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夫人這話剛出口,陳懋臉色微變了變,似乎不是很愛聽到這樣的話。但蘇老夫人似乎完全無所謂他這樣的反應(yīng),端起杯子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
有關(guān)陳儼身世,雙方雖從未正面談過,但都心知肚明。
當(dāng)年程夫人以蘇世同外妾的身份被養(yǎng)在府外,后來有了身孕,蘇世同遂將她接回了蘇宅。當(dāng)時的蘇夫人身子骨并不好,且產(chǎn)下蘇曄之后元氣大傷,整個人都病怏怏的,故而也不管府上這些事,任憑妾室們斗來斗去,自己則吃齋念佛圖個清靜。
蘇世同本就不是什么專情之人,風(fēng)雅又有錢,生意場上的應(yīng)酬又多,紅顏知己自然不缺,家里的妾室鬧就去鬧,只要不掀翻天,都不去過問。且他長期居于別院,也不必為府上這些事費神。
不久,程夫人產(chǎn)下一子,且聰慧非常,雖是庶子卻很得蘇家長輩歡喜。蘇家女兒多,兒子卻只有正房與程夫人產(chǎn)下的這個,因此長輩們對于這庶子亦是很看重。蘇夫人亦是很喜歡蘇家這第二子,經(jīng)常帶在身邊,視如己出。
母憑子貴,程夫人總認(rèn)為能憑兒子長點勢。何況蘇夫人身子一直不好,她遂一直惦記著自己能借兒子被扶正的一日。又過了兩年,蘇夫人過世了,府上妾室一下子亂了套,個個都在冒頭爭寵,程夫人以為自己借著這兒子可以徹底翻個身,遂對于長輩們也是各番獻(xiàn)殷勤。
可沒料到,因生意場上的來往需要,蘇夫人喪期未過,蘇世同就迎娶了江南盧氏千金為正房夫人,看都未看府上這些妾室一眼。
盧氏不過區(qū)區(qū)十五歲年紀(jì),但心傲得很,在娘家就驕縱慣了,下人們都拼了命地討小姐歡心,半點違逆都不敢。沒料到了蘇府,一群妾室以為她年紀(jì)還小,竟敢暗中算計她,背地里還總將她與已過世的蘇夫人比較,說她是何等的不識大體。下人們難免愛嚼舌根子,風(fēng)言風(fēng)語盧氏又怎可能聽不到。
那時程夫人因盧氏進(jìn)府這件事,心里本就梗得極不舒服,見盧氏又是個剛剛及笈的小姑娘,差自己五歲,有時明面上也不給面子。
一帆風(fēng)順的自尊心受了挫,盧氏表現(xiàn)出的是狠絕的報復(fù)。身份上來說她畢竟是正房夫人,想做點什么事容易得很,于是她處處為難侮辱程夫人與她兒子,小小年紀(jì),手段卻非常之狠毒。
盧氏亦嫉妒程夫人有個聰慧討長輩喜歡的兒子,她目的簡單得很,便是要將程夫人連同這個兒子趕出府。
眾妾皆是墻頭草,早看程夫人平日里借兒子囂張的樣子不順眼,如今趁著盧氏打壓她,一個個都倒向了盧氏一邊,既是討盧氏歡心,又是解心頭之恨。在這當(dāng)口,又有人搞來了程夫人進(jìn)蘇府之前與旁人有染的黑歷史,直接質(zhì)問她這兒子到底是誰的,不老實交代就家法伺候,且這家法還是盧氏帶過來的。
盧氏在家時便見慣了自己母親與姨娘之間的斗爭,弄得人生不如死且還不大容易被發(fā)現(xiàn)的那些法子,她當(dāng)然了如指掌。程夫人被她折騰得苦不堪言卻又不敢說,盧氏末了讓她做選擇,要么跳井在蘇府了此一生,要么帶著兒子悄悄地從蘇州城消失,還允諾給她在杭州安排住處。
程夫人百般不愿意,但此時已身心俱疲,只能接受。
她帶著非常年幼的兒子在冬日的晚上悄悄離了府,搭上了去杭州的船。盧氏的確讓人給她在杭州安排了住處,可那地方簡陋得要命,根本不是個好的安身所。也是那個冬天,程夫人明白若是為妾,一輩子只有被欺負(fù)的份。
因之前一直將兒子視作上位的籌碼,且蘇夫人在世時,也基本都是由蘇夫人親自帶著教導(dǎo),故而程夫人對于這個孩子并沒有太深的感情。何況,因為這個孩子,她才成為盧氏與眾妾室的眼中釘肉中刺,才落得……這樣的下場。
她甚至有些怨怪他。
這個冬天難熬極了,她重新體會到了貧窮與無助,于是在下著雪的某天夜里,她帶著僅剩的一些首飾出了門,并將門給鎖死了。
那晚雪下得很大,雖然明知道孩子就算餓不死也會被凍死,她還是咬了咬牙離開了。等一個孩子長大需要漫長的時間,縱然這個孩子資質(zhì)再好,將來有可能成為難得的棟梁,但她還年輕,不想過那樣艱苦拉扯一個孩子長大的日子。何況寒門難出貴子,以她之力,又如何能供他念書?
天可憐見,奄奄一息的孩子被附近書院的山長救了。再然后,陳懋收養(yǎng)了這個天資難得的孩子。
陳懋與西湖書院山長曾為同窗,那個冬天,他回杭州辦點事,在山長家里見到了這個孩子,遂將他帶回了京城,當(dāng)獨子撫養(yǎng),并對外宣稱這是養(yǎng)在外邊的小妾所生,且孩子的母親已經(jīng)去世了。
陳懋之所以這樣做,一方面是因為憐惜這個難得的孩子,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似乎無法生育。他那時在朝堂之中爬得很快,將近而立之年,官途一片坦蕩,但膝下空空,一個子嗣也沒有。他早年就娶了夫人,在外亦有紅顏知己,但均是無所出。
一個男人到了這個年紀(jì),娶妻多年,無子,又混跡官場,不被人說道那是不可能的。
而這個撿來的孩子,過目不忘有著驚人的天賦,他有時甚至想,這簡直就該是他陳懋的兒子,能讓同僚嫉妒死的兒子。但這樣一個孩子,卻被自己的父母拋棄,其中原委實在令他好奇,于是他著手去查了這孩子的身世,很多細(xì)節(jié)雖無法一一還原,但他還是覺得可笑。
他給孩子改了名字,叫陳儼。他對他嚴(yán)格,要求極高,也沒有表達(dá)過分的親近,以父親以長輩的姿態(tài)教導(dǎo)他禮儀與為人處世的準(zhǔn)則,他學(xué)得很快也不嬌氣,他對他很滿意。這孩子十四歲承蔭進(jìn)官場,進(jìn)退有禮對人都保持著該有的距離,看起來是個好苗子。但陳懋卻知道這早慧的孩子心有多深。
他也有怪脾氣,不去衙門的時候就將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用近乎苛刻的方式對待自己,不吃飯不加衣服,沉默地對這浮躁又無趣的人世表達(dá)自己的對抗。
他沒有什么**,加官進(jìn)爵、萬貫家財,在他眼里全部可有可無。
陳懋知道,他不是為自己而活,他是作為給父親臉上增光的兒子在活著。這孩子很清楚自己的價值。
敏感的孩子會從每個細(xì)節(jié)捕捉長輩的需要,他們深知討好的必要,且個個都極有自知之明。
在他年少時,陳懋不曾向他表達(dá)過一丁點的父愛,后來一再錯失機會,直到他成年,看著他的心越發(fā)深,越來越走不近,他才漸漸有些后悔。
人生過了大半,陳懋才越發(fā)體會到這緣分的難得,可惜已經(jīng)遲了。當(dāng)年沒有表達(dá)過的父愛,如今更是難以啟齒,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說實話陳懋以為他會孤零零一輩子,卻沒料到他竟會對某個女人產(chǎn)生興趣,并且決定與那個女人成婚。這變化出乎陳懋的意料,可這也意味著,這個孩子要離他越來越遠(yuǎn)了。
且在這時候,蘇家的人竟上門來跟他強調(diào)這個孩子不是他的。
陳懋唇邊逸出一絲笑意,擱下茶盞,看著蘇老夫人,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回道:“當(dāng)年蘇府沒有本事保全這個孩子,甚至差點害死了他,如今后悔可是沒有用的。他不姓蘇,他如今姓陳,那就是我陳懋的兒子。就算他身上流著的是蘇家血脈,也與貴府沒有半點關(guān)系。”
蘇老夫人原本以為陳懋會因想要努力掩蓋自己其實無后的事實而作出妥協(xié),沒料陳懋卻絲毫不避諱談?wù)撨@個問題,似乎就算被人說無后似乎也無所謂。
蘇老夫人輕輕蹙了下眉。
陳懋起了身:“老夫人不辭辛苦從蘇州特意到杭州來,只為促成孩子們的婚事,實在用心良苦,但老夫人給的這個理由并不能說服我。時候不早了,我得出門辦事,老夫人請回罷。”
陳懋絲毫沒有留余地,倒讓蘇老夫人準(zhǔn)備的那些說辭都無用武之地了。他說罷做了個請的動作,蘇老夫人這時卻也只能起身,拄著拐慢慢往外走。蘇曄站在門口,看到祖母臉色不大好,大約也猜到了幾分。
世間因果,當(dāng)真很奇妙。當(dāng)年程夫人雖然寡情得令人心冷,但蘇家卻也是推了一把的。在那之后,蘇家竟再沒有出過兒子,就像是中了毒咒一樣。而府上妾室之間的斗爭一直都沒有停過,不知原因的亡命者也是有的,井里撈過死尸,閨房里懸過白綾,總之該鬧的都鬧過,大戶人家不過如此。
到頭來滿面風(fēng)霜,只得自己低首藏。
也是因看厭了姨娘之間的紛爭,蘇曄娶顧月遙之后從未納妾,在外亦干干凈凈,不愿再重蹈覆轍。
蘇老夫人知道蘇曄若這輩子都堅持只要顧月遙一個人,那蘇家這支血脈就斷了。早年間她在府里不管事,那時程夫人帶著孩子離開后,讓蘇世同遣人去找,末了他也不過敷衍家里長輩,說孩子與那個女人都已經(jīng)死了。后來蘇曄漸漸大了,大約是因為不甘心,竟親自去找,才知道自己的弟弟如今已是尚書之子,改名換姓,以新的身份在這世間行走。
蘇老夫人得知此事,甚至還一度將繼承血脈的希望放在了陳儼身上,可見過他幾回,卻見他雖守禮但性子孤冷疏離,恐怕亦是很難尋到合適的姑娘。
但陰差陽錯的,陳儼卻喜歡上了她族兄的孫女。眼見著常家已成女戶無人續(xù)這血脈,蘇家又盼子嗣無望。若他二人的婚事能撮合成,那當(dāng)真是最好不過,故而蘇老夫人一刻也等不了,得知消息就立刻趕到了杭州,希望這件事盡快落實。
可仍舊是卡在了陳懋這一關(guān)。
老夫人很愁,回府的馬車上一路都在琢磨這件事,可除了讓陳儼先斬后奏,她實在尋不到什么更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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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午將近,陳儼在書肆里擺了張桌子,但凡有人要來買他的書,都能找他去簽章寫字,但要額外付些錢。常臺笙站在柜臺后核這幾日賬目,不時抬頭看他幾眼,覺得他這樣好傻。
可陳儼卻做得坦坦蕩蕩,他需要還喜服的定金給常遇,去取喜服時要給的錢還沒著落。如果這時候有人找他寫碑文,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接下來,認(rèn)認(rèn)真真給人寫碑文賺潤筆金。哦對,書院似乎還欠他一些錢,改日得記得要回來。
他寫了一會兒覺得有點不舒服,常臺笙見他揉眼睛,遂道:“回后院躺會兒罷?!?br/>
陳儼起身就去了后院,蜷在窄榻上閉眼睡下了。中途常臺笙偷偷去見過他幾回,可他似乎睡得很沉,都沒有醒來。臨近傍晚時,常臺笙離開柜臺正要往后院去喊他起來,陳懋卻到了。
常臺笙愣在原地,陳懋在這書肆里轉(zhuǎn)了一圈,她這才回過神連忙上前招待。陳懋接過她雙上遞過來的茶,沒有喝就直接擱在了一旁。
陳懋雖沒有擺什么大架子,但常臺笙仍是體會到了無形的壓力。除了喊過一聲陳大人,她竟不知要說什么。
陳懋站在柜臺前將陳儼寫的一冊書翻到最后,才幽幽說了一句:“好著書者不通,不過才短短幾月,寫這么多能有什么好東西?!边@話語里的嫌棄意味太明顯,常臺笙都不知道要怎么回他這話。
可常臺笙分明覺得他心里很高興很驕傲,嘴上卻非得這樣埋汰自己兒子才舒服么?
陳懋又道:“這樣一個沒本事的家伙,如今連官也不做了,你招他入贅有何用?養(yǎng)他么?”
常臺笙竟下意識地點了頭。
陳懋一時間沒有說話,他將書翻到最前面,看著那上面的私章與陳儼的字跡,語氣稍緩了緩:“不要讓他賣字了,很丟人。”
“是……”
陳懋這時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他將茶盞擱下,手剛伸進(jìn)袖袋,陳儼恰好從后院過來,可他神情看起來茫然極了。常臺笙注意到他無神的眼睛,心里猛地一咯噔。
此時書肆里的燈都已點了起來,外面昏黑一片,唯獨屋里有昏昏的光。
陳懋亦是偏頭看了他一眼,早在離京之前胡太醫(yī)便說陳儼眼睛快要壞了,讓陳懋做好打算,可他怎么也沒料到,陳儼的眼睛竟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不好了。
陳懋沒有說話,沉默著從袖袋里取出一只紅包,擱在柜臺上,朝常臺笙推了過去。隨后又從旁邊架子上取了筆,在紅包上寫了“婚事一切從簡”幾個字,筆稍稍頓了頓,又接著寫道——治好他的眼睛。
他將筆擱回原處,看著不遠(yuǎn)處朝這邊走來的陳儼,轉(zhuǎn)過身靜悄悄地離開了芥堂書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尚書爹很好的,就是說話難聽,其實陳儼多少也有點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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