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憧憬是碎了滿地涼涼的寶石，生活是一場大雨留下的潮濕……」

    九月二十一日，風(fēng)和日麗的日子。

    經(jīng)歷了前一天的暴雨和陰霾，雨過天晴后的格蘭德島又恢復(fù)了往日的神采。

    日落時分，余暉將云層染成了深淺不一的金與紅，像是在蔚藍(lán)天幕上燃起的熊熊火焰。

    身陷病房的李楷一覺醒來，眼神朦朧地坐起身。像這種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上一次這樣，還是剛來格蘭德不久的時候。

    他下床來到窗前，被窗外的一棵枯樹吸去了注意，只覺得看到它的自己也快要枯了。不知為何，心中頓時被不明原因的不安給堆滿……

    伊力亞斯推門進(jìn)來，正巧瞅見窗前那道躊躇的身影，心想他一定已經(jīng)知曉一切。作為好兄弟，他黯然一嘆，上前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了，他會好起來的?！?br/>
    比起伊力亞斯的突然出現(xiàn)，更令李楷驚訝的是他竟然發(fā)現(xiàn)自己在想窗外的那棵枯樹？遂不太好意思地解釋起來：「我沒想多。我知道它死不了，明年春天就會長出新葉子了。」

    這下?lián)Q成伊力亞斯猝不及防，不知這是李楷受到刺激后的語無倫次還是假裝堅強(qiáng)？他把手搭在他肩上繼續(xù)寬慰道：「別這樣兄弟，不至于。現(xiàn)在醫(yī)生也沒說他就一定會變成植物人。你真別想太多，說不定明天一早他就能醒來！」

    「??？你在說啥？」李楷聽得一頭霧水，只聽出他口中的‘植物人，并不是一棵簡單的枯樹。伊力亞斯以為他嫌自己語速太快，又一字一句地說：「我說你不用太擔(dān)心正宗，說不定他明天就……」但見李楷聽到正宗后的表情變化，讓他意識到一個十分嚴(yán)肅的問題：莫非小蘇還沒能說出實(shí)情??？

    「你繼續(xù)說，正宗怎么了？」

    面對李楷的逼問，伊力亞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想了又想，最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機(jī)遞了給他：「你自己看吧?！?br/>
    李楷猶疑地接過自己的手機(jī)。兩天沒刷，首頁已被各路消息占滿；剛想問他‘看什么，的時候，手腕就被一把抓起，「害、算了，我還是直接帶你去看吧?！挂亮喫棺ブ?，一鼓作氣地離開病房往那電梯走去。

    電梯上行一層，停在六樓。

    二人走出電梯，伊力亞斯走在前面，突然發(fā)現(xiàn)監(jiān)護(hù)室的那面玻璃前已經(jīng)站著一位身穿黑色帽衫的男子。純黑的帽檐將他的整張臉都罩進(jìn)了陰影之中。伊力亞斯一時沒認(rèn)出來那是誰，李楷則不然，一眼就認(rèn)出那人是段封塵。

    自從段封塵看了那個視頻之后，就一直睡不著覺；心里像著了火一樣，燒得難受；即便是昨天的那一場大雨都沒能澆滅這種成分復(fù)雜的心緒。

    既然滅不掉，就只好選擇面對。

    這次來看宗政和前天來時有些不太一樣。監(jiān)護(hù)室里亮起了一面顯示器，上面能看到他戴著面罩沉睡的模樣。

    段封塵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面監(jiān)視器，不放過每一幀畫面；直到聽見有腳步聲踩近身邊，他才微微側(cè)目，隨后看見兩張映在玻璃上的臉孔。

    伊力亞斯在李楷身旁，輕聲地跟他解釋并不厭其煩地給予安慰：「……是那天比賽結(jié)束后的事了，我也是陪你看完病后才聽說的。想你需要休息就沒告訴你……哦、不過之前醫(yī)生已經(jīng)說了，他會沒事的。不用太擔(dān)心啦?！?br/>
    想不到，李楷除了第一眼時流露出的驚訝以外就再也沒有任何的表情變化，什么都沒有。他就這樣，貌似平靜地開口問了一聲：「誰干的？」

    他的冷靜如此異常，反而讓人覺得意外，伊力剛想如實(shí)地告訴他，卻被另一人冷漠打斷……

    「我還想問你呢。」

    突然

    開口的段封塵回頭看向李楷，漆黑的雙眸在深青色陰影的映襯下更顯犀利；后者也毫不避諱與這野獸般的眼神對視，這對他來說又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他不懂……

    「為什么要問我？」

    面對李楷略顯無力地發(fā)問，段封塵逼近一步，直言不諱：

    「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吧，如果當(dāng)初知道他要走的人是我不是你就不會發(fā)生這樣的事……」他是這樣想的，也就這樣說了出來：「如果是我，絕對不會讓他去別的隊伍！不管是誰做的決定，你們什么都不說，覺得自己可以承擔(dān)一切后果。但其實(shí)你們誰都不可能承擔(dān)后果。如果他真的死了怎么辦？」

    本來還想上前阻止的伊力亞斯聽后大為震驚！之前發(fā)生的某些片段（宗政的突然消失，教練的避而不談，李楷酒醉時說的胡話……）一下子全都串連了起來，組成了一個系列。只不過，仍有太多的疑問，需要人來解答。他疑惑又擔(dān)憂地看向李楷。

    李楷仍舊一言不發(fā)，只是抬起手一把抓起段封塵的衣襟，將人拽到自己面前。

    此時他的心態(tài)是崩潰的。

    段封塵的指責(zé)對他來說毫無道理，但他卻一句也無法反駁；就像此刻，他想要揍他卻怎么也抬不起手；想要解釋也吐不出一個字，明顯泛紅的雙眼，仿佛在訴說著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既然說不出口便不指望對方能夠理解了。

    緊握衣襟的拳頭最終還是放過了他，或者說是拋下了他。李楷消極地垂下手，不管對方愛不愛聽，只撂下一句真情實(shí)感的答復(fù)：

    「如果他死了，那我也不活了?！?br/>
    這句話像驚雷一樣劈中了本就備受煎熬的段封塵，反應(yīng)過來時，自己的拳頭已經(jīng)揮到了那人的臉上，將他打倒在地……

    「你瘋了嗎！」伊力亞斯不可置信地瞪著段封塵，雖然知道他的很多想法都異于常人，但怎么也想不到他會對病人動手！

    其實(shí)在出手瞬間就已經(jīng)后悔的段封塵心虛不已，只是表面仍舊一臉冷酷。因?yàn)樗钦娴纳鷼?，氣宗政一聲不吭就離開，氣李楷說自己可以去死……

    火氣令他說不出更好聽的話來：「誰知道他會這么不堪一擊……」

    「你……」伊力亞斯氣得深吸了一口氣，還想繼續(xù)教育但見李楷爬起身，徑自朝著電梯去了，他只好先放棄說教匆匆跟上。

    在被打過一拳之后，李楷那顆像注了水泥一樣的腦子反而是清醒過來。

    只是這份清醒令他想吐。

    胸中某一處也開始一寸寸地扭曲起來，隨之而來的痛苦向體內(nèi)的各個器官發(fā)散；此刻他已經(jīng)分不清痛源是何處，因?yàn)檫@種難受根本不是出于自身，而是別人施加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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