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宿寧止還沒來得及回答謝云隱的話，周邊傳來異動，黑霧鋪天蓋地，將一切遮掩，他們腳下的大地也化為虛粒流沙，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

    最終，流沙吞噬一切，遮天蔽日的黑霧散去，日陽初上，又與最初無異。

    宿寧止的意識陷入止境，那時間短得只有一瞬，卻有無數(shù)不屬于她的記憶片段涌入腦海，速度很快，可是她什么也記不住。

    她頭痛欲裂。

    等到那種撐破腦袋的感覺稍稍緩解，她已經(jīng)身處在一個陌生的環(huán)境中。

    她起身，覺得有些異樣，低頭看去，才發(fā)現(xiàn)她靈魂占據(jù)著的并不是自己的身體。

    “少爺?！币苍S是聽聞他起床的動靜，有侍女推門而入，朝著她恭敬地喊了一句。

    宿寧止驚詫，完全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不過好在她性子沉穩(wěn)，努力克制著自己的不知所措，并沒有表現(xiàn)得突兀。

    那侍女見他沒有什么表示，便很規(guī)矩地守于一側(cè)，垂著頭，靜等吩咐。

    宿寧止借機打探著四周。這是一間布置簡練大氣的臥房，沒有女兒家零零碎碎的雜物，也不見彰顯富貴之氣的古玩寶物，干凈而內(nèi)斂。

    宿寧止從木榻上起身，侍女過來要為她更衣，宿寧止這個時候才發(fā)現(xiàn)她身上穿著的是喜服。

    “不必，我自己來?！彼凭芰耸膛姆?。

    那侍女微怔，抬眼看了看她，見她神色無異，才不動聲色垂下頭，暗自松了一口氣。

    “你先下去吧。”宿寧止說道。

    侍女唯唯，離開了臥房。

    宿寧止梳洗一番，整裝完畢后，那侍女來叫門，宿寧止隨著她離開。

    一路上，宿寧止裝作不經(jīng)意地探聽消息。侍女訓(xùn)練有素，并不多言主人家的事。是以說來說去，她只大致得知自己現(xiàn)在是尚書府的長子楊長陵，昨夜是自己這具身體的新婚之夜，因為喝得爛醉如泥，沒有回新房，而是歇在了書房中。

    來到老太太的院子中，那侍女更加小心謹慎，屏氣凝神，連呼吸都透著拘謹。

    宿寧止實在反感凡世間的世家貴胄，明明一個家偏生被搞得等級分明。不過她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到了里間，宿寧止終于見到自己所謂的“夫人”。那是個極為秀氣的女子，遠山眉黛，杏眼微雨，帶著江南人特有的繾綣多情。

    可是她的神情卻與小家碧玉的外貌不大相符，眉眼間帶著極不相稱的凜冽與英氣。

    除了新婦，里間坐滿了人。他們這對新人婚后第一日奉早茶，府中人理應(yīng)全到。

    宿寧止與新婦一起敬了早茶。

    結(jié)束后，位于側(cè)座的楊夫人留下了宿寧止，讓新婦先行離去。

    看得出，闔府上下對這位新夫人并不怎么友善。

    等到新婦離去后，楊夫人才緩了神色，對著宿寧止溫和道：“昨兒喝成那副德行，現(xiàn)在可好受？”

    “并無大礙。”宿寧止有些僵硬。她實在不太適應(yīng)與長輩打交道，尤其是生長于深閨的婦人們。她總覺她們眼神過于犀利，又敏銳如獵豹，時刻注視著每一個人，窺察著一切無趣

    更何況她現(xiàn)在面臨的局面如此詭異。

    楊夫人倒是和藹，詢問了他幾句身體后便不再多言。

    上座的老夫人喊她過去。

    相比于楊夫人的色厲內(nèi)荏，老夫人才是個狠角色。她注視著宿寧止，那眼神過分凜冽透徹，一點也不因年邁而稍遜于色。

    “你既選了顧家長女為妻，定要好生待她?！痹掚m如此說著，語氣卻冷冰冰的?？吹贸鏊粌H不待見那個長媳，就連對這個長孫也并不喜歡。

    宿寧止應(yīng)下。

    老婦人揉揉眼角，似有困頓。楊夫人給宿寧止使了個眼色。

    宿寧止會意，行了禮，悄無聲息地退出去，讓老夫人早些休息。

    短短一個早茶時間，卻讓宿寧止覺得后脊發(fā)涼。她有些茫然，既不知自己為何身在此處，也不知為何要這般活著。

    這就是百鬼之境的第三層嗎？她并不知道。

    “少爺，可要回去？”侍女問她。

    宿寧止點頭。

    侍女引著她回到自己的院子中。

    她一進屋，那位新夫人正坐在梳妝臺前，由著身旁人幫她卸下繁復(fù)的首飾。

    這位新夫人周身氣度雍容，衣緞面料對比府中其他人高上不止一個檔次。

    新夫人見她進來，擺擺手，侍女們紛紛離去，走前還貼心地幫他們合上了房門。

    宿寧止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她的整個身體都是僵直的。面對這位新夫人要比方才面對那一屋子的人還要可怕。

    誰知那新夫人卻轉(zhuǎn)過頭來，靜靜地看向她，道：“阿寧？”

    宿寧止被這一聲“阿寧”震得回不過神來。

    新夫人見她癡癡怔怔的表情，放下心來：“看來便是了?！?br/>
    “……云隱？”宿寧止打量著眼前貌美如花的女子，怎么也聯(lián)想不到她竟是謝云隱。

    謝云隱蹙了一下眉頭。顯然他也并不喜歡現(xiàn)在的這個身份。

    “為何……”宿寧止的疑問太多了，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問什么。

    “你知道百鬼之境的淵源何在？”

    宿寧止遲疑：“了解一些?！彼蟛糠值恼J知都來自書上，除了天啟山才知道人間萬物皆非書中所講的那么簡單。

    “百鬼之境是用百鬼的生命來供養(yǎng)一人存活。之前你所見到的鬼物，曾經(jīng)都是誤入此處的正常人?！敝x云隱說道，“境中的前兩層雖然兇險，卻并不重要，若想離開這里關(guān)鍵在第三層。”

    怪不得他一直讓她耐心等待，因為再著急也沒有用。

    “所以第三層到底是什么？”

    “第三層是夢境。被供養(yǎng)之人的夢境，你我便是扮演夢中的他們?！?br/>
    宿寧止很快抓住他話中的關(guān)鍵：“兩個人的夢境？”

    謝云隱點頭：“若想離開百鬼之境，只需要將夢境中的他們殺掉即可?！?br/>
    宿寧止苦笑：“豈不是叫我們自相殘殺？”

    “并非?！敝x云隱說道，“不是‘我們’，是‘他們’。我們在扮演夢中的他們，而不是夢境中的他們?！?br/>
    宿寧止大致聽懂了，卻還是難以理解。

    謝云隱安慰她道：“不用擔(dān)憂，耐心等著，那個人自然會回來找我們。”

    又是等待。真是磨人。不過有謝云隱在身邊，宿寧止心中的不安感減去不少，再不像之前那般戰(zhàn)戰(zhàn)兢兢。

    她與謝云隱打聽楊府的事情。一些細節(jié)之處才得以彰顯。楊家曾是百年望族，世代襲爵，從楊長陵祖父這一代開始日漸不景氣，卻還是入官場混得尚書一職。到了楊長陵父親，更是丟了爵位，身上也無功名，成了布衣。好在楊長陵爭氣，從尋常人的路子走，中了探花，家中才重新崛起。

    “那么你呢？”宿寧止對謝云隱的身份更感興趣。

    謝云隱卻無意多提。想來他對一朝成為女身此事尚且介懷。

    宿寧止安慰他：“說不定是種族天賦呢。”

    她不說還好，一說謝云隱的臉當(dāng)即黑了大半。

    宿寧止旁敲側(cè)擊從其他人那里探知到：謝云隱的這具身體是當(dāng)今宰相顧廷的掌上明珠顧雅月。顧廷權(quán)傾朝野，風(fēng)頭正盛，顧雅月是他的獨女，搶手程度可想而知。可是此女烈性，對幾樁顧廷認可的絕佳婚事推拒不應(yīng)，一時間京城內(nèi)外議論紛紛。后來到了十八高齡，她上山去廟中為亡母祈福，遇到了新晉探花楊長陵，一見傾心。楊長陵也對相貌才情俱佳的顧雅月抱有好感，一來二去，顧雅月非卿不嫁。

    這可愁壞了顧廷。

    那楊長陵雖然才貌雙全，家中背景卻錯綜復(fù)雜。他父親雖是長子，卻性子軟弱又無功名在身。家中事宜全憑老夫人和他二叔父打點。雅月性子單純，去了只怕受罪。但顧雅月心意已決，拗不過女兒的顧廷只得作罷，用十里紅妝將女兒風(fēng)光送嫁。

    聽聞顧雅月出嫁那天，整座臨安城萬人空巷。送親的隊伍更是從城東一直橫亙城西。顧廷身份特殊，為了防止遭至無辜猜忌，平日總是低調(diào)行事。只此一次，便轟動了整座城市。

    他真的很愛這個女兒。

    探聽到這些事情，宿寧止心覺悵然。謝云隱見她心不在焉的模樣，了然道：“你聽那些人說了什么？”

    宿寧止一一講給他聽。

    謝云隱知道宿寧止又在介懷宿逸行的事，也不戳穿，只是耐心地陪伴著她，無聲安慰。

    畢竟有些坎只能她自己看破。

    33

    在這里的日子過得還算安穩(wěn)。

    他們尚在新婚燕爾的階段，府中瑣事都不便來叨擾他們。而宿寧止在尚書府本是閑職，現(xiàn)在又得了公假，時間寬裕得很。整日與謝云隱在院子中下棋品茶，難得的安靜時光。

    只除卻一件煩心事。

    宿寧止被楊夫人叫去她的院子中，閑聊片刻，終于繞道正題：“你身子可是不舒服？”

    “并無?！?br/>
    “那就是她的身子不舒服？”

    宿寧止反應(yīng)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指的是謝云隱。

    “云……阿月的身子也并無不適?！?br/>
    楊夫人臉上的笑意凝結(jié)，將手中的茶杯摔在桌子上：“那為何還不圓房？”

    宿寧止怔愣，繼而克制不住地難為情起來，臉上火辣辣的，尷尬萬分。

    楊夫人卻一點也沒察覺到她的不自在：“媳婦兒是你自己選的。你對她難道有什么不滿？”

    宿寧止唯唯，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楊夫人訓(xùn)斥她一番，又叮囑她一番，最后終于大方慈悲放她離開。

    宿寧止離去時腳步生風(fēng)，快得身邊小廝侍女皆小跑才跟得上。

    到了院子，宿寧止屏退所有下人，一個人跑到里間去歇著。

    謝云隱睨了一眼守在門口的小廝：“少爺怎么了？”

    楊府當(dāng)家的雖不喜歡顧雅月，但是下人們卻對這位少夫人心存好感，再加上謝云隱的手段，少夫人反而比少爺更得人心。

    那小廝恭敬回答：“方才剛從夫人處回來?！睂χ俜蛉耍u主賣得比誰都快。

    謝云隱點頭，讓他們暫時離開。

    他推門進去，宿寧止正坐在桌子前，似乎在鉆研著棋盤，一言不發(fā)。

    謝云隱走過去，宿寧止仍不抬頭。

    “發(fā)生了何事？”

    宿寧止抬頭，強裝鎮(zhèn)定：“無事。”

    她的欺瞞當(dāng)然騙不過謝云隱。謝云隱見她實在不愿意說，便不再勉強。

    當(dāng)天夜里，宿寧止磨磨蹭蹭一直到很晚仍然不愿意離去。

    她今夜必須找個借口留下來，否則改日楊夫人還要找她去談那種話。

    謝云隱見她模樣躊躇，笑她：“當(dāng)真不肯對我說？”

    這種話怎么能說得出口。宿寧止難得有些埋怨，楊夫人為何不找謝云隱去說？

    她清了清嗓子，姿態(tài)卻是克制不住地嬌羞：“今晚……我能不能留下來？”

    這副嬌羞姿態(tài)放在她原來身體上自然是美的，可是現(xiàn)在……

    站在一旁的侍女小廝紛紛忍俊不禁。

    宿寧止反應(yīng)過來，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她一時情急，倒忘了自己現(xiàn)在是七尺男兒身。

    謝云隱也沒忍住笑起來，他輕咳幾聲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才又抬頭看她：“留下來吧?！?br/>
    不知內(nèi)情的人看到這副情景，定然會覺得琴瑟和諧，溫馨之至。

    當(dāng)夜宿寧止留宿在謝云隱的房中。只是她睡在里面，謝云隱睡在外面的木榻上。

    兩人都沒有睡好，第二天醒來皆感困倦。

    侍女們不明所以，進來服侍他們洗漱更衣時竊笑不語。只是在他們看到榻上喜帕干干凈凈沒有絲毫痕跡，不禁煞白了臉。

    照例去給公婆奉早茶。以往就當(dāng)一個儀式做做樣子就過了，今天楊夫人卻不知道較什么真，三番五次挑著云隱的毛病，甚至讓她學(xué)起規(guī)矩來。謝云隱耐著性子聽她的明嘲暗諷，照著婆子所說，把動作做得無可挑剔，恭恭敬敬向她敬茶，誰知那楊夫人懶懶地斜睨他一眼，故意沒拿穩(wěn)，茶杯摔在云隱身上，灑了他滿身。

    謝云隱再好脾氣也忍耐不下。他起身，唇角掛著淺淺的笑意，一甩袖連場面功夫都不做便離開了。

    楊夫人氣得差點背過氣。周圍幾個婆子手忙腳亂地扶著她，又是送水又是拍背，好不容易才順過氣。

    她一回神就捶胸頓足，對著宿寧止一通抱怨：“瞧瞧你娶回來的好媳婦兒！這就是宰相府的好教養(yǎng)？”

    宿寧止只覺奇怪。明明是她屢次三番拒絕云隱的好意，現(xiàn)在就好像云隱苛刻待她一般。

    凡世的事情真是說不明白。

    “母親早些歇著?！彼迣幹共挥嘌?，告辭后就準(zhǔn)備離開。

    楊夫人看出她態(tài)度冷淡，氣得更是急火攻心，也顧不得有下人在場，揚聲責(zé)罵：“你還真是什么人都往家里撿?，F(xiàn)在更好，連母親也不放在眼里了？”

    “……阿月并無大錯，母親又何須處處逼她?！彼迣幹拐f道。

    楊夫人一拍桌子，氣憤道：“若不是她的身份，現(xiàn)在少不得侵豬籠。我早說過她不是個正道女兒家，你偏偏不聽。哪有女孩子十八仍不嫁？我早知她有問題，沒想到如此齷齪。”

    宿寧止聽得一頭霧水，并不知道她意有所指的是什么。

    “你記好了，不管她身份何等高貴。入了我楊家的門就是我楊家的人，服侍公婆孝敬長輩，且等著一一做到。從今往后我便不再縱容她小姐脾氣?！睏罘蛉藧汉莺莸馈?br/>
    深院中的女人大多面容愁苦，不知是不是被這種壓抑的環(huán)境所迫。宿寧止頭一次慶幸自己并非出身凡世，要不然少不得同她們一樣，關(guān)在這一方小院中，整日冥思苦想，竟是如何將人馴養(yǎng)，結(jié)結(jié)實實踩在腳下。

    “母親身邊有人伺候又何須阿月來做。”宿寧止四兩撥千斤回絕了楊夫人。

    楊夫人無奈，對著宿寧止她發(fā)不出脾氣，只能恨嘆都是那女人禍害了她的兒子。

    宿寧止回到院子中，謝云隱正在院中納涼。

    “操控夢境的人何時才會出現(xiàn)？”宿寧止問她。

    謝云隱笑她：“明明是我難熬，你反倒心急離去？”

    宿寧止輕嘆一聲：“我想回去了?！卑俟碇持械臅r間顛倒，她并不知按塵世算已經(jīng)離開了多久。

    “我并不知他何時會出現(xiàn)?！敝x云隱的答案讓她失望。

    夜里兩人又是如前夜般在一處睡著。深夜窗外傳來樹葉颯颯聲，謝云隱比宿寧止警覺，他仔細聽著那響聲，叫醒了身旁的宿寧止。

    他朝她做了噤聲的動作。

    宿寧止會意。

    這時有人破窗而入，身著黑色夜行衣，蒙著面具，看不清面容。

    他來到窗前，一掀起簾子，見里面沒有人，才知道自己上了當(dāng)。

    說時快，謝云隱已經(jīng)用劍抵在了他的身后。

    那人的反應(yīng)也快，格擋了謝云隱的劍，轉(zhuǎn)了方向，伸手挾了宿寧止，恰在她脖頸間的命門。

    他身上有著濃郁的靈氣，修為遠在宿寧止之上。

    謝云隱瞇了瞇眼睛，已帶了幾分危險：“放開她。”

    “讓我走?！焙谝氯丝粗f道。

    謝云隱收回自己的劍。

    那黑衣人帶著宿寧止來到窗邊，其間他的眼神一直不離謝云隱，生怕被他逮到什么破綻。

    離去前，他對著宿寧止出了手。幸而謝云隱早有防備，快他一步將宿寧止扯到一邊，才堪堪躲過攻擊。

    謝云隱再去窗邊查看，那人已逃得無影無蹤。

    謝云隱回來，看到宿寧止神情怔怔的，便問道：“怎么了？”

    宿寧止回過神來，肅了臉色，看向云隱：“那人的靈氣似曾相識?！?br/>
    “你見過他？”

    “或許見過?！彼迣幹拐f，“可我已經(jīng)不記得了。”

    到頭來仍是一無所獲。

    婚后月余，宿寧止假期告罄。幸而是閑職，否則她當(dāng)真應(yīng)付不來。

    顧廷也下了帖子來，讓她帶著謝云隱回去省親。

    婚后三日本就該歸寧探親，可是顧廷顧念著自家姑娘剛?cè)ヒ粋€陌生的環(huán)境，諸多瑣事，便省去了繁瑣禮節(jié)。是以他們整一個月后才見到這位京中傳奇。

    他們到時，顧廷專程出來迎接，給足了面子。

    到了后宅，宿寧止才知道這位相爺?shù)暮笤阂膊磺鍍簦m然主母之位常年懸空，姨娘卻不少。他除了顧雅月這位掌上明珠，另有一男三女。不過妾生子與顧雅月這個嫡女的地位待遇卻是天壤之別。

    晚上吃飯，顧廷坐主位，姨娘不出席。顧雅月的二妹四弟坐在席間，卻略有些局促不安。

    想來是不大習(xí)慣與顧雅月坐同一桌。

    臨近開飯，顧雅月的三妹才姍姍來遲。

    顧雅月三妹顧青枝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性子也比雅月溫婉得多，唯一的缺憾是體弱多病。不過也是如此，更增添幾分病中美人的風(fēng)韻。

    她與顧廷顧雅月楊長陵一一行了禮，起身時踉蹌一下，朝著宿寧止這邊倒來，宿寧止下意識扶住了她。

    顧青枝抬起眼眸，看著宿寧止道了謝，眼波流轉(zhuǎn)間，似乎帶著某種似是而非的隱秘情愫。

    宿寧止微怔。

    34

    這一頓飯吃得極其不入味。

    結(jié)束后，顧廷留下謝云隱，宿寧止先行離去。

    她被人引著回到顧雅月未出嫁住的屋子去休息，走到一半，忽然有小廝來請他，只說顧家少爺想要找姐夫去敘舊。

    那顧家的小少爺不過九歲，續(xù)哪門子舊。

    宿寧止察覺有異。方前她在凜州就是被人用這招帶走，差點葬身于虛境。是以她找借口拒絕了那小廝。

    回到房中，時間尚早，宿寧止坐在屋子中閑來無事，便打坐冥想以打發(fā)時間。

    忽然，她聽到有動靜傳來。

    宿寧止警覺，不過并不擔(dān)心，因為來人身上并不見有靈氣波動，是個凡人。

    屋外悉索一陣，守在門口的小廝侍女不知為何離開，門扉被人推開，一襲白衫蒙著面紗的姑娘踱步走了進來。

    宿寧止起身，靜靜地看向眼前的人。

    那女子將面紗緩緩摘下，露出清秀好看的面容。

    正是不久前見過的顧青枝。

    顧青枝眉間蹙蹙，帶著隱隱的哀愁：“你如此狠心，連見都不肯見我一面？”

    宿寧止沒有楊長陵的記憶，并不知他們先前有何糾葛。是以她只安靜地聽著，并不多言。

    顧青枝卻把她的沉默當(dāng)做了默認，只道：“你與我坦言……你當(dāng)真愛上了她？”

    宿寧止輕咳一聲，莫名有些尷尬，不知該怎么回答。

    她說道那么認真，字字句句都透著繾綣情誼，只可惜宿寧止不是她夢中的歸人，她只是個戲子，迫不得已來出演他們的故事。

    “你答應(yīng)過我的?！鳖櫱嘀Ρ埔曋?，“你說過你與她并無情誼，以后也不會。現(xiàn)在又為何變得這般冷漠？”

    “……三妹，你該回去了?！卑肷?，宿寧止只能說出這一句來。

    顧青枝睜大了眼睛，仿佛不可置信：“你喊我什么？”

    “……三妹?！?br/>
    顧青枝的臉?biāo)查g變得蒼白，她望著宿寧止，什么也說不出來。

    宿寧止向來不會處理這種復(fù)雜的關(guān)系，事已至此，只能快刀斬亂麻。

    顧青枝最后還是走了。白衣在夜里晃眼得很，不但不美，還顯得蕭索。

    眼前的情勢很明顯。楊長陵也許是真愛顧青枝，對顧雅月只是利用。也許不是，他或許只愛自己。

    無論哪種猜測正確，宿寧止都不在乎，這并不關(guān)她的事情。

    謝云隱一回來就看到宿寧止坐在桌子前發(fā)呆。

    他看出她與以往的不同：“發(fā)生了何事？”

    宿寧止感嘆：“這樣也能看出來？什么都瞞不過你?！?br/>
    謝云隱笑她：“是你藏不住心事?！?br/>
    宿寧止搖搖頭，本不欲說起這些事，可是見了這種事心中到底有些郁結(jié)：“凡世的情.愛脆弱得可怕。”

    謝云隱不以為意：“何處不是?！?br/>
    “若沒有欺騙就好了。”宿寧止托著下巴想當(dāng)然，“世間當(dāng)少很多癡男怨女。”也不會有顧雅月這樣的女孩子再被引入歧途。

    謝云隱臉上的笑容隱去一瞬，不過片刻便又恢復(fù)如初。

    “有些欺騙或許是為了對方好。”

    宿寧止不信：“會有嗎？”

    “會有。”他語氣篤定。

    話題就此打住，兩人不再討論這件事。

    當(dāng)晚宿寧止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與她無關(guān)。夢境中的少年少女一派天真無邪，正是最好的年紀。她凝神看去，那一男一女竟然是楊長陵和顧雅月。

    宿寧止微怔。

    “這珠花好看?！鄙倥淹嬷稚系奈锛?，半晌，卻又還給少年，“可我不能收下?！?br/>
    少年失落，意氣風(fēng)發(fā)的年紀，什么表情都一覽無余不加掩飾：“為何？”

    “你我名不正言不順，我名聲已經(jīng)夠差勁，且不能再做這種出格的事情?！鄙倥f道。

    少年注視著她，眼睛仿佛帶著光，那時看著喜歡的人時才會有的眼神：“那你會在意嗎？”

    少女想一想，才認真說道：“似乎并不會?！?br/>
    “所以你可以收下?！?br/>
    “不，行之?！彼龁玖怂淖郑Z氣略有幾分嚴肅，“你并不懂我的意思。”

    少年沉默下來，良久，他才說道：“阿月，你我云泥之別，或是我配不上你?！?br/>
    少女動了怒——年輕真好，連生氣也這般好看。她說：“你知道我并不介意。我早已在仙女娘娘面前發(fā)了愿，此生惟愿嫁給心愛之人，若不得所愿，我寧可孤獨終老?！?br/>
    她的目光中滿是堅定。這時的女子大多仰賴夫家，一個女子不得歸宿算是最大的詛咒，可是她倒好，竟然發(fā)了這種愿，心性頑固堅強如同男子，倒不負顧廷這些年對她的悉心栽培。

    少年苦笑，眸中有著某種難以琢磨的情愫。他喃喃：“阿月，你不該的，你不該的?！?br/>
    你不該的。

    宿寧止從夢中醒來。

    謝云隱已經(jīng)起身，看著滿頭虛汗的她，問道：“怎么了？”

    “……我夢到了楊長陵和顧雅月?！彼迣幹谷缡钦f道。

    “夢到了什么？”

    “夢到了他們的曾經(jīng)。”宿寧止晃晃頭，讓自己清醒過來，“在夢中竟然還會做夢。”

    當(dāng)真荒謬。

    原以為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沒想到歸寧第二天的夜里，宿寧止再次夢到了這雙璧人。

    這次的夢境很短暫也很模糊，不如昨日清晰。夢中顧雅月背對著她，身旁還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只是宿寧止并不能看清她們的臉。

    另一名女子不知道對顧雅月說了什么，顧雅月站在原地，久久不出聲。

    后來那名女子走了，顧雅月依然癡癡站立。只是那背影已見蕭索滄桑。

    “阿寧?！?br/>
    忽然有聲音對著宿寧止說道。

    那聲音不像是遠處顧雅月發(fā)出來的。卻著實是顧雅月的聲音。

    就像另一個她在對她說話。

    宿寧止一怔：“……你知道我？”

    “你在我的夢境中，我為何不知道你？”她笑著。

    宿寧止驚醒。這一次與前一次不同，她不能再用巧合來形容。

    隔日她對謝云隱說：“我總覺得不對。”

    “什么不對？”

    她看向謝云隱：“我覺得有人故意把我引到這里來?！?br/>
    謝云隱不動聲色：“為何會如此想？”

    宿寧止嘆口氣，搖搖頭，目光投向一側(cè)：“我夢到了顧雅月，在夢中她曾與我說話。我本不想?yún)⑴c她的故事，她卻不知，似乎要讓我看到她的一生?！?br/>
    謝云隱嗤笑，安撫她：“也許她是在境中待得久了，只想找個人說話而已，你若再夢見，坦然面對就好。”

    可是她并不想了解他們的故事。說她自私也罷。她只是覺得每段故事都承載著屬于故事中人的情感，輕易講出來，聽者體會不到他們的心緒，反而是種不尊重。

    歸寧三日后，他們與顧廷告辭。

    顧家上下全都出來送自家小姐和姑爺，九歲的顧小少爺也來了，只是他怕生，縮在婆子身后不敢出來見他們。

    這顧小少爺生性膽小，算是顧廷的一塊心病。他時常對著顧雅月感嘆，若這孩子與雅月當(dāng)初的一二分相像，他便知足了。

    宿寧止與他們一一道別。她注意到這其間的人并沒有顧青枝。

    如此甚好。早些斷了吧。楊長陵這樣的做法無異于毀掉兩個女子，趁著沒有東窗事發(fā)，能救一個是一個。

    回楊府的路上有些顛簸。

    走到半途的藥鋪，馬車停下，有人攔在馬前。

    宿寧止撩起簾布：“何事？”

    馬夫為難地看著宿寧止：“少爺，那人說有事找你。”

    說著，攔車人就跑到了車廂旁：“楊少爺，我家公子特來邀你共去小酌?！?br/>
    “你家公子是何人？”

    “葉木支葉家少爺?！边@暗示再明顯不過。

    宿寧止沒想到那晚她拒絕得如此明顯，顧青枝竟還不肯死心?；蛟S天下女子都一樣，在自以為是的愛情面前什么都顧不上，連尊嚴也可以舍去。

    宿寧止忽然心生不忍。為著凡世間多多少少被情愛所傷的癡傻女子?？墒撬€是一口回絕。她知道拖得越久情殤越難醫(yī)治。若她真的是楊長陵，或許還有所忌憚。

    可她不是。

    她回到車廂里，云隱問她：“何人找你？”

    宿寧止這才將那晚發(fā)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謝云隱。

    謝云隱笑起來：“我竟不知何時女子也能成了我的情敵。”

    宿寧止被他逗笑了：“什么事到了你口中都顯得輕巧?！?br/>
    謝云隱不語，從袖間取出一封信，遞給了宿寧止。

    那信封并未寫字。只是右下角做著印記，是出自楊府。

    宿寧止不解，抬眼看向云隱。

    “你拆開來看?！?br/>
    宿寧止照做，這竟是一封楊長陵寫給顧青枝的長信。信中透露，楊長陵對著顧青枝才是一番深情，而顧雅月，與其說是一場意外的相遇不如說是他刻意與她邂逅，只為了顧廷的滔天權(quán)勢。

    宿寧止忍不住有些難過。原來夢里他對雅月說得全是假話，還有他的眼神也是假的。他究竟是怎樣偽裝，才能偽裝得那樣真切，就連宿寧止這個局外人也能感覺出他對雅月的喜歡？

    “這封信是何處來的？”

    “顧青枝交給我的?！?br/>
    宿寧止大驚：“顧青枝？”

    謝云隱點頭：“只可惜我不是她以為的顧雅月?！彼运吹叫胖皇欠磻?yīng)平平，并沒有顧青枝想象中的痛苦絕望。

    宿寧止卻覺得失望。為人心，也為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