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黃梅挑花

    辰時四刻（八點），太陽便火辣辣了，蟬也開始鼓噪，一聲緊著一聲的“知了”。

    今日的早餐特別合胃口，阮碧吃的有點撐了，懶洋洋地躺著塌上看書，順帶著也消消食。前兩天，老夫人帶著她進祠堂給老太爺上過香后，又說她太瘦了，特別吩咐廚房每天要變著花樣給五姑娘做好吃的，包括每日一碗姜湯暖胃口果然立竿見影，這才幾天，阮碧覺得自己的臉龐就豐潤了一圈。

    外間傳來竊竊私語聲，象蟲鳥碉啾一般。

    阮碧側耳聽了聽，好象在說自己，便沖秀芝使個眼色。

    她會意地走到外間，一會兒折身回來，說：“是小桔和寒星，去花園里摘了茉莉花，做成花串兒，想送姑娘，又怕姑娘嫌棄，所以在外頭商量。”

    原來如此，阮碧心里一暖。她平時多跟秀芝、茶妹、劉嬤嬤接觸，很少跟這二個丫鬟說話，看來她們有點怕她?！敖兴齻冞M來吧?！?br/>
    秀芝挑起簾子叫子一聲：“小桔，寒星，姑娘叫你們進來?！?br/>
    小桔才十一歲，個子卻跟十二歲的寒星差不多，并肩走進來，都是個小的臉蛋大眼睛，看著倒象一朵小姐妹花。兩人頗有點局促不安和羞澀，眼睛眨巴眨巴，互相推來推來，示意對方計口。

    阮碧坐直，笑著問：“不是有茉莉花串要給我嗎？是不是又舍不得了？”

    兩小丫鬟咕咕笑了起來。寒星大著膽子說：“哪里是舍不得？是怕姑娘嫌棄?！边呎f邊伸出手，一串白玉般的茉莉花串躺在手心。

    阮碧拿過，當即戴上，晃晃手腕問：“好看嗎？”

    小桔和寒星連連點頭。

    寒星說：“好看。姑娘的手真白，比茉莉花還白?！?br/>
    聞著淡淡的幽香，阮碧只覺得外面聒躁的知了也變得份外的可愛。“真香，等會兒我去看四姐姐，一定讓她羨慕壞了?！?br/>
    兩小丫鬟相視一眼，開心地又是咯咯笑著。

    秀芝假裝不滿地說：“怎么只有姑娘的？我的呢？”

    小桔這會兒膽子也變大了，說：“秀芝姐姐，你的我們也串好了，在外頭放著呢。

    “那我也要戴上，可不能讓姑娘一個人香噴噴的?！毙阒フf罷，往外走，小桔和寒星笑嘻嘻地跟了出去。一會兒秀芝回來，手腕也掛著一串，滿臉笑容地問：“姑娘要去看四姑娘？”

    “是呀?！比畋滔滤褧呕匕干?，“劉媽媽怎么還沒有過來？”

    “方才姑娘在看書的時候，她叫人過來說，她家中孫子有點不舒服，她要晚點過來。”

    “她孫子？是羅嫂子的兒子嗎？”

    “不清楚，我聽說，她自己也有個孫子?！?br/>
    阮碧怔了怔，這陣子太忙，忘記打聽一下劉嬤嬤的情況了。

    那回在城隍廟，她的應對舉止，干凈利落。回來后，她也慎言謹行，不再象以前那樣指手劃腳，可見是個聰明的人兒。倘若她從此愿意甘心順服自己，倒是值得一用。

    一邊想著，一邊把繡繃上的繡片取下來。

    秀芝掛異地湊過頭來者：“姑娘繡好了？不是前天才開始繡的嗎？”

    “昨晚我就繡好了?！比畋陶归_繡片問，“怎么樣？”

    秀芝看了一眼，素白的棉布底，幾枚墨色蓮花間雜著兩朵紅色荷花，素雅生趣?！斑祝媚镏挥昧颂艋?？怪不得這么快。

    “是，好看不？”

    秀芝點點頭說：“好看，只是不大見著這種繡法?！?br/>
    阮碧笑了笑，興沖沖地說：“走，咱們?nèi)ソo四姐姐瞧瞧。”

    到蓼園正房，四姑娘在書房里練字，見阮碧過來，問：“五妹妹，有什么好事？這么開心?！?br/>
    阮碧把手里的繡片展開，說：“小妹這兩天繡了一個枕面．姐姐給我點評一二”

    四姑娘把毛筆擱在筆洗，看了一眼，贊許地說：“不錯，素雅幽遠?！鳖D了頓，有點詫異地說，“居然全是用黃梅挑花繡的，嘖嘖，真不錯。看來繡品跟書畫一樣，最緊要的在于構思，只要構圖好，便是黃梅挑花繡出來也是別致的。老師說，她老家的姑娘都喜歡用黃梅挑花，只是她帶過來的幾副黃梅繡片，要不是構圖缺乏新意，要不是用色太過艷麗，我都不喜歡。沒想到妹妹一繡出來，如此雅致，看著也生動。改天，我也試試吧?！?br/>
    阮碧怔了怔，她上大學的時候玩過十字繡，這副墨荷繡片就是找的棉布用十字繡出來的，原以為大家肯定沒有見過，或許會大驚小怪一番。卻不想秀芝和四姑娘都只是驚訝她只用一種針法，對于這種繡法卻并不驚訝?？磥?，這十字繡，原本就是有的。如此一來，心里就更踏實了。

    “姐姐，有樁事，小妹想聽聽你的意見?！彼墓媚锢畋痰剿献?，說：“妹妹盡管說唄，客氣什么?！薄霸龠^半個月就是太后娘娘的圣壽，我想著繡一副畫作為壽禮。”

    四姑娘心里突的一跳，略作沉吟，說：“五妹妹，太后大壽，百官和命婦才入宮送禮，輪不到咱們。不過……要是太后圣壽那日宣妹妹竭見，又另當別論。”

    “四姐姐，我是這么想的，太后圣壽，天下百姓都該朝賀，與規(guī)矩無關，只是一片心意?！?br/>
    四姑娘凝神細思片刻，說：“五妹妹說的是，只是便是你繡好了，也送不進宮里呀。”

    “祖母和母親不是要入宮朝賀嗎？”

    四姑娘心里酸溜溜的，為什么自己從來就沒有想到過這些事情呢？以自己的刺繡水平，原是可以搏一下的。上回已經(jīng)錯過出人頭地，這回又要錯過了嗎？“怕是有點難了，母親和祖母定是挑好禮物了?！?br/>
    阮碧失望地垂下眼眉，若是四姑娘真是一點想法也沒有，那就只有另想辦法了。

    四姑娘也垂眸斂眉，腦海里萬念紛飛，鬧哄哄的你方唱罷我登場。一會兒，她下定決心，說：“要不……咱們先去問過租母吧？她定是知道太后的喜好。”

    “好呀，四姐姐?！比畋汤墓媚锏氖郑屯T外走，邊走邊說，“太后喜歡談玄論道，咱們不如繡副潘桃會吧。”

    四姑娘皺眉說：“潘桃會人物太多，一個半月，怕是難以完成?！?br/>
    “只用黃梅挑花呢？”

    “倒是可以試試?！彼墓媚镄睦锱榕橹碧命S梅挑花，比其他繁瑣的繡法要快捷甚多，而且這種繡法并不常見，乍眼一眼，很是別致。腳步報沓，心里猶豫，難道要為阮碧做嫁衣？

    卻聽她又說：“我速度慢，我看還是姐姐來繡吧?！?br/>
    四姑娘腳步一頓，詫異地說：“我繡？”

    “那當然，這送出去可是代表咱們?nèi)罡捏w面，我這三腳貓功夫就別拿出去丟人現(xiàn)眼了?！比畋唐^看著四姑娘說，“莫非姐姐不愿意嗎？”

    “怎么會？”四姑娘慌不迭地搖頭說，說完，又覺得自己頭搖的太快了，怕阮碧看出自己心里的歡喜。頓了頓，才再說：“方才妹妹說的是，太后圣壽，臣民不分貴賤，理該如同野叟盡獻曝之心?！?br/>
    “那就好?！比畋虤g喜地笑著。反正給她創(chuàng)造機會了，而她愿意不愿意，主動不主動，就看她自己了。

    進老夫人的院子，她正在廊檐下逗貓玩，身邊只有曼云和鄭嬤嬤侍立著。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大感奇怪地問：“四丫頭，五丫頭，怎么這個點過來？”

    “祖母，四姐姐想繡幅畫給太后祝壽，您看行不行？”

    老夫人怔了怔，把貓交給曼云，說：“五丫頭是你想的鬼主意吧？”

    阮碧笑著點點頭，這一點她不想否認，萬一事成，不光四姑娘要記著她的好，老夫人也要記著是她的功勞?！八慕憬憷C活好，繡出的東西都跟真的一樣，拿這個做禮物，可以顯出咱們一片誠意。”

    老夫人搖頭，說：“哪有這么容易？蜀繡、蘇繡，哪一個不是栩栩如生，光彩奪目？”

    “祖母，讓四姐姐先繡吧，若是繡出來不夠別致，咱們就不送了。您看，行不？”

    老夫人默然片刻，心想，阮碧是紫英真人的弟子，真人又跟太后交好，許是別有內(nèi)情。若是得太后欣賞，這也是個阮府的機會。“那跟你們母親說過沒？”

    “還不曾說，先跟祖母討個主意?！?br/>
    老夫人想了想，說：“就依你說的，四丫頭先繡，看繡出來如何再作打算吧。你們母親那里也不必說了?！?br/>
    這正中阮碧下懷，她點點頭，又說：“只是這回繡品要用棉麻布，家里卻是沒有……”

    “棉麻布？”老夫人怔了怔，富貴人家向來都是綾羅綢緞，怎么會用到棉麻布呢？“五丫頭，你跟四丫頭搞什么名堂？”

    “祖母，到時候繡出來你就知道了?！?br/>
    老夫人略作沉吟，說：“你們嬸子的珍寶閣就賣布，叫車夫送你們過去挑吧?！?br/>
    阮碧按捺著歡喜，平靜地應了一聲，拉著四姑娘走了。

    老夫人看著阮碧的身影裊裊而去，略有所思地問：“阿瑤，你說這五丫頭又在搞什么？”

    “五姑娘聰慧靈敏，她的心思豈是我能猜出來？”

    老夫人收回視線，默然片刻，說：“昨日蘭兒派人送信過來鄭嬤嬤一愣，蘭大姑娘終于來信了？

    第四章頭回逛街

    提到自己唯一的女兒，老夫人眉間浮起一絲憂色。她嫁給徐用弱也有二十年，只在他回京復職時回來過三次，雖然每次回來都是一副諸事在握的當家夫人模樣，但是得意失意是裝不出來的。老夫人目光如炬，自然知道女兒在徐家過的并不稱心。

    大宅子里的當家夫人，須得恩威并施。阮蘭的性子卻是柔和平順，與人為善，只知恩施，不會威逼。久而久之，徐用弱的妾室以及下人也欺他柔善，當面迎合，背后放刁。嫡房和妾室所出的子女都已經(jīng)年長，也不將這位繼母放在眼里。

    “蘭大姑娘說了什么？”

    老夫人走到藤蘿架上坐著，說：“她在信里提起五丫頭，說連著幾夜都夢到她在哭泣……”

    鄭嬤嬤暗暗嗟嘆，這封信來的太遲了。廣州到京城雖然路途遙遠，但是從前通過驛站往來信件也就是兩個多月，不知道為何這回卻是三個多月，莫非是冬雪在路上耽誤了吧？

    “……還說想要把五丫頭許給徐家三少爺。”

    “徐三少爺？”鄭嬤嬤這個大眼睛問：“可是那個鄉(xiāng)試會試連中二元的嫡子？”

    “便是他……”說到他，老夫人有點牙癢癢。徐三少爺叫川陽，是徐用弱原配所出的，也是徐家唯一的嫡子，自小聰慧異常，三歲識字，八歲能詠，甚的徐用弱的寵愛。

    妾室以及妾室所出的子女也只是背后放刁，這徐川陽卻敢當著阮蘭的面叫板?！啊易蛲硐肓艘凰?，覺得這樁婚事當真不差。五丫頭如今聰明伶俐，當家管事比蘭兒要強，若是她嫁到徐府，蘭兒也可以安心地做個撒手掌柜。況且，母女連心，還怕對付不了徐府那幫牛鬼魔蛇？”

    “是門好親事，恭喜老夫人?！编崑邒吣X海里飛快地轉動著，蘭大姑娘是母親，也是婆婆，自然不會做欺壓媳婦的事情。而阮碧有這么一個婆婆，也省卻麻煩無數(shù)。徐三少爺才華橫溢是公認的，只是不知道品貌如何，可配得上五姑娘？須得跟五姑娘提前打聲招呼了。

    老夫人臉露微笑說：“我最擔心的就是蘭兒，若是這門親事成了，倒是能放下心來?！鳖D了頓，“在過兩日，徐三少爺便到京城了……”

    鄭嬤嬤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翱墒莵韰⒓用髂甑拇洪?？”

    老夫人點點頭，說：“是，蘭兒的信便是托他帶過來的，他乘的船還在泗陽，說是訪友，先派了下人過來。徐家在京城里沒有宅子，蘭兒想借咱們城郊的別院給他住，我想了想，還是叫他住在咱們府里吧，家軒明年也入考場，正好做個伴?！?br/>
    怪不得這回信來的這么慢，原來這位三少爺一路游玩過來的。鄭嬤嬤恍然大悟，正想說話，聽得一陣笑語聲傳來，跟著游廊的拐角過來一群人，分別是二夫人、三姑娘、四姑娘和阮碧，以及她們各自的丫鬟。

    老夫人好奇地問：“這是要去做什么？”

    二夫人笑盈盈地說：“方才到大嫂院子里，聽到四丫頭和五丫頭跟嫂子請示，說是要去珍繡閣買布，我想著自個兒也是許久未出去了，正好去看看，便來跟母親請示一下，可有什么東西要帶的？”

    老夫人想了想，說：“許久沒有吃‘食全記’的香糖果子和酥蜜合，帶一點回來吧?！?br/>
    “是，母親?！?br/>
    一群人說說笑笑的出了老夫人的院子，往大門口走。方才大夫人準了，也叫小丫鬟通知馬廄備好車馬在門口等著。坐上馬車，阮碧長出一口氣。

    閨秀出個門真是麻煩，必須得一一請示，否則都不給備車。

    二夫人的店鋪在高頭街，店名叫珍繡閣，賣成衣和布匹，店面甚大，琳瑯滿目。有不少顧客正在挑揀，男的女的都有，只是女的一律戴著帷帽。掌柜見是東家來了，趕緊到里間坐著，又叫小伙計送上茶。

    二夫人淺啜一口，指著阮碧和四姑娘說：“四姑娘和五姑娘要買布，你去挑最好的拿過來?！?br/>
    阮碧搖頭說：“嬸子，我們可不是要最好的，是要細麻布?！?br/>
    二夫人怔了怔，卻也不細問，對掌柜說：“店里可有？有，就去拿過來?！?br/>
    掌柜為難地搖搖頭，恭謹?shù)卣f：“兩位姑娘，咱們家來的客人都是達官貴人，賣的不賣這種平頭百姓用的麻布。”指指東邊說：“東邊街頭也有個布店，店不大，賣的貨物比咱們次一等，許是會有。要不，我派個小伙計過去瞧瞧？”

    “大概有多遠？”

    “約摸百來米。”

    “也沒有多遠，我們自己過去吧?！比畋剔D睛看著二夫人，“嬸子，行不？”

    “行?！倍蛉它c點頭，又對掌柜說，“你派兩個小伙計跟著她們。”

    三姑娘把茶杯一放，說：“娘，我也跟她們一塊兒去吧。祖母不是要買香糖果子和酥蜜合嗎？也就在那塊?！?br/>
    “叫伙計去買就是了，還用你跑一趟？”二夫人白她一眼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存著什么心思？這個夏天你又胖了不少，可不能再貪吃了。瞧瞧四丫頭和五丫頭，再瞧瞧你自己，腰都快粗成水桶了?！?br/>
    三姑娘耷拉著眼眉，哀怨地叫了一聲：“娘……”

    夫人不理她。

    “親娘……我的親娘……”

    “去去去”

    “好，我去，我去?！比媚餁g喜地站起來。

    四姑娘和阮碧掩嘴失笑。

    二夫人也失笑，伸手親點三姑娘的額頭，說：“真是服了你了，少買一點，否則我全給你扔了。”

    三姑娘連連點頭，又誕笑著問：“那塊的蜜灸鴿子是一絕，我給娘也帶一只吧。”

    二夫人微微心動，隨即看到四姑娘和阮碧不堪一折的纖腰，輕咳一聲，說：“我才不要，你自個兒吃吧?！?br/>
    又叮囑幾句，戴好帷帽，小心扒手，別走散了，這才準她們離開。

    三個姑娘帶著各自的丫鬟和兩個小伙計，出店門往東走。一路上，商鋪林立，賣古玩的，書籍的、字畫的、各色美食和美酒的，還有一家販賣老鷹的店，幾只老鷹爪子綁著繩子系在橫桿上，不時振動翅膀撲棱棱的飛著，行人經(jīng)過的時候，一般都躲著走。

    走了百米左右，就是‘食全記’的吃食店，三姑娘停下腳步說：“掌柜說得那家布店就在前頭十來米不到的地方，你們過去吧。我先去買香糖果子和酥蜜合，你們買到了，再回這店里來找我吧。”

    阮碧和四姑娘點點頭，留下一個伙計跟著三姑娘，繼續(xù)往前。走了了十來米，果然有家比較小的布店，以賣棉麻布料為主。阮碧憑著對后世十字繡的印象，挑了一匹白色細麻布。

    四姑娘有點懷疑，這面料看起來太不高貴了，又硬又疏，“五妹妹，這個合適嗎？”

    阮碧說：“姐姐，這種布自然挺括，繡出來后便如畫一樣。你看我用的棉布，還是看著綿軟了一點?！?br/>
    四姑娘仔細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也就不再多說了。

    把布料交給伙計，兩人一起出門，往回走。

    到‘食全記’，三姑娘以等在店門口了，小伙計手里拿著大包小包。透過帷帽前面懸著的輕羅紗，阮碧看到三姑娘的嘴巴一直動著，心里失笑，從前真不知道，原來這個三姑娘是吃貨，怪不得生的珠圓玉潤。

    忽聽有人在說：“……還差著許多東西，碗碟都不夠……”

    周圍皆是人流，叫賣聲，說話聲匯成嘈雜的背景聲音，之所以會清晰的聽到，是因為這個聲音很熟悉，好像……是冬雪的聲音？阮碧詫異地循聲望過去，只見人頭攢動，往來的女子大部分都是戴著帷帽，根本看不到相貌。

    “五妹妹，怎么了？”四姑娘也好奇的張望著。

    “沒什么，咱們回去吧?！比畋淌諗z心神，舉步往前走。

    冬雪回到京城了？倘若是，怎么也不聯(lián)系自己呢？或許是相似的聲音吧。

    第5章只手遮天

    回到珍繡閣，二夫人不在里間坐著。掌柜說是在天井里。

    穿過小門，便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種著一株老槐樹。二夫人坐在樹蔭下的石凳子上，手里拿著團扇螞蟻社區(qū)首發(fā)慢慢地搖著，石桌上擱著茶水。沒有丫鬟隨侍，只站著一個有點年紀的嬤嬤，彎腰湊近她耳邊說著話。也不知道說什么，兩人臉色凝重。

    聽到腳步聲，嬤嬤警惕地后退一步，直起腰看著三位姑娘。

    二夫人凝重的臉色也在頃刻間換成平常的一臉笑意?！皢?，這么快就回來了？三丫頭今兒改性子？”說著，沖嬤嬤擺擺手。

    嬤嬤會意，恭身一禮，轉身往宅子里走。走了幾步，偏過頭，目光掠過阮碧的臉。

    阮碧一怔，仔細看了看，確定并不認得她。

    “娘，你就使勁埋汰我吧?！比媚锟觳阶哌^去坐下，招呼丫鬟把買來的東西擱在石桌上，拿著油紙包螞蟻社區(qū)首發(fā)著的蜜炙鴿子遞給二夫人?！斑@是娘的?！?br/>
    “不是說我不要嗎？”

    “那我自個兒吃了。”三姑娘說著，就要縮回手。

    二夫人白她一眼，輕拍她手背，接過蜜炙鴿子，慢慢地剝開油紙，威脅地說：“下回可不準再買了，再買我收繳你月例了。”

    想來這樣的對話多了，三姑娘都不理睬她，又把一只蜜炙鴿子推到阮碧面前說：“五妹妹你的，這家的鴿子可美味了螞蟻社區(qū)首發(fā)，趁熱吃吧?！闭f罷，自顧自地剝開油紙，撕下一小塊慢慢地吃著，吃相十分講究，小口細嚼，一點聲響都沒有。

    四姑娘沒有？阮碧詫異地問：“那四姐姐呢？”

    “她呀?！比媚锼菩Ψ切Φ匦表墓媚镆谎壅f，“你可別逼她了，回頭要是長一丁點肉，她都得找你算賬?！?br/>
    四姑娘白她一眼，說：“五妹妹，別聽她瞎說，我不愛吃這些油膩的?！痹捠沁@么說，眼睛卻在蜜炙鴿子上流連不去。

    阮碧恍然大悟，減肥果然是女人亙古不變的話題。四姑娘現(xiàn)在的身材正好，秾纖纖合度，增之一分則膩，螞蟻社區(qū)首發(fā)減之一分則削，也難怪她這么在意。既然如此，阮碧就不再勸她了。乳鴿烤得皮脆肉嫩，滋味確實美妙。

    吃完鴿子，丫鬟們打來井水。大家把手洗干凈。

    看看天光，臨著中午，回到家怕是趕不及中飯了。二夫人索性又派伙計去附近的酒店里叫了一桌酒席過來，擺在大堂里，不分尊卑，丫鬟們也坐下一起吃。說說笑笑吃完，已是午時四刻了。

    阮碧想，這下子可以回府了吧。

    二夫人卻說：“方才喝多了，我得先歇一會兒?！?br/>
    于是大家又在房問里小憩，到未時二刻方才起來，重新梳頭勻臉，打道回府。馬車拐進槐樹巷，停在阮府門口，阮碧等人剛下車螞蟻社區(qū)首發(fā)。打橫里忽然躥出一個人，坐在地上，大呼小叫著：“我可憐的閨女呀，你就白白地讓人糟蹋了，還有沒有天理，還有沒有皇法……”

    阮碧定睛一看，地上坐著的老婆子五十出頭，滿臉橫肉，身上穿著褐色衫子，不就是前些日子在大夫人院子里見過的老婆子嗎？連衣服都還是原來那件，只是洗過好幾回吧，有些褪色。

    角門蹲著的幾個小廝沖了出來，手里拎著長棍子，嚷嚷著：“你這個死老婆子，怎么又過了？快滾，快滾?！遍L棍子往她身上亂戳。

    老婆子滿地亂爬，嚷嚷著：“打人了，殺人了?！?br/>
    二夫人眉頭一皺，低喝：“快住手，別傷到人了?！?br/>
    小廝們恍若未聞。拿著棍子繼續(xù)攆著老婆子。

    門房跑出來，沖二夫人低頭哈腰，說：“二夫人有所不知，這老婆子腦子不靈光，隔三岔五地到咱們門口來鬧事螞蟻社區(qū)首發(fā)，說些污言穢語，您快帶著三位姑娘進去吧，仔細污了耳朵?！?br/>
    二夫人正色說：“咱們?nèi)罡姇鴤骷?，向來以禮待人，以理服人，沒有拿棍子攆人的事。從前老太爺在世的時候，有個地痞在咱們家門口鬧事，說是府里的樹葉掉下來，砸破了他的腦袋。管家說這個人是來訛詐的，叫下人打出去就是了。老太爺說，咱們?nèi)罡騺硪岳矸?，不興這套打打殺殺螞蟻社區(qū)首發(fā)。然后客氣地請地痞進府里，把他帶到花園里，叫他找找是哪株樹掉的葉子，好綁了這株樹去見官。那地痞羞愧地走了。傳到外頭，人家都說老太爺是個明辨是非的圣人君子。如今，你們把老太爺?shù)脑挾纪浟藛?？?br/>
    門房為難地說：“二夫人，小的們哪敢忘記老太爺?shù)脑挘繌膩硪捕际且远Y待人的，可是有些人就是來找喳的，咱們以禮相待，她反而死皮賴臉地纏上來……”

    話音未落，旁邊的老婆子“啊喲”慘叫一聲。

    二夫人眉毛微挑，提高聲音說：“住手，住手?！?br/>
    幾個小廝只記著大夫人的叮囑，哪里聽她的話，依然使著棒子攆著老婆子滿地打滾。

    二夫人氣得臉色發(fā)白，身子顫抖。三姑娘也是氣得銀牙咬緊。

    阮碧暗暗心驚，沒想到下人們連二夫人的話也不聽，可見大夫人已經(jīng)只手遮天了。

    門房小聲地說：“二夫人，您還是進去吧，這事情大夫人交待過的……”

    二夫人惱怒地瞪他一眼，正想說話。老婆子滾到她身后了。有個不長眼的小廝棍子直接戳在二夫人的腳踝上螞蟻社區(qū)首發(fā)，二夫人“啊唷”一聲，身子微晃。小廝們知道闖禍了，也不敢拿棍子亂戳了，趕緊后退幾步。

    三姑娘扶住二夫人，忿忿地責罵：“你們怎么回事，連眼睛都不長的？”

    二夫人冷笑一聲，說：“不是他們眼睛不長，而是他們的眼睛不認我這個二夫人，好好好，我要去老夫人評評理……”指著縮在自己腳邊的老婆子說，“你，起來，隨我進府里去，好好地把事情說個清楚明白?！?br/>
    門房嚇著了，趕緊攔在前面說：“二夫人，這不合適，這個野婆子也不知道是哪個旮旯角落里冒出來的？不清不楚的就往府里帶，大夫人會責罰小的們的。”

    “我?guī)нM去的，怎么會責罰你們呢？”二夫人氣急敗壞地說，“不長眼的奴才，快滾開?！?br/>
    門房身子不動，為難地說：“二夫人，你就別為難小的了?！?br/>
    三姑娘氣得聲音發(fā)顫：“誰為難你了，倒是你一個下人，都敢檔主人的路了？”

    門房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叭媚铮┩餮?，小的怎么敢擋二夫人的路？小的……小的……大夫人交待了，不能讓這野婆子闖進府里去的。”

    “好好好。”二夫人說，“你不讓我?guī)M去，那我就站外頭好了。”

    門房一聽。臉都綠了。沖角門站著的一個小廝使一個眼色，那小廝會意地往里面跑，顯然是要去稟告大夫人。螞蟻社區(qū)首發(fā)阮碧眼波一轉，扯扯三姑娘的袖子說：“三姐姐，咱們還是先進去吧，祖母還等著你手里的香糖果子和酥蜜合呢?！?br/>
    二夫人眼睛一亮，三姑娘卻氣呼呼地一甩袖子，說：“到如今，你還惦記著這些東西？罷了，罷了，你帶進去給祖母就是了?！?br/>
    “三丫頭，你先跟四丫頭和五丫頭進去，都是未出閣的姑娘，拋頭露面的做什么？”二夫人說著，沖三姑娘使個眼色。

    三姑娘愣了愣，片刻，恍然大悟。點點頭說：“好好好，我先去給祖母送吃食?！闭f罷，抬腳往里走，猶不忘記螞蟻社區(qū)首發(fā)狠狠地瞪小廝們一眼。阮碧和四姑娘跟上，快走到垂花門的時候，大夫人黑著一張臉，帶著一群仆婦們氣勢洶洶地走出來。

    四姑娘和阮碧趕緊停下行禮，三姑娘卻忿忿地扭開頭，腳步不停地往里走。

    大夫人恍若未見，腳步生風地掠過兩人身側，往大門而去。等她走過，阮碧打發(fā)秀芝抱著布匹先回蓼園，自己則和四姑娘去老夫人的院子，剛走到正房門口，聽到里面三姑娘泣不成聲地說：“祖母，你可要為我母親作主呀？”

    老夫人驚訝地問：“怎么了，三丫頭？”

    阮碧和四姑娘走進偏廳，只見老夫人坐在榻上，三姑娘跪在她腳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著話……老夫人聽完，臉色凝重，抬頭看著阮碧和四姑娘：“四丫頭、五丫頭，三丫頭說的可是事實？”

    阮碧和四姑娘點點頭。

    老夫人冷笑一聲，說：“好好好，我說如今怎么外頭的消息都聽不到了?！鳖D了頓，“曼云，去把大夫人叫來?！?br/>
    “是?！甭茟艘宦暎ネ饷娌钋残⊙诀?，又聽老夫人說，“等等，別叫她了，去找人把大老爺叫回來?！?br/>
    曼云又應了一聲，匆匆出去。

    偏廳里無人說話，氣氛壓抑。老夫人臉色青黑，三姑娘哭泣，四姑娘低著頭絞著手絹，螞蟻社區(qū)首發(fā)阮碧則在理著思路。二夫人一下馬車。這老婆子就撲了過來，這時機掌握的可真是太好了。

    太過巧合的事情，通常都是預謀的。

    怪不得在珍繡閣一拖再拖，原來是要踩著點回來……正想的出神，忽然聽到外頭傳：“二夫人來了。”

    門簾刷的一下被揭開，二夫人帶著丫鬟，腳步重重地走了進來，滿臉慍色地跪到老夫人面前，說：“母親，媳婦我……我……”話還沒有說完螞蟻社區(qū)首發(fā)，聲音已經(jīng)哽咽了。

    外頭又傳：“大夫人來了?！?br/>
    門簾挑起，大夫人款步進來，眉眼冷峻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二夫人，也走到老夫人面前跪下。

    第6章爾詐我虞

    一個苦心經(jīng)營幾年。把整個家都掌控在手里。一個隱忍多時，巧心安排，步步緊逼。這場面，好象是從前在電影里看兩大影后飆演技。

    阮碧滿心期盼，只覺得血都開始熱了。

    卻聽老夫人不緊不慢地說：“姑娘們都回去吧?！?br/>
    如同一盆涼水從頭潑下來，阮碧心里那叫一個不情愿，腳心都象是粘在地上了，半晌才挪一步。三姑娘和四姑娘也一樣螞蟻論壇首發(fā)，拖拖拉拉著，足足比平日多一倍時問才走出去。

    老夫人又吩咐曼云：“把丫鬟們?nèi)虬l(fā)出去，你在門外守好，別讓不相干的人靠近。”

    “是，老夫人?！?br/>
    等曼云走出去，老夫人端然直坐，看看大夫人又看看二夫人，嚴厲地說：“說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夫人抬起頭，眼眶里含著半天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母親，媳婦不知道幾時已成府里的外人了，螞蟻論壇首發(fā)連個下人都敢擋我的路，拿棍棒攆我。”

    大夫人說：“弟妹。你這話說的大有問題。你是阮府堂堂的二夫人，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敢擋你的路？更有哪個敢用棍棒攆你？若真有這樣子的人，你不出聲，我也先將他們打一百板子?！?br/>
    “嫂子何時這般健忘了？方才你可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怎么轉頭便忘記了？對了，方才那個擋我路的門房，拿棒子攆我的小廝，他們口口聲聲都說是奉了嫂子的命令?！?br/>
    “弟妹，你想多了，他們豈敢攔你攆你？攔的攆的是那個鬧事的老虔婆……”

    老夫人打斷她問：“哪個老虔婆？”

    “母親，便是上回早充我們王家旁支的那個，您都說過要打出去的。這陣子又來過好幾回，螞蟻論壇首發(fā)我便吩咐門房一見她就攆走?！贝蠓蛉祟D了頓說，“卻不想讓弟妹誤會，埋怨起我了，這事當真冤枉呀?！?br/>
    二夫人沒有想到老夫人知道這回事，心里訝異，思量片刻，冷笑著說：“我只問嫂子一句，倘日今日，是嫂子在門口說要帶那個野婆子進來，門房小廝也會攔著嗎？”

    大夫人一時無語。

    二夫人趁勝追擊，又說：“嫂子答不出？嫂子能帶，我不能帶？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家已分成三六九等，也不知道嫂子將我分在第幾等？”

    “弟妹你說哪里去了，什么三六九等？我壓根兒沒想過，都是一家人，我只是忝為主持。多擔點事，也多操幾分心?！贝蠓蛉瞬豢斓卣f螞蟻論壇首發(fā)，“弟妹若是覺得我做的不妥，當面鑼對面鼓，盡管指出來，由母親評評理就是了?！?br/>
    “好，我確實想請母親評評理——先不說我被攔在府外這事，單說攆老婆子走人這一樁?！倍蛉祟D了頓，斟酌言詞說，“咱們?nèi)罡騺矶际且远Y待人的，不學那些浮夸世家，放縱奴才傷人。這槐樹巷也不是咱們一戶人家，你叫下人們拿著棍棒攆人，傳出去人家會怎么說我們?nèi)罡?？?br/>
    “我自然知道咱們家祖訓，可是這老虔婆腦子不靈光，跟她好言好語，她只當咱們?nèi)罡浫蹩善?，反而成天螞蟻論壇首發(fā)來鬧事。棍棒攆人是難看點，但總好過讓她天天到咱們門口鬧事。”

    “我瞅那老婆子甚是靈光，那幾句話說的十分清晰?！倍蛉苏f著，轉眸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心里一沉，目光里透出一點寒意。

    老夫人問：“她說的什么？”

    “她說，‘我可憐的閨女呀，你就白白地讓人糟蹋了，還有沒有天理，還有沒有皇法……”

    這話可不象是亂攀親戚，老夫人心里一凜，問：“那老婆子哪里去了？”

    “方才讓嫂子給攆走了，”二夫人斜睨大夫人一眼說，“也不知道怕著什么？”

    大夫人心里一虛，卻拔高聲音問：“我怕什么？弟妹你倒說說?！?br/>
    “誰知道？”二夫人說，“反正我們二房一家全是女人，糟蹋女人的事情可干不了?！?br/>
    老夫人問：“老大媳婦，你可查過那老婆子的來歷？”

    大夫人心里緊張，面上卻不顯。搖搖頭說：“母親，我查她做什么？不過是個不相干的腦袋不靈光的老虔婆?！?br/>
    二夫人說：“倘若真是不相干的老虔婆，為什么天天跑咱們螞蟻論壇首發(fā)府門口鬧呢？只怕有人是做賊心虛?！?br/>
    大夫人怒極反笑，說：“好，我做賊心虛，那弟妹你呢？非要帶這個老虔婆進來，又安著什么心？”

    老夫人低喝一聲：“好了，都是一家人，怎么說起來這些夾棍帶槍的話？”

    兩位夫人都垂下眼眉，不說話，氣氛沉郁。

    屋子里靜悄悄的，屋外的細碎說話聲便傳了進來。老夫人心里窩著火，正無處發(fā)作，螞蟻論壇首發(fā)提高聲音不悅地說：“曼云，誰在外頭說話？”

    曼云應聲進來，說：“是大夫人院子里的寶麗，說是惠文長公主派人過來，大家也不知道該怎么招呼？”

    “惠文長公主？”老夫人十分詫異，與她可是素無往來?！八趺磿扇诉^來？派的什么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