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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樓宇不高,只有六層,氣勢也不雄偉,放在高樓聳立,氣派萬千的北京市區(qū),顯得是那么的平凡與不起眼。
望著“中國棋院”四個大字,蕭涵的眼睛閃閃的發(fā)著光。
這里,赫然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棋藝圣地,棋道中頂尖高手薈萃的地方。
多少場驚心動魄的紋枰廝殺,多少篇血淚凝聚的傳世棋譜,多少棋手的榮耀和淚水,就在這貌不驚人的大樓中演繹著。
學棋時,蕭涵最喜歡聽的就是高朝斌向他講述的中日韓三國圍棋掌故,每次都是津津入味,幻想著自己也成了故事中的主角,在金戈鐵馬的黑白世界中縱橫馳騁,為國爭光。
現(xiàn)在,他終于朝著自己的目標,邁進了一大步。
“要找林主任?她到體委開會去了,還沒回來。要不先到二樓坐坐,呆會她來了我再通知你們?!?br/>
高朝斌看看蕭寒,若有所思點點頭,說:“好吧,我也快十年沒在這下棋了,還真有點手癢,來兩張門票?!?br/>
這時正是下午的上班時間,二樓棋室內(nèi)下棋的人并不多,寬闊的大廳內(nèi),只有五對棋手在較量,還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在觀戰(zhàn)。另外還有兩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拿著報紙,有一頁沒一頁的翻著。
看到有人進來,兩個青年停了一下,打量著高朝斌和蕭涵,眼睛放光。
高朝斌知道自己已經(jīng)快成“羊”了,心中暗笑,表面自然是不動聲色。蕭涵雖然跟在師傅身后,眼光卻不由自主的往離自己最近的那盤對局上瞟。
執(zhí)黑棋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瘦老者,架著一副老花鏡,抱頭沉思。對手是一個胖胖的中年人,環(huán)手抱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確實,此刻棋盤上已是白棋勝勢的局面,空多且棋厚,還在對黑棋的一條從左下角蔓延至中腹的大龍痛下殺手,大有滅此朝食的態(tài)勢。
蕭涵不自覺的挪到棋盤邊觀戰(zhàn),中年人忽地抬頭望了他一眼,嘴角掛起一絲微笑,禮貌地點了點頭。
蕭涵的眼光死死地落在棋盤上,心里不斷默算著棋局,卻未去理會中年人的動作。
中年人一怔,也不動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信手落子,輕松自在。
老者的臉龐幾乎要貼著棋盤了,雙腿不斷抖動著。
棋盤上的局勢越來越明朗,黑棋的獨眼龍雖然東沖西突,全力騰挪,可惜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胖中年人又是一招狠過一招,終于就要飲恨而終了。
眼看著對于白棋近于欺負人的招法,黑棋卻一再退讓,失去一個又一個反擊而攪亂局勢的機會,蕭涵也忍不住遺憾的搖了搖頭。
對局雙方的水平明顯不在一個檔次。中年人至少要比老者好三子以上。
一只白皙的手掌拍了拍蕭涵的肩膀,蕭涵轉(zhuǎn)過頭去,一個身穿牛仔褲,藍色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含笑站在他身后,說:“看來兄弟也是愛棋之人,閑來無事,手談一局如何?”
蕭涵愣了愣,轉(zhuǎn)眼望向高朝斌,高朝斌點點頭,說:“小涵,大家都是愛棋之人,就和這位朋友切磋一盤吧。”
年輕人哈哈一笑,說:“這位老兄說得好,都是同道中人,我這臭棋還要向這位兄弟討教幾招高招。”
蕭涵不好意思的撓撓后腦勺,低聲說:“你太客氣了?!眱扇嗽谄灞P前坐下,年輕人從襯衫口袋摸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根遞給蕭涵,蕭涵漲紅了臉,雙手連擺,說:“不會,不會抽?!?br/>
年輕人一笑,轉(zhuǎn)而遞給高朝斌,高朝斌也不客氣,伸手接過,說:“朋友是下衛(wèi)生棋還是……”
年輕人給自己點了根煙,慢慢說:“下棋還是帶點彩比較刺激,也容易進入狀態(tài)。兄弟也不玩大,半條35一盤吧,如何?”
一條普通的35煙大概100元左右,半條35就是50元一盤了。在北京人看來雖然不大,不過也足夠蕭涵母子兩生活半個月了。
高朝斌顯然并不擔心蕭涵的輸贏,說:“那棋份如何?”
年輕人爽快的說:“大家初次見面,猜先最是公平。最新中國規(guī)則,黑貼7目半?!?br/>
高朝斌淡淡一笑,說:“我這侄兒下慣讓子棋了,平下他反而發(fā)揮不了水平。不如他讓朋友三子如何?”
年輕人倒真是嚇了一跳,棋室內(nèi)眾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往高朝斌師徒身上看。蕭涵臉色更紅了,低著頭,不敢說話。高朝斌倒是淡然自若,輕松的看著年輕人。
已經(jīng)擊敗老者的胖中年人將面前的棋盤一推,哈哈一笑站起,來到棋盤前,說:“能讓小趙三子的高棋,我可真要好好觀摩觀摩。”
高朝斌一笑,又問:“如何?”
年輕人小趙心里倒真是七上八下,他學棋也有十多年了,可是正兒八經(jīng)的業(yè)余五段,在這棋室里雖然不算頂尖好手,但也至少也是前十五名的水平,都算是小有名氣。平常下彩棋,他讓別人子的有,被別人讓的還真沒下過。藝成以后,被受三子還是發(fā)生在三年前世界冠軍張詳?shù)闹笇?,自己通盤領先,可惜最后關頭太過緊張,官子一損再損,不多不少輸了1子。為這他還郁悶了好一段時間?,F(xiàn)在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土得掉渣的鄉(xiāng)巴老居然也要讓自己三子,他真不知道是好哭還是好笑。
被讓三子,贏了這50元也不光彩,要是輸了,自己以后還真不知道有什么顏面在這里混下去了。
小趙臉色一變,正要拒絕,忽地心念一動,暗想:就憑這小子讓三子也能贏自己?這兩個鄉(xiāng)巴老恐怕是在哪個鄉(xiāng)里稱王稱霸慣了,井底之蛙,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好。就讓老子好好的修理你一下,不殺你個七零八落,哭爹叫娘,老子以后都跟你姓?!?br/>
放下要面子的想法,小趙壓下火氣,生怕對方反悔般的放下三子,臉上擠出一點笑容,說:“這位兄弟看來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好,我就討教一盤。”
棋室里的人嘩的一下都圍了上來,人頭聳動。
一盤讓業(yè)余五段三子的對局,有哪個棋迷不想見識一下?
棋盤上的黑白子越來越多,小趙的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下彩棋最忌諱的就是輕敵,作為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高手,小趙自然不會犯這錯誤。而且這盤棋關乎自己的名譽與尊嚴,無論如何也不能輸。從一開始,他就是全力以赴,小心翼翼的著子。
可這鄉(xiāng)巴老的招法實在太怪了。
他好象從未背過定式,也沒打過棋譜,學過棋理一般,能斷就斷,該沖就沖,根本不講究布局,手筋頻發(fā),招招要命,從局部就死死地扭住不放。很多看似無理手的招法,偏偏自己就是抓不住,還把局面搞得一團亂麻,一開始讓三子的優(yōu)勢已經(jīng)看不青了,
小趙學棋伊始就是打日本棋譜為主,棋風屬于綿密細膩型,善于局面判斷及轉(zhuǎn)換騰挪。很多講究力量的對手,碰到他都極為頭疼,感覺有力無處發(fā)。
可遇見這鄉(xiāng)巴老,頭疼的卻是自己。
他有的不只是蠻力,還有蠻力背后那深遠的算度。
小趙已經(jīng)感到汗流浹背。
對于蕭涵的表現(xiàn),高朝斌自然是深感滿意。
這個弟子的棋才沒得說,可惜多是通過網(wǎng)絡下棋,與不同對手面對面實戰(zhàn)的經(jīng)驗太少,心理素質(zhì)尚待考驗。北京的棋室里,經(jīng)常有“狼群”駐扎,他們大多具有不俗的棋藝水平,而且實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正好是初出茅廬的蕭涵的磨刀石。
才一個照面就讓三子,在高手如云的北京城,的確極為冒險。不過蕭涵那毫不講理的棋風本來就最適合下讓子棋。
野蠻,卻實用。
果然,這個小趙雖然也是具有不俗的水平,頂尖高手一般都很難讓得動三子,但現(xiàn)在二十幾個回合下來已經(jīng)被搞得陣腳大亂了。
其實不要說業(yè)余高手,就算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職業(yè)九段吳亮淼都適應不了。
最讓高朝斌高興的是,圍觀的人眾多,蕭涵一開始還顯得很不自在,比較局促,大氣都不敢出,眼光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只好低著頭,望著棋盒中的云子。
可是棋局展開后,蕭涵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棋盤上,局外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都已對他毫無影響,他已與世隔絕,躲藏在縱橫十九道的黑白世界,遨游其中。
眼中只有棋,心中也只有棋。
這正是一個優(yōu)秀棋手必備的心理素質(zhì)。
胖中年人臉上的驚訝之色越來越濃。
他是知道小趙實力,一開始也不相信蕭涵能讓三子,本來是想把這盤棋當成笑話看的。
沒想到現(xiàn)在小趙卻很有可能成為一個笑話。
不過不要說小趙,就算自己下場,面對這等怪招,恐怕也是暈頭轉(zhuǎn)向,不知所以。
他是站在門口的,忽然覺得有人推了推自己,說:“老胡,借過一下?!?br/>
老胡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兩個熟人。
中國圍棋協(xié)會競賽部主任林明麗與職業(yè)九段吳亮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