。
徐嬪卻不以為然,瞥了一眼蒼梨,說:“皇上你最好想清楚了。這毒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她的身子里游走,一旦毒入肺腑,就是大羅神仙下凡也救不了她。你若是想保她周全,就沒有別的選擇。否則……我就是死,也只好拉著憐貴人給我陪葬了?!?br/>
“你要別的什么,朕都可以給你,……”湛溪急道。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徐嬪斬釘截鐵地說。她的眼中再一次流露出痛苦,痛苦到絕望也就變成了瘋狂。她上前抱住湛溪,帶著哭腔說:“我只要你。只要你愛我,哪怕只能得到你的身體……”
湛溪將她推開,皺著眉頭看著她,眼神里的憐憫和愧疚也變成了不解和厭惡。
徐嬪顫抖著,尖聲說道:“反正我什么都沒有了,我只要這一次,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你沒得選擇,我也沒得選擇,我們都只有這一次機會。我們都是為了愛愿意付出一切的人,不是嗎?”
蒼梨被徐嬪突如其來的反應(yīng)和過分的條件嚇了一跳,她更怕湛溪會為了她答應(yīng)下來,在椅子上掙扎,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試圖讓湛溪注意到她。她不能看著這種事情發(fā)生,湛溪不可以為了她接受這樣屈辱的條件,不可以……
湛溪看向蒼梨睜大的雙眼,也讀懂了她的反對,可是徐嬪語氣堅決,若是不答應(yīng)她,要怎么救蒼梨?他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眼眸里閃爍著幽暗的光。
“我當(dāng)年可是皇上明媒正娶冊封過的嬪妃,如今有憐貴人替我們見證,這場遲來的洞房之禮,也不算太寒磣?!毙鞁迥坏卣f。
“你是故意,在她面前提出這樣的條件,是不是?”湛溪低沉著嗓音問道。
“是又如何?我就是想讓她看見,你總會睡在別的女人的床上。她應(yīng)該明白,你身為皇上,后宮佳麗三千,永遠(yuǎn)不可能只寵幸她一個人!她若是愛你,又怎會不理解你?”徐嬪的臉上浮現(xiàn)出冷笑。
“你這是強詞奪理!”湛溪怒吼道。這兩件事情根本不能相提并論。就算他有整個后宮,有無數(shù)的女人,也不代表他可以當(dāng)著蒼梨的面,和別的女人……
“我并不想講理。我只需要你點頭,或者搖頭。”徐嬪一臉不以為然?!盎噬夏憧梢詌ang費時間跟我爭辯,也慢慢考慮,但她身上的毒可不會像我這樣有耐心。”
湛溪臉色刷白,眼看著蒼梨的面色充滿痛苦,好像連呼吸都是疼痛,他怕若是他再猶豫更多,就會真的失去她,不由顫抖起來。選擇就在他面前,若是拒絕,她就會死;若是答應(yīng),也許他仍舊會失去她,可是,至少她能活著……
徐嬪似乎已經(jīng)看出湛溪的心思,慢慢地走進,抬起頭輕輕吻他的臉頰?!盎噬嫌写鸢噶耍俊?br/>
湛溪有些抵觸地退后了半步,卻又止住了。
“你的承諾……可算數(shù)?”
徐嬪挑眉一笑,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比起讓她死,我更想看她痛苦?!?br/>
湛溪的神情凍結(jié)成冰,充斥著只有地獄里才有的戾氣;他只想她活著,所以他甚至不能去看她此刻痛苦和絕望的神情,只背對著她,側(cè)臉上浮動著屋外陰郁的天光雨影,這樣他才有足夠的勇氣,面無表情地伸手拉開徐嬪腰間的綢帶……
不!蒼梨若是能說話,此刻早已尖叫出聲,事實上她卻只能無助地發(fā)出低吼,眼淚頓時溢出眼眶,在面頰上肆意流淌。從心底里鉆出來的痛,比毒藥更甚一籌。她的整個世界,在屋外狂風(fēng)暴雨的聲音中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