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

    秋收已經(jīng)結(jié)束，莊稼人臉上表情頹喪, 絲毫不見收獲的喜悅。

    這場雨連著下了半月有余, 幾乎毀掉水田里一半以上的稻谷, 姚四海估計的一點沒錯，哪家的一畝田要是能收四百斤稻谷, 都該撲通跪下給老天爺磕上幾個響頭。

    商品糧戶靠吃公家飯, 莊稼漢全靠這幾畝田吃飯??！

    陰雨之后烈日高照, 姚家人把地窖里的稻谷運到打谷場上攤開暴曬, 眼看著下半年的收成不足上半年的三分之一，姚四海痛心的兩眼通紅。

    姚祺年也心疼, 眼下也只能勸慰姚四海：“咱家還有存糧，不怕吃不上飯。”

    姚四海坐在打谷場的大石磙上, 弓腰駝背，心疼道：“存糧是咱們拿錢買的啊...”

    要是下半年收成還不錯, 姚四海原打算年末賣了糧, 明年開春就動土給小兒子建新房，哪知老天爺不給路走，姚家的九畝水田，一畝才收三百來斤, 統(tǒng)共才收三千斤出頭。

    還得向糧站上交百分之三十的農(nóng)業(yè).稅！

    約莫是公社向上面反映過，沒幾天, 上面文件發(fā)下來, 今年可減免百分之十的農(nóng)業(yè).稅, 欠交的糧可以明年再補上。

    即便是這樣, 在上交完百分之二十的農(nóng)業(yè).稅之后，姚家還剩下兩千四百多斤稻谷，再留足口糧，可以拿去賣的也只有一千多斤。

    不止姚家這樣，村里其他家也是如此，因為可以賣的糧很少，糧站的回收價卻還是八分錢一斤，大家伙都遲疑著，不愿意送去糧站。

    就在此時，姚祺年下了個決定，要以一毛二一斤的價回收稻谷。

    對于這個決定，姚家人驚訝不已。

    “年娃子，你瘋了？出這么高的價回收，要是回不來本怎么辦??？”姚祺田難免激動，十分不解自家小弟這一舉動。

    姚四海也神色嚴肅：“年娃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br/>
    姚祺年讓他們別慌，解釋道：“我敢出這么高的價回收，就能賣出比原來更高的價?！?br/>
    要不然他囤糧是為了什么？

    當然，姚祺年也沒料到下半年收成會這么差，不過收成差對于姚祺年來說只好不壞，正因為糧食少，他才更容易操控市場。

    物以稀為貴，不管什么時候都是至理，尤其眼下缺的還是糧食。

    打定主意后，姚祺年就對外放出他要以一毛二的回收價收糧。

    此消息放出去沒兩天，姚家?guī)缀蹰T庭若市，周邊的鄉(xiāng)親鄰里都掙著搶著把自家糧食往姚家送。

    這家五百斤，那家一千斤，積少成多，姚家的倉庫和地窖很快就被堆滿，少說要有三萬斤。

    把手里的本錢花的差不多之后，姚祺年停止了收糧，開始耐心等待時機。

    這期間，他也沒閑著，把拖拉機開去油站加滿柴油，稻田里撒種育苗，又往宋明好家送去幾十斤大米。

    自從秋收之后，商品糧戶的糧食供應(yīng)就做了相應(yīng)的調(diào)整，幾乎每個人都減量供應(yīng)！

    宋明好三十五斤的糧食定量減到二十五斤，其中細糧只占兩斤，宋醫(yī)生則由原來的四十斤降到三十二斤，細糧占三斤。

    這樣一來，父女兩的日子就變得捉襟見肘，紅薯干和玉米面成了他們飯桌上的主食。

    姚祺年的幾十斤大米，不可謂雪中送炭。

    原本宋醫(yī)生對他還有些小看法，這下可好，幾乎贊不絕口，在宋明好面前也是三句話不離準女婿。

    “小好，這有兩斤肉，你給年娃子家送去?！?br/>
    月初發(fā)糧票肉票，宋醫(yī)生天不亮就去副食品店等了，砍了兩斤一級肉，七毛八一斤。

    要知道，這年月莊稼人終年到頭很難吃上一回肉，一來莊稼人手里沒有肉票，肉票是商品糧戶專有的，所以即便兜里揣了錢，殺豬佬也不賣他們。

    二來每家每戶雖然養(yǎng)了豬，但都是為了送到副食品店賣錢，還沒里聽說哪家舍得殺頭豬留著自己吃。

    “爸，咱們留一斤吧，哪能都送給他啊?！?br/>
    宋明好倒不是嘴饞，她可以不吃，她爸總得見點肉末星子。

    宋醫(yī)生擺手道：“都給他們，人家?guī)资锎竺渍f送就送，咱們也不能摳門?！?br/>
    聽她爸這樣說，宋明好只好騎上自行車，把肉送去給姚家。

    這還是她頭一次登門，上次送姚祺芳回家，也只是把小姑娘送進村里。

    乍瞧見宋明好，王乃云還嚇了一跳，手擱圍裙上擦幾下，招呼道：“小好來了啊?！?br/>
    原本王乃云還有點擔心小兒子要是娶了宋醫(yī)生閨女，以后連帶宋醫(yī)生也要照顧，不過后來姚祺年三五不時給她洗腦，叨念男人應(yīng)該想著怎么掙錢養(yǎng)家，而不是成天想著推卸責任。

    就這樣，時間長了，王乃云也就慢慢接受了這門親事。

    現(xiàn)在細細看，宋醫(yī)生閨女長得可真??！

    “在外站著干啥？快，進去坐！”王乃云還算熱絡(luò)。

    宋明好臉微紅，搖頭道：“大娘，我就不進去了，我爸讓我來送肉，謝你們送的大米。”

    說話間，她把自行車扶手上的肉遞給王乃云。

    王乃云喜上眉梢，嘴里說著客氣話，手上還是接了過來，空著的另一只手也拉上了宋明好衣袖，說什么都要拉她進家坐。

    論力氣大，宋明好哪能敵得過王乃云，被她不由分說拉進院里。

    “年娃子去郵局了，一會就回來，當自己家別見外啊，隨便坐，我去燒飯，中午就在這吃！”

    宋明好哪好意思干坐著，忙道：“大娘，我給你添柴禾?！?br/>
    王乃云一聽，更高興了：“好！好！”

    快到飯點時，姚家人都陸續(xù)回了，姚祺年最后才到家，他之前去郵局給趙同五回了個電話。

    趙同五也是個精明人，知道下半年收成不行，趕忙就給姚祺年拍了電報，托姚祺年先給他送六千斤大米。

    姚祺年還等著抬價，當然不會現(xiàn)在就發(fā)貨，電話打過去推脫說收不到糧，可把趙同五整得火急火燎，連說不管多少錢一斤，一定要給他送批貨過去。

    眼下黑市的糧價已經(jīng)漲到了五毛一斤！

    電話里，姚祺年沒給他準話，只說盡量收，能收多少送多少。

    回到家，飯菜已經(jīng)上了桌，一股子肉香味撲鼻而來，姚祺年早就饑腸轆轆，咽著口水，伸手就要捏菜。

    啪。

    姚四海拿筷子瞧他手背，瞪眼道：“小好還沒上桌呢！”

    姚祺年悻悻摸鼻，抬腿就往廚房走，坐他家爐膛口燒柴禾的，可不就是宋小好！

    “媽，大哥大嫂呢。”

    話是問王乃云的，姚祺年人卻往宋明好湊了過去，拖張小板凳坐宋明好跟前，沖她咧嘴笑。

    宋明好悄悄推他一下，整張臉被爐膛里的火烤得更熱了。

    “帶七斤回娘家了，估計得晚上才能回來?！蓖跄嗽萍苌险艋\，然后道：“年娃子，你帶小好先去吃飯?！?br/>
    姚祺年哎了聲，戳戳宋明好臉蛋：“走了宋小好，去吃飯?！?br/>
    晌午王乃云燒了盤肉悶茄子，大醬燉老豆角，還拌了碗秋葵，對于農(nóng)家來說，已經(jīng)算很豐盛。

    “老師，給你筷子?！币鞣济蜃鞗_她笑，小姑娘頭回跟自己老師吃飯，還有點拘束。

    “別見外啊，隨便吃?！币λ暮Ｕ泻?。

    王乃云也端米飯盆進堂屋，吆喝道：“年娃子，快給小好盛飯！”

    原本宋明好還有點緊張，見姚家人都好相處，慢慢就放松了下來，跟姚四海有問有答。

    姚四海跟王乃云一樣，先前都有差不多的顧慮，不過老兩口都不是什么難纏的人，屬于那種改變不了就慢慢接受，眼下見宋明好談吐大方，又喜歡笑，姚四海心里跟著就輕松了，暗暗琢磨著，到年底要不先把親事定下來再說...

    飯后姚祺芳沒久待，姚祺年送她回去。

    兩人騎一輛自行車，宋明好在前哼哧哼哧的蹬車，姚祺年拖著長腿坐后車座上，引來婆娘奶娃一路側(cè)目。

    “宋小好，你快點，中午吃我家兩碗大米飯呢，都吃哪去了？”

    宋明好臉通紅，不是氣的，是累的。

    沒辦法，他倆剛才猜拳騎車，她輸了，只能愿賭服輸。

    “你來送我干什么？”宋明好忍不住的抱怨：“一會兒你要怎么回來？”

    出了村，大中午的路上沒人，姚祺年兩手箍在宋明好腰間，臉貼在她后腰上，理所當然道：“你送我回來啊?！?br/>
    “......”

    宋明好沒扶穩(wěn)車把手，一個踉蹌，差不點沒把姚祺年甩下車。

    “你下來。”宋明好干脆停了車，拍開腰上的手。

    “我不?！币髂隂]動，箍緊她腰。

    “你下不下。”

    別人處對象都是男同志騎車帶女同志，她可倒好，騎車帶他就算了，還要把他再送回家！

    “不下?！币髂赀€喘上了。

    宋明好好氣又好笑：“那你自己坐著吧，我走回去。”

    見她真要走，姚祺年老實了，長腿一跨，改坐上前座，扶穩(wěn)了車把手，朝宋明好抬抬下巴：“上來?！?br/>
    宋明好這才稍微滿意點，嘀咕道：“以后我可不帶你了?！?br/>
    姚祺年順口就接話：“那我就帶你唄?！?br/>
    其實姚祺年是要去趟公社開介紹信，他打算過幾天親自去趟江北，跟趙同五談?wù)勌變r的事。

    下半年收成不好，江北地區(qū)也受了災(zāi)，上面紅頭文件發(fā)下來，機關(guān)單位、國營街道工廠，無一幸免，糧食供應(yīng)全部減量。

    糧站不供應(yīng)，黑市糧自然就供不應(yīng)求，趙同五快急瘋了，他上半年余下的兩千斤糧幾乎一夜之間全部賣光！

    就在趙同五急得嘴長泡時，姚祺年找來他家了。

    “大兄弟，你乍過來了？！”

    趙同五又驚又喜，忙把姚祺年迎進屋，刷搪瓷缸泡茶，又遞上煙，一陣熱絡(luò)。

    “趙哥，我過來是要跟你商量米價的事?！币髂觊_門見山，問他：“這段時間，你沒少掙吧？”

    趙同五一愣，搓手笑了起來：“還成，五毛一斤也照樣有人買。”

    畢竟民以食為天，錢財都是身外物，重要的還是先解決溫飽問題。

    “趙哥，這你就不厚道了?！币髂臧腴_玩笑道：“你賣到五毛一斤，卻還想給我原來的回收價，咱倆的買賣還能做下去不？”

    趙同五不傻，聽出姚祺年話里意思，忙道：“大兄弟，價錢的事咱們都好商量，也不能只我掙錢，讓你吃虧不是？”

    姚祺年不滿足于此，低聲道：“你給我五毛一斤的價，不出三天，我給你轉(zhuǎn)六千斤大米。”

    聞言，趙同五倒抽一口冷氣，如果回收五毛一斤，那他賣出去至少要賣八毛一斤才有得掙。

    趙同五眉頭鎖緊，沉默下來。

    姚祺年沒催他，而是道：“你好好想，想好了給我拍電報?！?br/>
    說實話，姚祺年開口要這么高的價，要是擱在平時，絕對是獅子大開口，趙同五也不可能答應(yīng)。

    但眼下不同，正是缺糧的時候，他不逮到機會掙一把，以后可沒這么好的機會了。

    果不然，他回家沒幾天，趙同五的電報就發(fā)了過來，只有簡短的幾個字：同意，六千。

    接到電報，姚祺年沒再打岔，直接聯(lián)系上林師傅，連夜給趙同五裝一車大米送過去。

    他們從王郢村碼頭過河去江北，縮短了將近一半的路程，晚上七點多出發(fā)，十點多就送到了地方。

    滿滿一車大米，足足有六千斤，趙同五從麻袋里抄了把白花花的米粒，喜的齜牙花。

    明天他就抬價，把大米賣到八毛！

    這一車貨，對姚祺年來說，不可謂暴利，五毛一斤的回收價，他從趙同五手上拿到了三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