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內(nèi)通明,屋頂上勾勒出兩具并蹲著的身影,歪曲粗短,掩蓋不住身影主人的遲疑與哀涼。
尚源鶴搖晃著手上的酒杯,里面一滴也不剩,他重新取來兩個杯子放在酒瓶的兩側(cè):“大哥,大嫂,這酒也算是月兒的一片心意,你們要覺得好喝,下次我再讓月兒釀,順便看看月兒有沒有釀什么新酒?!闭f完,他將暗格關(guān)上,重新將兩幅畫掛上,密室又恢復(fù)成原先的模樣,書香之氣盡顯,但比來時多了怡人的酒香,讓人大腦止不住的發(fā)懵。
做完一系列動作,尚源鶴并未在密室停留,徑直走了密室,只是此刻手上并沒有酒瓶。
等到他走出密室,青公子和童闌才終于從房梁上下來,童闌渾身上下疼得來不及看青公子的神情,便自顧的直接爬上床,雙手捶著腿,臉部扭曲,好像在跟著腿一起痛。青公子走過去,一句話也不說,伸手將他的腿放直,輕輕揉著,縱然眼里溢滿了心疼,但也蓋不住眼底的哀傷。童闌呆呆地望著他,找不出安慰的話,他想他真實(shí)沒用,需要他時他卻什么也做不了。
“還痛嗎?”青公子輕聲問道。
童闌波浪似的猛搖頭,不說話,其實(shí)很痛很酸,可他不說,這點(diǎn)痛哪里比得上心里的痛,他都明白。
青公子走到那兩幅畫前,隱在袖中的兩只手使勁拽著,若是抽出來看,手心一定染上了血色的紅痕。
童闌無法真正的做到感同身受,但他能感受到他的各種糾結(jié)與害怕,希望與失望,他艱難地一拐一拐地從床邊走到他身旁,伸手籠進(jìn)他的衣袖中,將他顫抖的手握于自己掌中,一種冰涼的刺骨感瞬間襲遍身:“你想打開嗎?”
要打開還是不打開?青公子沒有決定,他不敢打開,怕暗格里的東西和他心里想的一樣,也怕和他想的不一樣。
童闌陪在他身邊,他的無奈,他的憂傷,他的猶豫,他的困惑,他無法幫他減輕,他只能竭盡所能的分擔(dān):“需要我打開嗎?”
沒人回應(yīng),童闌只覺著掌中的手停止了顫抖。他轉(zhuǎn)過頭看青公子,他渾身僵硬的愣在原地,只是盯著那兩幅畫,神色說不清的復(fù)雜。
他松了松握著的手,抬手將松柏圖取下,當(dāng)他要取山水圖的時候,手臂被拉住,力氣很大,他感覺到有些疼,想必已經(jīng)紅了,說不定明早一看定已變得青腫。他松口氣的收回手,仍舊站在青公子身旁,他在等,等這幅山水圖被取下。
青公子盯著暗格看,童闌盯著青公子看,此刻哪還有雙腿的酸痛和渾身的困意,剩下的只有可以壓制的呼吸聲與緊張的心跳聲。
“天亮了,走吧?!弊鳛榇蠓?,童闌對時間的把控度很準(zhǔn),只是這一夜,他覺得好長好長。
青公子挪了挪站定的腳步,最終帶著不安的心離開了密室,回房間的一路,他和童闌一句話也沒有,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到房間的,大腦一片空白,卻又好像想了很多,恨不得挖開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竟是這般有猶猶豫豫,
緊閉房門,誰都不見,徒留整個尚府為他擔(dān)心,童闌只能謊稱他得了風(fēng)寒,借口雖拙,幸好沒人不聽神醫(yī)的吩咐。
青公子躺在床上,他努力讓自己不去想密室里尚源鶴的話,可越是不去想,這些話越是揮之不去的縈繞在他的耳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捂住耳朵,不想聽,但無濟(jì)于事,無形之中有一張嘴貼近他的耳朵,隔離了雙手,叫著“長公子,長公子”。他翻來覆去的,即便是一夜無眠此刻也毫無睡意,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卻也比任何時候都想要睡去。..cop>這頓早飯,童闌吃的很是辛苦,食不下咽,他心虛的想著可能是尚府的廚子換了,口味還沒有轉(zhuǎn)換過來。轉(zhuǎn)過頭看段離,吃的很香,他真的是不挑食,這是好事,走到哪里都能活得下去。
童闌在青公子門前徘徊,幾次抬起手欲敲門最終都掙扎著放棄了。以他在密室里的表現(xiàn),讓他很篤定青公子與暗格里的東西有關(guān)系,他在想要不要提前去探探暗格里的東西,不是因?yàn)楹闷?,只是想幫他做好心理?zhǔn)備。思來想去,覺得還是不妥,有可能他并不想讓他人知道暗格里的東西,既然他不想,那他便不去做。
青公子在屋內(nèi)輾轉(zhuǎn)反側(cè)難入睡,童闌在屋外踱步不知怎么辦。童闌心里清楚這個時候他想要一個人靜靜,那他便不去打擾,除了吃飯,他就一直守在門外,不管房里的人是渴了,餓了,還是想找個人說話,他就在那里。他其實(shí)不喜歡這樣的感覺,默默的擔(dān)驚受怕很辛苦,但卻心甘情愿。
此時的深秋白天并不長,但童闌卻覺得這一天特別長,為何總等不到天黑。他抱膝蹲在屋外的一角,誰叫他,他都是搖頭,不說一句話,抗拒著所有問題,渾身帶刺,拒絕所有人的靠近,任憑那人是尚源鶴還是段離,他最多回以一個牽強(qiáng)的笑容或者一句“沒事”。做這樣的事真累啊,可他只是循著內(nèi)心去做,他只覺得親朋好友之間就是要這樣。
“吱呀”,門開了,童闌蹭地站起來,蹲的太久,腿有些發(fā)軟,頭有些發(fā)暈,一個踉蹌險些栽倒,扶著墻壁才穩(wěn)住身形。望著青公子憔悴的臉,他想問“你餓不餓,渴不渴,有沒有事,要去哪里,用不用陪”但千言萬語匯與心頭,最終都只化作嘴邊的輕喚:“青然?!?br/>
青公子看著他,內(nèi)心隱隱作痛,自責(zé)自己為何讓闌兒跟著他難受。他一直都知道他守在門外,若是他不出來,難道他就要一直守下去嗎,他的腿不是還沒有完恢復(fù)嗎。他太自私了,他應(yīng)當(dāng)收起自己的情緒,至少不要影響身邊的人,他輕笑一聲,笑得很苦澀,笑闌兒的傻,也笑自己的無知。
“闌兒?!甭曇粲行┥硢。瓦@一聲便讓童闌放松了緊繃的神經(jīng)。
童闌輕聲回答“嗯”,他等著青公子說接下來的話。
“陪我去找尚老爺吧?!?br/>
“好?!蓖@緊緊跟著他,大概他是要去找尚源鶴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吧,也好,這樣心里的疙瘩就能解開了。
雖尚未到晚飯時候,可大家都齊聚在后廳,看到青公子走過來,紛紛心里松了一口氣,心里縱百般疑問,譬如僅是風(fēng)寒為何童闌要待在青公子的門外,為何問他什么他都不回答,雖這樣想,但卻沒有一人這樣問出口,好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
青公子筆直地走向尚源鶴:“尚老爺,可否討一壇七日醉?”
尚源鶴不知這壇酒是青公子為自己討的,還是另有他用,他看向童闌,童闌輕點(diǎn)頭,他這才讓人將酒拿出來。
“多謝?!彼弥茐愠块g走去,童闌跟在他身后,留下眾人在大堂面面相覷,不知他此舉是何故。
童闌站在門口躊躇著要不要進(jìn)去,聽聞房內(nèi)傳出“門未鎖”后,他才敢抬腳走進(jìn)去。
青公子將七日醉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闌兒,一醉解千愁,是真的嗎?”
什么?難道他要喝酒?他向尚源鶴討酒時就應(yīng)該想到的,童闌知道他心中憂愁,但卻沒想到居然如此之深,竟到了要用喝酒來麻醉自己,明明是最討厭酒的人。
“酒醒后,萬千愁緒不還是在那里嗎。”童闌心里也困苦,如果能像他那樣沾酒就醉,也不失為一大幸事。
青公子苦笑:“是嗎?”
話音剛落,他抱起酒壇就喝起來,許是太猛,費(fèi)力的咳起來,酒漬沾滿了臉,濕了胸前的衣襟,童闌根本來不及阻止。他重抱著酒壇不間斷地想要一口氣喝完整壇,他怕一斷氣就會醉倒,這不是七日醉嗎,如果喝完一整壇是不是不止醉上七天,多好。
童闌心里想要阻止他繼續(xù)喝,可手上卻毫無動作,他愁眉不展地看著他瘋飲,心里揪成一團(tuán),喝吧,滴酒不沾的人,今日就盡情的喝吧。
“嘭”,青公子滿臉通紅地倒在桌上,酒壇從手中脫落,沿著桌子滾動,發(fā)出“咕?!钡穆曇簦恍⌒膹淖肋叺袈湓诘厣?,“哐”,摔得粉碎,童闌走過去一片一片撿起來。
“解千愁”青公子口齒不清地說著酒話。
童闌用帕子擦掉他臉上未干的酒漬,將他扶到床上躺好。然后回房間拿好金針,朝著他的穴位扎下去,一滴滴酒順著手指流出來,滴在盆中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音。真是傻子,本就不會飲酒,何況還是七日醉,這樣一整壇下去身體怎么受得住,不過沒關(guān)系,他的身體他來負(fù)責(zé)。
“爹,爹,娘”他口中反復(fù)叫著。
童闌輕撫著他的額頭,說:“睡吧,我在這里,不管發(fā)生什么,我都陪著你?!?br/>
“爹,娘?!甭曇粼絹碓叫?,漸漸的淹沒在細(xì)疏的呼吸中。
童闌心道:我生病時,你寸步不離地守著我,現(xiàn)在換我來守著你,你只管安心睡,天大的事,都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