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素帛趁國師給帝后講經(jīng)說法的工夫趕緊溜了出去，招呼皓君同自己一起下山踏青趕集。

    可是皓君不大愿意，去年去了一次，一整天都提心吊膽不說，也沒覺得有什么意思。

    素帛好說歹說也沒說動，最后皓君看她眼巴巴的樣子實在可憐，只好表示自己不能跟她去，但是可以幫她在教中打掩護。

    素帛一想，倒也是個好主意，便美滋滋地換好珍藏的衣裙，在外頭披了件不顯眼的皂色斗篷遮掩，混在下山送福的教眾中偷偷溜進了城。

    江寧城里春色正鮮，河岸夾道碧草連茵，聚滿了賞花踏青的男女。礙于禮教，年輕男女不得私會，都有父母看管奴仆相隨。但這根本阻擋不了姑娘眼波流轉(zhuǎn)朝英俊的郎君眉目傳情，和郎君們用熾熱的目光打量姑娘的熱情。

    少女們衣裙鮮艷，少年們玉樹臨風(fēng)，孩童們追逐打鬧，老人們笑逐顏開，在這多姿多彩的人世間。

    素帛瞧著熱鬧，駐足停留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踏青的青年男女之中，有一個看起來特別眼熟，好像是書院中一個與何碧成走得很近的李姓學(xué)子的男子，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河對岸的杏花樹下。那里停著一輛落了簾的車輦，不時有一個姑娘從簾中露出笑臉。。

    那姑娘看起來也就十三四歲，豆蔻初開的的模樣，生了一張嬌艷欲滴的丹唇，纖細嫩白的脖頸，笑起來仿若驕陽下綻放的杏花一般好看。

    她時而看花，時而托盞品茶，時而瞥向他的方向，又怕被發(fā)現(xiàn)，趕忙嬌羞地縮了回去。

    李郎幾次想要起身走過去問問她來自哪戶人家，都因害怕顯得唐突而作罷。

    他不急，素帛看得都著急了，恨不能沖上去催倆人快些把話兒說，別在那兒磨磨唧唧地看來看去了。但這是她管不得的閑事，只好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搖搖頭，玩自己的去了。

    時間有限，要趁天黑之前溜回去，所以她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將今日的行程盤算了一番。首先要去買去年那款惦記已久的胭脂，去晚了怕是又買不到了，然后再去嘗嘗閱春樓最新研發(fā)的菜式，吃完之后正好再買個糖餅，邊吃邊逛集市，看看還有什么新鮮的小玩意。

    于是她先趕到了城中的百年脂粉老店。店中人滿為患，買個胭脂要排長隊。素帛擠在一眾明艷少女中，一邊排隊一邊聽她們小聲議論著閨閣秘事。

    一旁的街道上，煦微正扯著煦和，滿面黑云地走過，邊走邊抱怨都是因為他，自己又沒跟小姐妹們約成，好好的節(jié)過得很糟心。

    煦和也沉著張臉，感到無語，又不是他想跟她一起出來的，他還有好多重要的話都沒說完呢。

    “說什么啊?！膘阄⒁宦牼蜌獠淮蛞惶巵?，教訓(xùn)道：“你就不能聽聽父親的話嗎煦和？”

    “我是你兄長?！?br/>
    煦微總是這么叫他，煦和已經(jīng)習(xí)慣了，只是有氣無力地提醒了一聲。

    “我知道?！膘阄⒗^續(xù)用教育的語氣道，“你以為父親就是沒事閑的想找你茬？他還不是擔(dān)心我們煦氏滿門的榮辱，想讓一家人平安順遂。”

    “可我……”

    煦和想說那我也不是要去干什么傷天害理的事了啊，還沒說出口，又被煦微打斷。

    “你什么你，你是什么人，難道我們還不知道？”

    煦和皺著眉頭嘆了口氣，拿出了僅有的全部耐心，再次嘗試解釋：“我要做的是有價值的事，我要……”

    “我不關(guān)心你要做的是什么，也不想關(guān)心?！膘阄⒆叩揭粋€賣彩繩的鋪子前，低頭瞄了一眼，拎起一根串有桃核和銀鈴的彩繩手串，朝煦和招招手，道：“付錢。”

    煦和把錢付了，又跟上她。煦微一邊系手串，一邊道：“我和父親一樣，只希望我們一家人都好好的。我警告你煦和，不要冒險?！?br/>
    煦和覺得跟她是說不清楚了，干脆不再解釋。兄妹二人沉默地走在路上，不快的氣場與周遭格格不入，時時引人側(cè)目。

    很快，素帛買到了心心念念的胭脂，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朝閱春樓走去。走到半路，一片人群的叫好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周圍擺攤的商販眾多，但只有一處聚集了大量人潮，還有人絡(luò)繹不絕涌去。素帛不由放慢腳步，按捺不住好奇的驅(qū)使，暫時壓制了嘗鮮的沖動，跟著湊上前去。

    身姿靈巧的她擠來擠去終于找到一個靠前的位置，只見人群中有兩名身著短衫個頭魁梧的男子。他們自稱兄弟，從南方來，有祖?zhèn)髅匦g(shù)，可點燃永不熄滅的火焰。

    他們身邊擺著一個鐵架，架上放了一個臉盆大的銅盆，里面有一團烈火正在燃燒。

    他們圍繞著火焰，表演了用嘴吹、用水潑等各種伎倆?；鹧婕y絲不動，燃燒得格外堅挺。而后，為了增加可信度，他們又招呼圍觀群眾親自上來試試。

    人群中有個老伯不信邪，上前連吹帶潑，為了求證，還特地喝了幾口用來滅火的水。水是真的水，火焰也真是一副巋然不滅的姿態(tài)。。

    自他鎩羽而歸，嘖嘖稱奇后，圍觀的人們更是一片歡呼。

    素帛看著銅盆里那頑強招搖的火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正當她梳理思路之際，身邊幾個小童接連驚嘆道：“太神奇了?！?br/>
    接著，一個她熟悉的聲音冷漠地應(yīng)了句：“有什么神奇的?！?br/>
    素帛聽到這個聲音，心里一個激靈。

    只聽那聲音的主人繼續(xù)說道：“其實什么秘術(shù)也沒有，那銅盆中燃著的都是液態(tài)的油脂。油比水輕，可浮于水上，潑以少量清水，非但無法將火撲滅。油滴被水沖散后，燃燒的范圍還會隨之擴大。而且，該銅盆的形狀特殊，深肚收口，內(nèi)里的燃燒物充足。有氣流時，便可借助氣流的流動燃燒得更加旺盛。但若是用厚布或沙土等物覆之，將燃燒物與氣流相隔絕，火很快就能撲滅了。本就沒有什么無法熄滅的火焰，他們只是故弄玄虛罷了。”

    是煦和本人沒錯了，聽完這番話，素帛不用回頭就能確定，自己也隨之茅塞頓開，明白剛才想到了什么：教中舉行大典時所用的擺在道路兩旁的高挑燭臺，為了風(fēng)吹不滅，應(yīng)用的也是相似的原理。

    她一邊覺得煦和說得真有道理，一邊擔(dān)心被他認出來，抬起袖子遮住臉，不動聲色地一點一點往人群外挪步。

    走遠兩步后，她才看清煦和和他身邊的少女。

    煦和還在說什么“不要被表面現(xiàn)象所蒙蔽，別人說什么就信什么。你們平常若是多觀察生活，總結(jié)規(guī)律，也就不會大驚小怪了”之類的話。

    那少女與他長得有幾分相似，身材高挑，姿容清冷，眉宇間有一股少年的英氣，表情既掃興又似乎對于這種狀況早就習(xí)以為常，扶了扶額頭，嘆道：“哥，你可別說話了?！?br/>
    就是就是，回頭再被人打了可不好，素帛深以為然，點著頭，在二人身后不遠處繼續(xù)挪著碎步。瞧著那些聽到煦和揭露真相的人紛紛黑著臉悻悻而去，她甚至有點好奇，像煦和這種人，走在集市上，怎么還沒被人打死呢？

    正在這時，煦微也為了煦和和自己的人身安全考慮，拉著煦和離開了。二人一回身，與素帛打了個照面。

    煦和有些意外地看看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裝扮，疑道：“圣……”

    素帛急忙一個箭步?jīng)_上去，電光火石間掃了一眼手上的胭脂，笑瞇瞇地對煦微道：“盛胭，小女名盛胭。”

    “哦……”煦微有點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禮貌地見了個禮。

    “這就是煦公子的妹妹吧？聽家父提過，說是江寧難得一見的美人，如今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煦微更不解了：“令尊是？”

    “書院的雜役，不用放在心上?！?br/>
    素帛一邊笑答，一邊給煦和使眼色，教他不要揭穿自己的身份。

    好在煦和還算給面子，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盛胭”，沒說什么。

    煦微倒是好奇這個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為什么沒事閑的要跟書院的雜役吹噓自己的妹妹？這不像她哥的性格啊。

    不待她多問，素帛便忙忙地說了些很高興認識她，但是還要趕著去跟家人匯合的話，忙忙地逃走了。

    走出去很遠，她才放慢腳步，心道方才也太危險了，要是煦和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叫出那聲圣女怎么辦？

    雖然看過圣女真容的人寥寥無幾，逛個集市也不至于太謹小慎微，但她還是得小心行事，不能讓這一神圣身份在人們心目中的崇高形象毀在自己手里。

    還好今天煦和給了她面子，還好自己剛才在他面前的形象也還可以，不算給圣教丟臉。

    素帛這樣想著，松了口氣。

    孰料日暮時分，她吃飽喝足，正叼著糖餅悠閑地在街上晃悠，左邊看看老伯賣的蜜餞，右邊瞧瞧大嬸賣的竹簍，一轉(zhuǎn)頭，又跟剛煦和打了個照面。

    二人徑直四目相對，是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素帛一口糖餅叼在牙間，咬了一半，一時繼續(xù)咬也不是，松口也不是，僵在原地。

    此情此景，她多么希望煦和當場就瞎了。

    但煦和非但沒瞎，還睜著一雙能看清萬物的眼睛，將她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終目光落在糖餅上，道了聲：“又是你?！?br/>
    不是，不是我，素帛假扮空氣未遂，恨不能當場變成個陀螺鉆進地里，努力自然地朝他皮笑肉不笑，回了句：“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