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白曼琳所在的醫(yī)學(xué)院被疏建到了鄉(xiāng)下，離最近的小鎮(zhèn)也有6、7里路。學(xué)校面臨著公路，左面是一所中學(xué)，右面是連綿不斷的稻田，后面是一片清幽的竹林，一直延伸到起伏的群山。張一鳴坐車趕到那里的時候，已經(jīng)快11點了，這時天空高爽清朗，一碧萬頃，映著絢麗繽紛的原野，顯得秋色宜人。即將和心愛的姑娘見面，他整個人都沉浸在了翻騰的喜悅中。車子在學(xué)校門口停下了，他不等趙義偉來開門，自己推門下車。剛下車，一陣微風(fēng)拂面吹過，帶來了一絲秋天的涼意，讓他覺得神清氣爽。他打量了一下學(xué)校，大門的頂部正中插著一面國旗，兩邊是各色的彩旗，正在隨風(fēng)飄揚，門框裝飾著彩色紙，貼在門楣上的紅紙醒目地寫著一行大字：“慶祝我軍長沙大捷”。大門進去就是一個籃球場，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兒，四周的校舍非常簡陋，是那種典型的“國難房子”，在泥地上豎起幾根木柱作基礎(chǔ)，四周圍以竹篦，在竹篦的兩面糊上濕泥做墻，外面刷上生石灰，墻上留個方孔權(quán)當(dāng)窗戶，上面也沒有玻璃，只撐著一塊薄木板，刮風(fēng)下雨時把木板放下來就行了。最后在頂上鋪上稻草，就成了一間遮風(fēng)避雨的屋子了。這種房子，冬天冷，夏天反倒熱，蚊子也很多，像日本飛機一樣讓人討厭又無法避免，遇到下雨的時候，外面下大雨，里面就下小雨，非常艱苦。他低聲對趙義偉說了幾句，趙義偉徑直走到大門口的傳達室，對著窗口里面的老校工說道：“老大爺，你能不能幫我找一下醫(yī)學(xué)系41級的白曼琳小姐？”

    屋子里還有個男人正在翻看桌子上的信件，聽了他的話，抬起頭來了。這是個40多歲的中年人，身材很高，瘦得像根竹竿似的，穿著一件灰不灰、白不白，洗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舊長衫，帶著一副眼鏡，眼鏡的一條腿大概斷了，用白色膠布纏著，看樣子是個教員。他看了趙義偉一眼，問道：“你找她有事嗎？”

    他的話里帶著浙江口音?！澳阏J(rèn)識她？”

    “我是她的老師?！?br/>
    “那太好了，那就麻煩你跟她說一聲，就說她的未婚夫從前線回來了，特地趕來看她，請她出來見見面?！?br/>
    教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搖頭說道：“你不用騙我，我知道她的未婚夫是誰。你還是走吧，她不會見你的?！?br/>
    “我又沒說我是她的未婚夫?！?br/>
    趙義偉抬手往校門外一指，“我說的是我們軍長，你看，那不就是他嗎？”

    教員望過去，看到了站在車旁的張一鳴，清瘦的臉上立刻現(xiàn)出了崇敬的笑容：“果然是張一鳴將軍，我在報上看到過關(guān)于他的報道，他的仗打得太好了?！?br/>
    趙義偉自豪地說道：“那當(dāng)然，我們軍長打仗可是個天才?！?br/>
    “請你們稍等一會，我這就去找她?！?br/>
    他急匆匆地走出傳達室，拐向左邊的小路，消失在了一叢小樹林后面，張一鳴不住地朝著那個方向張望。不一會兒，白曼琳飛奔著出來了，他也趕快迎了上去。她跑得雙頰緋紅，一雙嫵媚多情的明眸閃著喜悅的光芒，婀娜柔韌的身姿里流溢著令他迷醉的青春活力，讓他激起了一股想把她摟進懷里的沖動。

    她跑到他面前站住，伸手拍了拍胸口，喘了幾口氣，說道：“表哥，我就知道長沙會戰(zhàn)打完了，你一定會回來。趙副官，你好，你們都平安無事，真是謝天謝地。”

    “我說過日本人還沒那么大的本事要我的命。”

    他仔細(xì)地打量著她，她穿著女大學(xué)生常穿的淺藍(lán)色棉布旗袍，白色細(xì)毛線的短上衣，旗袍和毛衣很簡單，沒有一點花樣，腳上是不起眼的低跟黑皮鞋，白色棉線襪子，烏黑柔亮的頭發(fā)編成了兩條辮子垂在肩上，臉上不施脂粉，樸素如清水芙蓉。他從未見她這樣打扮，不覺盯著多看了兩眼。她笑道：“這樣看我干什么？是不是覺得我穿得難看?。俊?br/>
    他笑道：“我可沒這意思。不過你既然說了，我不妨問一問，你今天要去當(dāng)義工呢還是參加慈善活動？”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榮!”聽見她說因為思念自己而無心打扮，他的心里又是高興又是感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是望著她微笑。她以為他笑她矯情，微紅了臉說道：“你不要笑，我說的是實話。女為悅己者容，你在前線，我穿得再漂亮你也看不見，有什么意思。再說我們這學(xué)校是流亡學(xué)校，學(xué)生大部分是流亡學(xué)生，生活非常困難。國難期間，大家都以不怕苦、能吃苦作為抗戰(zhàn)精神，我要是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校園里招搖，只怕大家不但不會覺得我漂亮，反而要看我不順眼了?！?br/>
    “你誤會了我，我笑是因為我太高興了，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br/>
    女孩子終究是愛美的，上了車，她立刻解開辮子，散開了一頭卷發(fā)，然后甩了甩頭，頓時一陣黑浪翻滾，看得他眼花繚亂。她伸手?jǐn)n了一下頭發(fā)，問他：“現(xiàn)在順眼些了？”

    “我從來沒有看你不順眼。”

    “我知道，不過問一下而已?！?br/>
    她柔美地一笑：“表哥，你來得正合適，我好久沒吃西餐了，我們?nèi)コ晕鞑秃貌缓茫繉W(xué)校食堂里只有‘八寶飯’，別說吃，看著都沒胃口?！?br/>
    “八寶飯?zhí)鹉伳伒?，吃多了確實沒胃口。”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八寶嗎？”

    她樂了?！氨砀?，你一直在軍隊，不了解學(xué)校。我說的八寶，可不是桂圓蓮子，而是沙子、石子和稗子這些‘八寶’。每次吃飯都得拿湯先泡一泡，攪拌一下，好把那些‘八寶’給沉到底下去，不然沒法吃，磣牙。菜也很差，一個禮拜才能吃一回肉，也就幾片，意思一下而已。平時可只有素菜，不是白水煮青菜豆芽就是白水煮豆腐，就這每人還只有半碗，熱湯倒是隨便舀，也不過是用鹽水煮幾片菜葉，絕對見不到半點油星。頓頓都是這些東西，吃得人嘴里什么味都沒有?！?br/>
    “這樣怎么能行？身體垮了怎么辦？”

    張一鳴皺了皺眉，“就不能轉(zhuǎn)到條件好點的學(xué)校去嗎？”

    “現(xiàn)在的學(xué)校都差不多，國難期間，就是私立學(xué)校也好不到哪兒去?！?br/>
    她扭過頭望著他，作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但眼睛依然閃著笑意?！氨砀?，現(xiàn)在我是地地道道的窮學(xué)生，慘得很，幾天沒有沾油了，就等著你請我吃肉了，用四川話來說，叫做打牙祭?！?br/>
    他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既然這樣你馬上嫁給我，跟我在一起，我至少可以保證你天天有肉吃?！?br/>
    “乘人之危，這可不是君子所為。”

    他看著她，搖頭苦笑道：“我信守承諾等了你這么久，還不算君子嗎？”

    她看了看他的臉，笑道：“我開玩笑的，別這么委屈吧。你要不是君子，我也不會和你訂婚呀，你說是不是?”他也笑了：“話都讓你說了，我還說什么？”

    這條公路不是交通要道，路上看不到其他車輛，只偶爾碰到背著背簍的農(nóng)民在路上慢吞吞地走。行駛了2里多路，只見前面有一個穿著舊灰布長衫的人，雙手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麻布口袋，彎了腰費力地走著，走了幾步他把袋子放在地上，直起腰來歇息。白曼琳覺得那背影有些熟悉，汽車剛從他身邊駛過的時候，她留心看了一眼，見那人正是教微生物學(xué)的楊教授，叫道：“老馬，請停一下?！?br/>
    司機連忙停車，她伸出頭去，喊了一聲：“楊老師?！?br/>
    楊教授是個50出頭的人，長圓臉，頭發(fā)大概有些日子沒理了，長長的分梳在兩邊，頗有點藝術(shù)家的風(fēng)范。他的臉通紅的，額上滿是汗水，一面喘氣，一面拿著條手帕在那里擦眼鏡。聽到喊聲，他趕快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把眼鏡端端正正地戴好，又順手扯了扯長衫，這才扭過頭，看到是她，含著笑和她點了點頭。她下了車，問道：“楊老師，你怎么在這里？”

    他指著腳下的布袋子，說道：“家里沒米了，我去買米。我家人口多，那點平價米不夠吃，我的薪水有限，只好打打米算盤。有人告訴我，新龍場的米比我們這鎮(zhèn)上的要便宜許多，我今天上午沒有課，所以特地趕了個大早，到那里買米。因為便宜就多買了些，這樣處心積慮地打算盤，已經(jīng)有辱斯文，偏偏還要去省一點腳力錢，這還不到一半路程就扛不動了。哎，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話確實不錯?！?br/>
    “你上車，我們送你一程?！?br/>
    白曼琳知道這位教授，他道德學(xué)問都好，就是家里太窮，讓他不得不疲于奔命。他有7個孩子，這位英國劍橋大學(xué)的畢業(yè)生，如今除了在大學(xué)教書，還在中學(xué)里兼課，就這樣每月收入還勉強只夠買米，其余的全靠一家大小勤勞苦做，上山砍柴，開荒種地，就差沒有防線織布了。楊教授確實累得走不動了，聽了她的話，也不推辭，說道：“那就謝謝了?！?br/>
    “別客氣，我們也是順路?！?br/>
    “你這是要進城嗎？”

    “是的，家里有事，我跟李先生請了假回去?！?br/>
    張一鳴也下了車，見楊教授言談舉止斯斯文文的，一望而知是個謙謙君子，心里頓生好感，見他彎腰準(zhǔn)備搬米，就過去幫他提起袋子：“我來。”

    他不曾想有這么一個人物來替他搬米，“喲”了一聲，連連擺手：“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我自己來?！?br/>
    白曼琳道：“沒什么不敢當(dāng)，你是我的老師，他為你效勞是應(yīng)該的?！?br/>
    楊教授奇怪她這句話，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張一鳴，這才明白了，笑道：“你瞧瞧我這眼神，竟沒認(rèn)出張將軍。我這副眼鏡是戰(zhàn)前配的，度數(shù)不合適了，如今配一副眼鏡可沒這能力了?！?br/>
    趙義偉已經(jīng)從軍長手里把米接過去放進了車?yán)?，白曼琳請楊教授上車，他又客氣了幾句才進去坐了。車?yán)餂]有外面涼爽，他坐不到2分鐘，額上的汗水又出來了，他掏出手帕擦著，一扭頭見白曼琳正望著自己，搖搖頭說道：“百無一用是書生?？慈思夷切┼l(xiāng)下人，挑著百來斤的擔(dān)子，走山路如履平地，一樣跑得飛快。我就50斤米，還走的是平地，就累成這個樣子?！?br/>
    白曼琳問道：“你家到新龍場有10里路，買米不是一件輕松的事，為什么不叫你的大公子去？”

    “他考上了飛行員，上個月就已經(jīng)到成都去了?！?br/>
    “他不是在央大讀書嗎？怎么突然改飛行員了？”

    “他說戰(zhàn)爭時期文人無用，抗戰(zhàn)需要的是戰(zhàn)士，不是文人，戰(zhàn)爭不是靠動動筆桿，喊喊口號就能打贏的。所以決定不讀書了，跟我說要去從軍。他走了，我家里雖然少了一個扛米的兒子，國家卻多了一個戰(zhàn)士，這有利于國家的事情，我不能反對?！?br/>
    “中國人要是多出些像你們父子這樣的人物，抗戰(zhàn)也許就沒有這么艱苦了?！?br/>
    楊教授說道：“像我沒用，還是多出些像張將軍這樣的軍事人才吧，多打幾次大勝仗，把日本人打出去，我也可以帶著家人回杭州老家了。我那最小的孩子已經(jīng)記不得西湖是什么樣子了。吃苦受累我不怕，就怕不能活著回老家，將來收復(fù)了國土也只能像陸放翁一樣，讓兒子‘家祭無忘告乃翁?！瘡垖④姡阏f這仗還要打多久？”

    張一鳴說道：“這個我無法預(yù)言，不過這仗肯定還有得打。我們和日本現(xiàn)在已處在了相持階段，我們在消耗人力物力，日本同樣也在消耗，長期抗戰(zhàn)這長期二字就是要我們咬緊牙關(guān)苦撐下去，比日本更撐得住，更撐得久，只要我們撐住了，這最后的勝利就一定屬于中國?！?br/>
    白曼琳對他的話一向深信不疑，對楊教授說道：“楊老師，你放心好了，你一定會親自帶著你的小公子游西湖的?！?br/>
    楊教授說道：“那當(dāng)然好。等抗戰(zhàn)勝利了，你們有空的話，歡迎你們?nèi)ズ贾?，要是不嫌委屈，就請到我家里住，我家雖然不是什么豪門大戶，倒也是個三進三出的宅院，還有一個小花園。我可以給你們當(dāng)向?qū)В瑤銈內(nèi)ビ挝骱?，到花港觀魚，到虎跑泉喝茶，再請你們?nèi)峭鈽瞧穱L杭州的名菜，莼菜鱸魚羹，醋魚帶靶，龍井蝦仁。你們要是秋天去，還有肥美的大閘蟹，在樓上持蟹觀景，更有風(fēng)味?！?br/>
    他是上了年紀(jì)的人，思鄉(xiāng)的情感比年輕人更為強烈，談起家鄉(xiāng)的風(fēng)景名勝、美味佳肴，心里一陣傷感。老馬沒經(jīng)歷過流亡生活，體會不到他這番心思，他又喜歡閑聊，聽到這里，他忍不住插話了：“你們下江人喜歡吃螃蟹，我就想不通，那螃蟹全是硬殼殼，有啥子吃頭嘛？”

    楊教授聽他那川味十足的國語，知道他是本地人，說道：“師傅大概沒見過下江的螃蟹，和四川的不同，個大，肉多，味道也鮮。這里的太小，我家小四到小溪里抓過一些，砸開來，連蟹鉗里都沒肉，只能熬點湯喝。”

    老馬說道：“我活了四十歲，除了云南、貴州，其他地方?jīng)]去過。等抗戰(zhàn)勝利了，我也要去南京、上海、杭州耍一下。杭州我小時候看戲就曉得了，許仙碰到白娘子，不就是在杭州嘛。”

    白曼琳學(xué)著他的四川話笑道：“你到杭州去，是不是也想碰一下運氣，到斷橋去找白娘子，當(dāng)一個現(xiàn)代許仙？”

    老馬哈哈大笑：“小姐拿我開玩笑嗦，不要說白娘子是人家編出來的，假的，就算是真的，我這黑不溜秋的樣子，白娘子也不會拿我當(dāng)許仙?！?br/>
    聽了這話，大家爆發(fā)出一陣大笑。說笑中，汽車開到了一個小鎮(zhèn)，這個小鎮(zhèn)坐落一個山谷中，左面是一條小河溝，右面是繞鎮(zhèn)而過的公路，兩旁的山坡上蓋著數(shù)十間茅草屋，一看就是疏散區(qū)。鎮(zhèn)上有不少人提著箱籠包袱，扶老攜幼，穿過河上的石橋，往山上魚貫而行。楊教授說道：“鎮(zhèn)上的人都在往防空洞走，這是敵機要來空襲了?！?br/>
    他看到一個負(fù)責(zé)空襲秩序的鄉(xiāng)鎮(zhèn)警察過來了，忙伸出頭去，問道：“劉警官，放警報了嗎？”

    劉警官認(rèn)得他，回答道：“楊先生，你還不快進洞子，已經(jīng)掛了兩個紅球了。上頭通知，今天有四批敵機來轟炸，第一批早就過萬縣了，怕就要拉緊急警報了，你還不快點?！?br/>
    老馬在重慶經(jīng)歷過5·4大轟炸，對那幅人間地獄般的慘景記憶深刻，一聽要放緊急警報，心里頓時慌了，回頭問張一鳴：“張軍長，我們找個洞子躲一下要得不？車子在公路上跑起太打眼，怕要成鬼子的轟炸目標(biāo)?！?br/>
    楊教授的神色也有點慌亂，說道：“這個時候在公路上確實危險，你們得進防空洞躲避一下。我們趕快走吧，掛了兩個紅球，敵機離我們不遠(yuǎn)了。”

    張一鳴不喜歡躲洞子，不過見他們害怕，倒不能不顧著人家的感受，加上身邊還有未婚妻，這就更不能冒險，因此點了點頭道：“就聽楊老師的吧。”

    老馬打量了一下，見公路左面有一棵大黃桷樹，樹冠如一把撐開的大傘，樹下有一塊4米寬、2米高的大石頭，從石頭到樹干的距離可以停下一輛小車，把車子停在那里，應(yīng)當(dāng)是很安全的，說道：“你們先下車，我把車停了就來。”

    一行人下了車，跟著楊教授穿過小鎮(zhèn)往前走。因為兩個紅球已經(jīng)掛了一段時間了，街上的人大多已經(jīng)緊閉房門，到防空洞躲警報去了，行人稀少，顯出一種肅殺的寂靜，張一鳴和趙義偉的皮靴聲也就顯得格外的響亮。白曼琳走到張一鳴身邊，拉著他的手，他以為她害怕，一面緊緊握著她的手，一面安慰道：“有我在，你別怕。”

    她搖搖頭：“我不怕，早就習(xí)慣了。只要天氣好，這空中的死神隨時隨地都可能來，有時一天要來幾次。9·18以來，日本人一直恨中國的知識分子，尤其是學(xué)生，認(rèn)為學(xué)生是抵制日貨，宣傳抗日的主要力量，所以把學(xué)校也作為了轟炸目標(biāo)，我們學(xué)校就被炸了好幾次。我們把躲避空襲稱為‘跑警報’，如今跑警報在重慶已經(jīng)成了家常便飯，誰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明天?！?br/>
    身后傳來噼噼啪啪的腳步聲，老馬追上來了，他正好聽到她最后一句話，接口道：“小姐這話沒錯，這年月，哪個都不曉得自己活好久，我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真想到前方去參軍打仗，就是被打死了，也比在后方被炸死了強得多?！?br/>
    剛走出小鎮(zhèn)，只聽見刺耳的警報聲像鬼叫一樣地響起來了。躲警報的人們開始飛跑起來，楊教授也慌得加快了步子說道：“放緊急了，大家快一點，敵機就要臨頭了?！?br/>
    大家跑過石橋，沿著溝旁的小路往前跑，還沒來得及上山，東面的天空中，已經(jīng)傳來了沉重的飛機馬達聲。從這聲音里面，張一鳴判斷出這是敵人的戰(zhàn)斗機。他抬頭一看，果然是三架零式戰(zhàn)斗機，成品字形向這個方向低空飛過來，已經(jīng)離這里只有兩公里左右了，他趕快叫了聲：“大家快隱蔽！”其他的人也看到了敵機，四散著尋找藏身之地。他看到附近有一道深溝，溝里滿是半人高的蒿草，簡直就是一個天然的防空壕，趕緊拉著白曼琳跑過去，帶著她往里一跳，溝很深，她跳下去沒站穩(wěn)，往前滑了一下，趕緊伸手抓住他的胳臂，不想正好抓著他的還沒完全長好的傷口，痛得他吸了口氣。聽到他的吸氣聲，她問道：“你怎么啦？”

    他沒回答，迅速將她拉到溝邊，貼著溝壁蹲下。這時，大部分的人都躲藏起來了，只有幾個人不知道是慌亂呢，還是沒找到藏身之處，還在到處亂跑。敵機發(fā)現(xiàn)了地面上跑動的人，帶著恐怖的“軋軋”聲過來了，那幾個人嚇得連滾帶爬，鉆草叢的鉆草叢，跳溝的跳溝。伴隨著“噠噠噠”的機槍聲，敵機從上空一掠而過，往西面去了。張一鳴還沒來得及站起身，東面?zhèn)鱽砹烁鼮槌翋灥霓Z鳴聲，順著聲音來的方向看，只見白云里鉆出了大批敵機。前面是一群轟炸機，機群作梯形編隊，他數(shù)了數(shù)，一共是四十八架，后面還有三架戰(zhàn)斗機護航。到小鎮(zhèn)上空時，四十八架轟炸機變換了隊形，一字排開，朝重慶市區(qū)方向拉網(wǎng)式地飛了過去。

    等飛機飛過，他站起身，伸手把白曼琳拉起來，說道：“好了，危險過去了?！?br/>
    他爬上溝，回身把她拉上去。白曼琳還記著剛才的事情，問道：“我看看你的手臂，是不是受傷了？”

    “沒事，給子彈擦破了一點皮。”

    “給我看看?！?br/>
    “不用看了，真的沒什么。”

    她不管，執(zhí)拗地握住他的手，拉起他的衣袖。他的傷口剛拆線不久，上面不僅結(jié)著厚厚的硬痂，還有清晰的針眼，像手臂上爬了一條肥大的蜈蚣蟲，特別的刺眼。她先前那一抓抓掉了一塊痂皮，露出了剛長出的粉紅色嫩肉，還滲出了血水。她摸出手絹輕輕地擦掉血水，心痛地問道：“疼嗎？”

    他笑道：“一點都不疼，不過是碰掉一塊皮。當(dāng)兵打仗，這點小傷算得了什么?！?br/>
    “傷雖然是小傷，不過你這次恐怕又是死里逃生吧？”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還擔(dān)心什么？”

    看到他們不躲了，四周藏著的人也紛紛出來了，有一些依舊面無人色，還好沒人受傷。楊教授從兩塊石頭間鉆了出來，一邊走過來，一邊慘白著臉說道：“趁第二批飛機還沒來，我們得趕快進洞，這露天里看著飛機從頭上過，真讓人的神經(jīng)吃不消。”

    走到兩人身邊，他看到了張一鳴的傷口，哎呀了一聲，問道：“張將軍受了傷了？”

    張一鳴搖搖頭：“沒有，這是舊傷?！?br/>
    趙義偉一邊拿出急救包遞給白曼琳，一邊說道：“軍座在前線被日本飛機的機槍打傷了?！?br/>
    楊教授和老馬面面相覷了一下，心里都有著一個同樣的念頭：“他這么大一個官都受了傷，可以想象前線的狀況是怎樣的慘烈了?！?br/>
    張一鳴并不喜歡人家談?wù)撍膫?，等白曼琳給他包扎好，立刻拉下袖子，說道：“走吧，大家趕緊到洞子去，這里可不是躲飛機的地方。”

    大家繼續(xù)往前走，幾分鐘后，他們聽到遠(yuǎn)處傳來了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顯然是日機已經(jīng)到了重慶上空，開始對選定的目標(biāo)進行轟炸了。楊教授嘆了口氣，說道：“這些炸彈丟下來，不知道又有多少無辜的人受害。人類為什么要有戰(zhàn)爭呢？戰(zhàn)爭帶來的除了生命的死亡，物質(zhì)的毀損，文明的破壞，還能有什么？”

    趙義偉對他這話實在不以為然，心想敵人來了，我們不去抵抗，投降了那自然不會有戰(zhàn)爭，可你恐怕就得當(dāng)亡國奴了。他說道：“楊教授忘了，我們是為保衛(wèi)國家而戰(zhàn)，是自衛(wèi)戰(zhàn)?！?br/>
    楊教授忙說：“侵略者當(dāng)然該打，我是說那些發(fā)動戰(zhàn)爭的人，他們?yōu)槭裁淳涂床坏竭@一點呢？日本侵略我們，我們的生命財產(chǎn)固然要受損失，他們的士兵，不也得付出生命的代價嗎？”

    老馬聽了，覺得這個老夫子真是迂得可以，插話道：“發(fā)動戰(zhàn)爭的那個日本天皇，又不要他去拼命，死的都是平頭老百姓，出錢出力的也是老百姓，他又沒得損失，占的土地是他的，搶的寶貝也是他的，他啷個不愿意打？”

    他們已經(jīng)走上了一段山坡，只聽上面有人在喊：“爸爸，爸爸，快到這里來！”楊教授聽出是自己第五個兒子小松的聲音，抬頭往上一看，果然是小松，他正站在一棵桐樹下，向著自己拼命招手：“爸爸，這里有一個好洞子，你快來呀！”大家到了那里，小松還站在樹下等。他是個11歲的小學(xué)生，衣服、褲子都是又長又大，袖口和褲腿挽著，手肘和膝蓋的部位全打著補丁，一看就是從哥哥們那里承襲下來的。他很得意地說道：“這是我和小柏上次來玩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這個洞子比公共洞子舒服多了，公共洞子又?jǐn)D又臭，有一次我挨著一個人坐，那人有狐臭，差點把我臭死。”

    大家一看，果然是個躲空襲的好地方，洞子在桐樹后面，這是一棵大桐樹，茂密的枝葉把天空遮得連一絲陽光都不漏。洞子上方長著不少青藤，藤條垂下來，正好擋住了洞口，敵機無論如何也不會發(fā)現(xiàn)這個地方。這時從洞里出來了一個中年婦女，身穿黑色旗袍，腳穿布鞋，頭發(fā)一絲不亂地梳成了一個老式的發(fā)髻，她對楊教授說道：“你這么快就回來了，我還打算等空襲過了，讓小松去接你呢?！?br/>
    楊教授說道：“我知道你是怕我扛不動那些米，老實說，要不是路上遇到白曼琳同學(xué)，用車子把我載了回來，我現(xiàn)在還在路上掙扎?！?br/>
    白曼琳趕上前，對著楊太太叫了聲：“師母?！?br/>
    楊太太笑道：“白小姐，真謝謝你，可惜有空襲，沒法請你到家里坐，只好請你進洞里委屈一下，這洞子雖然不大，倒很干燥?！?br/>
    洞里又出來了一個穿著舊灰布中山服的中年男子，楊教授見是在一家報館當(dāng)編輯的妹夫黃君詞，說道：“是君詞呀，今天怎么有空來了？”

    “我家昨天被炸了，我把太太和孩子送到你家暫時住幾天，等找到房子再來接他們?！?br/>
    “你的家被炸了！這真是不幸了?！?br/>
    黃君詞說道：“這對我來說當(dāng)然是不幸，不過我也想得開，我那竹片夾墻、茅草蓋頂?shù)膰y房子，加上里面的破爛家什，恐怕還沒有那顆炸彈值錢，算起來還是日本人吃了虧。而且那顆炸彈落在我的草屋子上，總比落在工廠里，落在那些軍事設(shè)施上面好?！?br/>
    “你倒很樂觀?！?br/>
    “不樂觀不行啊，日本人拼命轟炸我們，不就是想從精神上把我們壓垮嗎？他想讓我們發(fā)愁、害怕，我們偏偏不讓他們得逞，就要拿樂觀的態(tài)度去對付他們。”

    張一鳴贊許地點點頭，說道：“先生的這種精神，真是我們所有國民都該擁有的?！?br/>
    黃君詞說道：“將軍這話讓我羞愧，我在這里鉆洞子躲炸彈，還談得上什么精神。倒是你們在前線作戰(zhàn)的將士們，頭上落著炸彈，還得端著槍和敵人戰(zhàn)斗，那種精神，豈是我們這躲在后方的人所能及的。要依我，我還真想回山東老家去打游擊，在防空洞里當(dāng)縮頭烏龜，真讓人憋氣?！?br/>
    楊太太說道：“你去打游擊，你太太和孩子們怎么辦？”

    黃君詞嘆了口氣：“我也只能說說而已，我走了，我太太和3個孩子恐怕都得餓死。要說這也不是理由，那些在前線作戰(zhàn)的將士們，誰又沒有家，沒有父母妻兒呢？我的理由不過是懦夫的借口罷了?！?br/>
    這時，天空中一陣驚天動地的響聲，表明又有機群來臨，大家望向東邊，云際里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二十四架飛機，由東向西呈人字形飛過來。楊太太膽子小，忙說道：“敵機來了，大家都進去吧，站在外面，太不安全?！?br/>
    說完，她顧不得什么，撥開藤條走了進去。其他人看張一鳴站著沒動，知道他是軍人，空襲經(jīng)驗豐富，他不動，說明沒有危險，也就站著沒動。張一鳴說道：“大家放心，這個位置，敵機看不見我們。”

    大家仰起頭，緊盯著這批飛機，它們快飛到市區(qū)上空的時候，正北方向又來了一批，雖然離得遠(yuǎn)了些，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可是從那布在天空的雁字陣來看，決不會少于三十架。這兩批飛機，會同先來的那一批，一百多架敵機聚集在重慶的上空，像覓食的烏鴉一般在空中盤旋，尋找中意的目標(biāo)投彈，不斷地有“轟隆”聲響起，地面的高射炮也在向著這些空中的強盜還擊，無數(shù)個白點射向空中，在飛機下面綻開了花。有一個白點幾乎從一架敵機旁邊擦過，嚇得那架敵機飛快地轉(zhuǎn)了個彎，往東面去了。白曼琳看得直跺腳：“哎呀，真是可惜，就差那么一點點?！?br/>
    趙義偉說道：“敵人的飛機來得還真不少?！?br/>
    白曼琳說道：“長沙大捷之后，日本人對后方城市連番轟炸，重慶就不要說了，連一些小鄉(xiāng)鎮(zhèn)都挨了炸彈。后方現(xiàn)在到處都是災(zāi)民，真是哀鴻遍野?？隙ㄊ?*的勝利讓日本人受了刺激，拿無辜民眾來打擊報復(fù)。看來這日本人的心眼，比他們的島國還要小?！?br/>
    張一鳴兩只眼睛緊盯著那些空中的強盜，雙手不知不覺地握成了拳頭?！翱傆幸惶?，我們要把他們實施在我們身上的一切，加倍的奉還他們?！?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