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最敏捷的胖子

    “你聽誰說的？”朝正忍著不屑，反問道。

    “報(bào)上看來的?！瘪R桂足不出戶，還能找到報(bào)紙讀，這讓朝正納悶不已，但這無改他對馬桂無知的斷論。

    “好吧，反正下午沒事，我就和你好好說道說道。”朝正賣弄的心理作祟了，“吳承恩落魄而死？他臨死了都還想著當(dāng)個(gè)縣長，死時(shí)的身份好歹是縣級干部。我現(xiàn)在不過是個(gè)村里干部，你大干了一輩子連個(gè)正支書也沒有干上。這叫落魄？”

    提到馬宗，馬桂心里不樂意，想反唇相譏，又隱隱覺得朝正的話無以反駁。

    “再說曹雪芹，他還喝酒沒菜，你還記得你孫仕叔家那個(gè)酒壺，有多少人都想去抿一下過把癮不？還活活餓死，他死了也是自捧自，把自己捧殺死了。另外，我再告訴你，曹雪芹他還有個(gè)小妾，知道不？一般老百姓不象東北那樣，兩人合娶一個(gè)老婆就不錯(cuò)了，還小妾?！背秸f越起勁。

    “合用一個(gè)老婆？”馬桂發(fā)覺自己在朝正面前的淺薄了。

    “說你也不知道。我們再看別的文人，什么陶淵明、杜甫、嵇康，哪個(gè)不是小日子過得比你滋潤？花天酒地有點(diǎn)困難，但從來都是衣食無憂。嵇康沒事還抽兩口大煙。”朝正的唾沫橫飛。

    馬桂啞口無言。

    “遠(yuǎn)的咱就不說了，近的倒是餓死過一個(gè)朱自清。但嚴(yán)格說起來，那不是餓死，那是絕食。朱自清說起來是我們老鄉(xiāng)，我不該這么說他。但他就是不開竅。若都象他這樣，美國人的糧食不吃，美國人的東西不用，那我們的解放戰(zhàn)爭怎么勝利？我們搶了人家一堆蔣光頭的美械武器，難道不用全扔了？所謂書生起事，三年不成。如果國家指望著象你們這批人，那是早完蛋了?！背f著說著想起這次北京之行，又氣憤了。

    馬桂羞愧萬分，耷拉著腦袋任朝正責(zé)罵。

    “好了，不說了。”朝正說了一堆，也覺得自己無聊了，就站了起來“走吧，買票去，晚上坐，后天早上就到家了?！?br/>
    “哥?！瘪R桂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屁快放。”朝正沒好氣。

    “我，我。”馬桂支支吾吾著，看見朝正的眼神凌厲了，忙說，“我們在北京玩幾天吧，以后還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來呢?！?br/>
    “你不再想著你書的事了吧？”朝正不放心地問。

    “不了，先解決吃飯問題。至少，先趕上你的水平啊?！瘪R桂冷不丁地拍了一下朝正的馬屁。

    “好吧，那咱就轉(zhuǎn)轉(zhuǎn)，我也好久沒來北京了?！背恼Z氣緩和了許多。

    天壇、故宮、頤和園，這里的一房一舍，讓朝正濕潤了眼睛。北海、景山、圓明園，這里的花花草草，讓朝正愁結(jié)了心頭。這里，他生活十三年的地方，如火青青恣意燃燒的地方，也是青春之火無情熄滅的地方。軍訓(xùn)時(shí)的苦與樂，戰(zhàn)友間的嘻與笑，眨眼間已是回憶。在這里，他由一個(gè)懵懂只求溫飽的快樂少年，變成了世故深通叢林法則的冷峻中年。

    好在今晚就要回去了，北京，億萬人的首都，朝正心碎無比的地方。

    馬桂見朝正神情凄苦，有了錯(cuò)位的感覺，本該自己哭天喊地，卻成了朝正的多愁善感。他也就錯(cuò)位地陪在朝正的身邊，安靜地跟隨心目中的大哥。今晚就要坐上火車了，走吧，大哥，我們回家。北京，億萬人的首都，全國人民向往的地方，卻讓阿桂感受到了徹骨的心寒。

    可是，就這么走了嗎？自己的夢想，自己的努力，還有父母家人的殷切期盼都不管了嗎？阿桂跟在朝正身后，人直直地往前走去，心卻原地徘徊躑躅了起來。難道就真的一點(diǎn)希望也沒有了嗎？天道酬勤，我付出了難道就不應(yīng)該得到嗎？

    皇天不負(fù)有心人，我若無心，輕意放棄，怎見蒼天厚愛？

    文人們多是紙上慷慨激昂，現(xiàn)實(shí)里少有不膽小怕事。也許偶象頂多就是名重勢大借著統(tǒng)治機(jī)器恐嚇下自己，并不敢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蒼天有眼，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若是自己一嚇就縮，那正中他人下懷，若是自己迎頭而上，偶象未避不驚慌失措。

    自己此時(shí)進(jìn)退維谷，他可能更提心吊膽。想到這里，阿桂笑了。如果內(nèi)心不想做某件事，哪怕有一萬條理由應(yīng)該做，只要一條理由就可以反駁他人，哪怕這理由很無稽。

    如果內(nèi)心真的想做一件事，哪怕有一萬條理由不該做，只要一條理由就能支持自己，哪怕這理由很牽強(qiáng)。

    阿桂決定再努力一回，對，一定要再努力一回：為了自己，為了父母，更為了以后千千萬萬個(gè)受到不公對待的人，我一定要試試。

    第一條牽強(qiáng)的支持找到了，第二條偉大的佐證也不難。阿桂忽然有了莫名的正義感，為了自己，更為了千千萬萬受到不公對待的人。

    馬桂大著膽子向朝正建議再拜訪一次偶象。這次阿桂沒有自負(fù)地說要找偶象理論剽竊的事情，而是很謙虛地表示也許和偶象是所見略同，想到了同一體裁，再找偶象切磋學(xué)習(xí)一下文學(xué)。

    李朝正聽了，嘿嘿一笑，讓阿桂毛骨聳然起來。

    文人創(chuàng)作的最大源泉是真情實(shí)感，而立身于世的根本法則卻是虛偽虛榮。

    阿桂的伎倆，他怎會不知道？朝正同意了，爽快到阿桂都不敢相信。

    “人是要有股不撞南墻不回頭的精神，誰沒有年輕過呢？”朝正很是善解人意。

    “哥?！瘪R桂也不加掩飾了，他很感激地看著朝正，“我以后什么都聽你的?！?br/>
    朝正看了看馬桂，沒說什么，又陷入對往事的追憶中。

    偶象之所以是偶“象”，很大的原因是因?yàn)樗碾y于見到。朝正陪馬桂坐在偶象家的門前，無聲地看著出入小區(qū)的人群。大家對偶象門前三天兩頭的造訪者見多不怪，也一個(gè)個(gè)無視地從他們面前走過。

    “阿桂?！背难劬粗h(yuǎn)方，“回家復(fù)婚或重討個(gè)媳婦，先把小日子過起來。”

    “嗯?！瘪R桂也看著遠(yuǎn)方，兩棵碩大的淚滴已在眼眶里徘徊多時(shí)。激勵(lì)自己的理由其實(shí)不堪一擊，它們在未知的等待中漸漸顯得幼稚可笑。

    “阿桂?！背^續(xù)說，“我本不想陪你來。我不知你們誰抄誰，亦或都是自己寫的，就算人家是抄襲你的吧。既然人家敢這么做，就不怕你找來?！?br/>
    “我知道?！瘪R桂的聲音象浸泡在水缸里一樣。

    “回去踏實(shí)點(diǎn)。”朝正聲音低沉著。

    “嗯，嗚嗚。”馬桂的兩顆淚珠象是閥門，一旦滑落，后面的淚水跟著奔泄而來。在強(qiáng)者朝正的面前，阿桂終于掩飾不住自己的感情。讀萬卷書，不如行一里路。

    “別哭，阿桂，擦干眼淚。”朝正冷冷地說，“我們是男人，可以流血，但不能流淚?！?br/>
    “嗯，哥，我不想流淚，可是控制不住?！卑⒐鹨贿呥煅手贿吇卮稹?br/>
    “那……”朝正頓了下說，“今天就流干了它吧，以后不要再流?！?br/>
    “嗯。嗚嗚，哥?！卑⒐鹜赐纯炜斓乜蘖似饋?。涉世之初的他還真情實(shí)感的讓人可憐。

    一些穿著花里胡梢的年輕人漸漸圍聚在朝正和馬桂的身邊，他們有的留著披肩的長發(fā)，有的剃著锃亮的光頭，胳膊背上露出一塊塊猙獰的刺青，手里無一例外地拿著陰冷的鋼管。

    “干什么？”朝正反應(yīng)了過來。

    “干你媽的。”隨著粗俗話音的響起，粗粗的鋼管向朝正和馬桂頭上招來。朝正一側(cè)身站了起來，剛管砸在臺階上，光天化日之下星光四濺，于此同時(shí)就聽邊上馬桂“噢”的一聲慘叫。朝正不及細(xì)想，平平地前伸出一腳，正當(dāng)其首的長發(fā)刺青猛地倒飛著前撲到地上，哼都懶得哼一聲，就趴在地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