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沒打空調(diào)，炎炎熱度，她醒過來。

    宿醉的結(jié)果是頭痛欲裂，她起身下身傳來輕微地刺痛感。這不輕不重的痛感，暈昏的意識回籠一絲清明。她記起昨晚的應(yīng)酬，玩骰子運氣不好一路狂輸，所以，她喝醉了。一覺醒來就到了這里，她沒單純到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兩年了，為了生活，她委曲求全，但沒哪次將自己逼到這一步。她也以為那些所謂的酒后亂性，不過是摘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犯罪，現(xiàn)在她不得不承認(rèn)，有些事還真要借助酒精才敢去做。

    看著這一床、這一地的凌亂，終究是走上這條路，那個人該有更正當(dāng)?shù)睦碛蓙沓芭税?。她仰起頭，笑得有些嘲弄。

    她慶幸那個人早離開，省去了她的尷尬，不然她還真沒辦法坦然面對。

    只是，那個他，是誰？

    隱約記得，在他狂熱的糾纏中，她放棄了道德桎梏，荒唐地任由自己沉淪。

    章瑾簡單地收拾自己，掃了一眼簡單干凈的套房，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疊紅人頭，她咬咬牙，揣包里，動作沒有遲疑，半點都沒有。

    隔了一天，好友喬楠掛來電話：“宋遲回來了?！?br/>
    章瑾還在為昨天的事兒苦惱，冷不防聽到這樣撓心堵肺的消息，幾乎有那么一瞬，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得不到回應(yīng)，喬楠小心地問：“你還好嗎?！?br/>
    章瑾甩了甩頭：“好?！?br/>
    那頭沉默了一陣：“你打算怎么辦?！?br/>
    怎么辦，她還能怎么辦，還真能強占他不成？想起宋遲，她是咬牙切齒的恨，恨到了骨子里，恨到了生命里去。

    “章瑾……”喬楠擔(dān)心。

    章瑾將昨晚的事兒歸罪于他，恨道：“走了還回來做什么?！?br/>
    “章瑜也回來了，他們……有一個女兒?！?br/>
    “我知道，宋暖暖，老早的事兒，在我和他結(jié)婚前幾年就有了的。”

    這下喬楠不知道說什么了，她見證那場盛大的婚禮，到過那場婚禮的無不稱贊那是他們見過最奢華隆重的婚禮。卻是這樣一場無數(shù)人見證的婚禮，最后是新人各奔東西。

    外面眾說紛紜，作為當(dāng)事人的宋遲，早帶著小情人章瑜遠(yuǎn)走高飛，留下章瑾收拾殘局。章瑾也堅強，在眾目睽睽的目光下，兩家關(guān)系打點得井井有條。對于那場婚變，她只字未提。

    宋遲也混賬，走就走了吧，還留下一個種。喬楠想，如果是她，新婚就被拋下，她肯定不會生下孩子。章瑾不然，她不但生了，工作也不落下。這不禁讓人生疑，章瑾有愛過宋遲嗎。

    沉默良久的章瑾又說：“我也知道他為什么回來。離婚，沒這么便宜的事兒。”

    “值得嗎?！?br/>
    “喬楠，愛他時我把他當(dāng)做未來，恨他了，我只不想讓他過得太舒服?！闭妈榫w有點失控：“誰都可以讓我難堪讓我痛苦，但他們不能?！?br/>
    “章瑾，他們……”

    章瑾控制情緒，“你是不是想說，他們早就認(rèn)識，感情深厚，要不是我橫插一腳，他們也不會被迫分開對不對。在你們看來，是我破壞了他們。喬楠，他身邊的人無論誰，只要不是章瑜我都認(rèn)了，為什么要是章瑜?！?br/>
    “就這樣僵著嗎，我的意思是他提出離婚。你也知道，他們有孩子?！?br/>
    “他們有孩子，我就沒有嗎，潔潔就不是嗎。喬楠你告訴我，憑什么要我成全他們。”

    “章瑾，分居兩年被認(rèn)定為感情破裂。”

    “他時間掐的真好，我還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為什么還要回來呢。”積蓄了兩年的怨和恨，在這一刻盡數(shù)傾出?！皢涕瑒e笑話我。我愛他時，我和他不過一面之緣，恨他時，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被他拋棄的章瑾。我只想，等哪一天我不愛他了再跟他兩清?！?br/>
    “這樣堅持值得嗎?！?br/>
    “誰知道?！彼娌恢溃叩臅r候她忍著不去怨，懷他孩子時，她沒時間沒去恨，外界歌頌他和章瑜的感情時，心灰意冷?，F(xiàn)在他回來了，怨恨也跟著蘇醒。她深吸氣：“喬楠，男人需要你時他可以把你捧上天，你沒有利用價值之后在他來講什么都不是。到現(xiàn)在我都不愿去相信他對我沒有一點感情。喬楠，我不信的。”

    喬楠不知還能幫她做些什么，安慰之類的話說出來也是蒼白無力。他們心里都清楚，宋遲不愛她。章瑾也是明白的吧。

    喬楠理解不了宋遲，既然不愛章瑾，又何必給她希望，給了卻又親手撕碎。她也不明白章瑾，她是愛宋遲多一點還是恨他多一點。

    掛了喬楠的電話，環(huán)視周身。這套房子還是宋遲買下的，登記她的名字。曾經(jīng)她也想要把房產(chǎn)證還給他，因母親韓素工作作風(fēng)問題，背負(fù)了黨內(nèi)處分，并欠下一大筆外債。境遇不饒人，她沒有賭氣還回去，還順理成章住下來。為了還請債務(wù)，她拼命工作，就連預(yù)產(chǎn)期還在為一個工程質(zhì)量問題四面奔波。生下章潔潔，更沒時間帶。章潔潔的爺爺奶奶，曾多次提出照顧孫女的請求，都被她拒絕了。不是她心狠，她沒忘宋遲撂下的狠話。

    新婚之夜。宋遲譏諷她說，我還沒見過像你這樣無恥的女人。

    那時她哪里經(jīng)歷社會的復(fù)雜與灰暗，只當(dāng)他開玩笑。他卻問，開不開玩笑你感覺不到嗎，你不就是想嫁我滿足你該死的虛榮心嗎，我滿足你了。他還說，章瑾你記住，我宋遲要娶的女人是章瑜不是你。

    那時她不信，如果他要娶章瑜，為什么卻對她求婚，為她舉辦盛大的婚禮。

    她問原因。

    他不隱瞞，冷笑著問，韓**士沒告訴你嗎，你嫁我的條件就是章瑜回到章家，不然你以為我為什么娶你。

    她哭，不肯信他的話。

    他卻覺不夠，給最最致命的一擊，他說，章瑾，你給我記住，我愛的不是你，永遠(yuǎn)不會是你。

    那是第一次，她動手打人，打了她想交付一生的心上人。

    他從她身上離開時，他說，你這巴掌我不再欠你什么，他說，章瑾，我們兩清。

    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忘了哭，也沒再去奢望他回心轉(zhuǎn)意，專注地將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中。

    韓素都勸她找個人重新開始，她也想就這樣算了吧，卻遲遲不行動。也許是因為不甘心，也許還沒全然死心。記得他求婚時，他說，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放棄了你，我也會陪在你身邊。

    結(jié)果呢，男人的話果然信不得。

    宋遲不來找她，她也不主動去見他。她想，已經(jīng)耗了兩年，就這樣耗著吧。只要存著這一紙婚書，不管他多愛章瑜，只要一天不離，他們就一天名不正。

    第二天，她仿佛忘了昨天的事，坐在辦公室認(rèn)真翻閱報表核對這幾天的工程進(jìn)度。桌上的手機響了。她不耐地皺眉，瞄了屏幕一眼，又垂下眼簾，并不打算接聽。

    助手林霄在一旁提醒：“章姐，接一下又不會少塊肉，萬一是哪個仰慕者錯過了多可惜啊?！?br/>
    章瑾撇了他一眼，笑罵：“皮癢了是吧，要不要告訴果果其實你是我的某一個?！?br/>
    林霄投降：“章姐你就饒了我吧，別給我提那個悍婦?！?br/>
    兩人說笑中，電話消停了。

    林霄惋惜：“真可惜了，今晚還想蹭頓飯呢。”

    沒過一分鐘，辦公室的電話響起來，林霄接起，然后捂著話筒說：“章姐，電話都追辦公室來了，接還是不接？”

    章瑾接過來，電話是甲方公司某位領(lǐng)導(dǎo)打來的。那位領(lǐng)導(dǎo)姓費，對她還算照顧。

    費總笑呵呵地說：“小章啊，你太不給我面子了，電話都不接?！?br/>
    章瑾從容賠笑：“費總抱歉，剛在開會，手機調(diào)靜音了，真對不住您，這樣吧，改天給您賠罪?！?br/>
    費總也不追究：“我和幾個朋友在皇朝這邊吃飯，你過來我介紹你認(rèn)識。大人物，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林霄扶額：“又是費總，這人還真百折不撓啊?！?br/>
    章瑾懶得和他瞎聊，林霄卻沒這個意識，鍥而不舍地說：“他叫你去做什么，不會是想潛你吧。”

    就知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章瑾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帶上必需品走出辦公室。林霄還在身后怪叫：“章姐啊，要我說他對你沒任何非分之想，打死我也不信，你千萬要小心啊，天下色男心，不可不防啊?！?br/>
    章瑾心咯噔一下，微微皺了下眉，想起那個晚上，模模糊糊的片段，始終想不起對方是誰。思忖著趕往費總所在的皇朝娛樂城。

    走進(jìn)包廂，迎面撲來的盡是烏煙瘴氣，桌上已是一片狼籍。費總看到她來了，朝她招手道：“小章總算把你給盼來了，來來我給你介紹個大人物?！?br/>
    章瑾順著看過去，居然在這里重逢宋遲，難道他就是費總今晚為她引薦的人物？這算不算一種諷刺。

    費總喝了些酒，醉醺醺的，拉著她的手為他們作介紹：“這位就是我說的剛回國的宋老板。別看年紀(jì)輕輕，身家啊……”也許是喝得有些多了，費總說話有些打結(jié)，比劃的手晃晃悠悠的。

    章瑾不動聲色地避開費總的手，只抬眼去看了一眼，她都要佩服自己了，兩年的洗禮，面對他居然能做到不動聲色了。

    宋遲只瞧了她一眼，目光冷得連著包廂的溫度都低了許多。

    費總?cè)徊还苓@些，吩咐侍應(yīng)生再上一雙碗筷，還給她倒了滿滿一杯。章瑾坐在費總身邊，做著無謂掙扎：“費總，今晚真不能喝，家里還等著?！?br/>
    “小章啊不給面子是不是，就喝一杯，你敬宋老板，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br/>
    這樣的酒桌，章瑾心知推不掉，這才去看宋遲，他坐在費總對面，旁邊還坐著位年輕女子。居然不是章瑜，她有些幸災(zāi)樂禍。

    宋遲很感興趣地問：“真沒想到章小姐是做工程的，從事這一行多久了?！?br/>
    “也就兩年而已。以后還請宋老板關(guān)照。”章瑾就順勢敬了他。

    “章小姐好本事。”他淡定地笑了笑。

    章瑾心想，她的今天也是被逼出來的，要不是……她抿了下唇，拋開這些煩心事。

    “章小姐是一個人嗎。”宋遲感興趣地問。

    章瑾的鎮(zhèn)定差點因這句話前功盡棄，她幾乎就要笑了。費總適時替她解釋：“小章做工程不容易，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以后還勞請宋老板多照拂?！?br/>
    章瑾撲捉到宋遲眼中一閃而逝的譏諷，他是不是又要罵她不要臉了。無所謂的，在他眼中早給她定了罪，她也不想做無謂的申訴。

    “男人做工程還好，女人的確不易?！彼芜t淡淡地接話。

    這句話，他沒說錯，但從他嘴里說出來就變得微妙了。不說也是知道的吧，都是生意場上摸爬打滾的，陪吃陪喝家常便飯，還時不時得拿錢去上下疏通，本就繁忙的工作，人累心也累。

    “可不，小章你再敬宋老板一杯?！辟M總似要灌醉她。

    章瑾拒絕：“費總，真不能喝了?！?br/>
    “沒關(guān)系，等會兒我不能送你，還有宋老板，宋老板你說是吧?！辟M總瞅著宋遲。

    章瑾有些煩躁，她只想早點結(jié)束。于是端著杯站起來，對著宋遲舉了舉：“宋老板，這杯酒我敬你。”然后，一仰脖，把一滿杯酒灌了下去。

    桌上有瞬間的窒靜，隨后一片歡騰。

    費總很滿意，他就是喜歡章瑾這聰明的干勁，凡事只要給個暗示，她就會想辦法達(dá)成你的愿望，當(dāng)然不能沖撞她的利益。

    宋遲復(fù)雜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一杯怎么夠，至少要三杯。章小姐敢嗎?！?br/>
    桌上的人都訝然，不明白年紀(jì)輕輕的宋老板和這位章小姐有什么過節(jié)，居然這么不給面子。

    費總出來打圓場：“宋老板，兄弟我陪你喝個痛快?！?br/>
    宋遲不語，只定定地看著章瑾。章瑾知他不會罷手，只得皺著眉賠笑：“既然宋老板有興致，我舍命陪三杯?！?br/>
    一片嘩然之聲，連費總都詫異。以往在酒桌上，她都半推半就，今晚這樣干脆，讓他沒底。氣氛很微妙，一時間也無人幫腔。

    宋遲看著她，不易察覺地皺了下眉，掃興地說：“我看章小姐喝了不少，這三杯先記賬上，改天再討回來?！?br/>
    章姐也不想劇情直轉(zhuǎn)，有些失措。

    應(yīng)付了事，費總被放倒，章瑾也走出了娛樂城。晚風(fēng)徐徐，吹散身上濃烈的煙酒味道。

    宋遲和那位女子走出來，走過她身邊時淡淡地問：“還好吧，需要送嗎?！?br/>
    “不需要?！闭妈^有些暈，理智還在。

    宋遲見她如此從容，也覺無趣，沒再說話，淡漠地跟著身邊的人走過。

    章瑾找到自己的車，坐上去。手機響了，她手忙腳亂地摸了很久，按了擴音器，有氣無力：“喂?！?br/>
    “明天我回去，想要什么禮物?！?br/>
    “隨便吧。”

    “上次你說的話還作數(shù)吧?！彼麊?。

    “什么話?！彼嬗洸坏米约赫f過什么話了，生活工作繁重，今天說過什么，有時只一個轉(zhuǎn)身就忘了個干凈。

    “你說我把全部身家給你，你就考慮我?！?br/>
    章瑾拿著電話，只覺得酒的后勁上來了，漸漸屈壓她的理智。她幾乎是沒什么意識地說：“等你回來再說?！?br/>
    “好，等我回去。”

    電話掛斷了，章瑾抬手捂胸想要休息一下。喝得太急，現(xiàn)在有想吐的感覺。

    此時，有人敲車窗。她抬起頭，就看到了宋遲。他的表情還是一如的冷淡，那雙眸子有她讀不懂的情愫。

    他微俯下身，抬起手伸向她，章瑾沒避讓，卻在碰上時捂著嘴推開車門吐得天昏地暗。那一刻，她沒看到宋遲眼中一分重過一分的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