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過去很久，端木隰華總還是能想起那個晚上，不是很深的夜，那叢白卻愈發(fā)突兀扎眼。她見娘親寫字，磨完墨，便提起毛筆蘸一筆，再從白瓷盆里一團(tuán)清水里一點。

    而后橫陳開的宣紙上，便落下一滴玄色。如今周圍一片漆黑，這道白割開了一道口子。

    青年只是端然坐在石凳上，噙著溫潤的笑。但是他的確把她從一個自己構(gòu)建的幻象里勾出來了，逼得她一定要給出個選擇。除卻漫無邊際的等待，你要怎么活下去？

    “隰華，你好好想一想?！?br/>
    “隰華，低頭需要勇氣，但抬頭需要實力。你要一步一步來。”

    “……”

    好好想一想，謝家倒了，謝九思失蹤了。娘親沒了求生的志向，父王一心淡泊不步朝堂之爭。她不能再倒，以前總是那人護(hù)著她，給她想要的一切，她能不能為他做點什么——能不能為他，為謝家討一個公道？

    此前她不是沒想過，可是她不知道該怎么做。

    端木隰華在屋外頭的臺階上，對著月色掩映下的一從一從海棠樹發(fā)了一晚上愣。那以后，她開始認(rèn)認(rèn)真真聽玉息令月的話，努力去理解那些篇幅又臭又長的文章，寫很多注解批注。

    有時候她會看著玉息令月發(fā)愣，不過也只是一小會兒。她能感覺到那晚上的青年和如今的先生，是不同的。

    一個熟悉到陌生，一個陌生到熟悉。一個是人間琢玉郎，一個是千錘百煉繞指柔。但她只想到這里，也就不再往下想了——害怕，起碼現(xiàn)在她還沒有勇氣去抬頭面對。

    清野是在那個時候被公子相中的，她忐忑不安在書房等著。謝九思推門進(jìn)來，看到的就是她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他笑了笑。

    “不用怕，今天叫你來是有一樁事要交給你?！?br/>
    清野點點頭，作為謝家一代一代培養(yǎng)出來的暗衛(wèi)，無論是本領(lǐng)還是忠心，哪一方面的素質(zhì)她都不差。只是一直都沒有接到公子下達(dá)的任務(wù)。

    “你想不想換一個主子跟著?！?br/>
    她立刻張惶地跪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不是的，我想安排你到一個人身邊，照看她，保護(hù)她。如果你不愿意認(rèn)她做主，也沒關(guān)系，只日日給我送了信來，告訴我她都做了什么便可?！?br/>
    謝九思看著轉(zhuǎn)身離開的少女，眸光閃了閃，最后囑咐一句。

    “不過要靠近她身邊，你得花費(fèi)些功夫。”

    就這樣，清野來到了端木隰華身邊。謝九思最后那句話是個提醒，要靠近她得花費(fèi)些功夫。這個前提是，你要先找對方法。

    如果在沒有找對方法之前冒然的靠近，結(jié)果是慘痛的。在找對方法以后，靠近端木隰華，只花了三天時間。但在沒找對方法之前的經(jīng)歷，對于清野來說，實在不算美好。

    第一天，她選擇了打掃小郡主門前。先拿笤帚掃一遍，到一點枯枝碎葉都不見，再絞了濕布子抹一遍。然而，紅衣少女開門，連看都沒看一眼院子就走遠(yuǎn)了，更誆論注意到她呢。

    清野沒有氣餒，想必打掃院子的仆從很多，而她做的這些也只是基本功。小郡主成日里都見慣了，自然不會多注意。

    第二天，她給了奉茶的侍女一些碎銀替換下來，再細(xì)細(xì)問了端木隰華的口味——木姜葉柯甜茶和松瓤鵝油卷。她甚至還特意選了緇素瓷的碗，外壁黑的深邃，內(nèi)里白得純凈。必然能引得少女注意，清野篤定地想。

    然而，小郡主只是左手捧著策論，右手在白紙上注記。不過好歹少女對她說話了。

    “還有什么事么？”

    “……”

    第三天，清野決定從小郡主的書房下手?；ɡ婺緯郎蟻y糟糟一片，幾支毛筆毫尖都風(fēng)干了，書本也都零落的鋪散開。

    她拿芙蓉花穿線做了書箋，貼合在翻開的那幾頁里面，而后合上那些書整理起來。又細(xì)細(xì)清洗干凈毛筆……

    小郡主還是沒有多和她說話，但是她對著自己笑了。

    當(dāng)天晚上清野發(fā)現(xiàn)，自己腮邊上不知怎么沾染了墨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