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這是怎么了？”就在屋里寂靜之時(shí)，錦繡便聽到大太太冷淡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磉M(jìn)來，心里一穩(wěn)，就見大太太帶著蘭芷走了進(jìn)來，微微地看了她與紅玉一眼，便對著上頭臉上一沉的老太太道，“給母親請安了?！?br/>
    “你來得正好，”老太太便冷哼道，“看看你的好丫頭！”竟在眾人面前一點(diǎn)臉面都不給。

    大太太卻視而不見的模樣，坐到了老太太的下手，這才斂目慢條斯理地說道，“老太太這話，媳婦不明白。”她的目光掠過了那還敢瞪著眼睛看過來的綠珠，簡直就仿佛在看一個(gè)下三濫的東西一般蔑視，口中卻溫和地說道，“來之前，有丫頭與我說了?！彼敛辉谝獾乩^續(xù)道，“既然老太太愿意給她臉面，那……錦繡……”她揚(yáng)聲道，“去給你綠珠主子賠罪！”

    錦繡目中一亮，答應(yīng)了一聲便往前走了一步，對著因大太太竟然給她說話，瞪大了眼睛不知道這是個(gè)什么情況的綠珠就要拜下，口中輕聲道，“方才沖撞了主……”

    “慢著！”冷不丁便聽到一旁的三太太喝止道，“你哪里有了這么一個(gè)主子？”目光冰冷地看了一眼綠珠，三太太這才轉(zhuǎn)頭對著老太太賠笑道，“不過就是幾個(gè)丫頭拌嘴，竟鬧到了老太太的面前，竟是我們的不是了。”她示意一旁的幾個(gè)丫頭將張嘴欲言的綠珠按住，這才含笑道，“這丫頭不懂事兒，我回去好好地管教。叫嫂子也跟著費(fèi)神，是我的不是，改日必去給嫂子賠罪。”

    比起冷淡沒用的大太太，她更忌憚這個(gè)有野心有美貌，想要當(dāng)主子的綠珠！

    三太太閉著眼緩了緩心情，心里頭一嘆。

    她是老太太的外甥女兒，可是娘家家里頭卻十分低微，沒有前頭兩個(gè)嫂子娘家的勢力能給她撐腰，若不是如今有老太太給她撐腰，便是三老爺?shù)囊粋€(gè)妾，只怕也能把她踩下去。這些年三老爺想怎么鬧騰，她因老太太不開口不敢管，那樣也就罷了。可是一個(gè)丫頭出身的也敢要她的強(qiáng)，就叫三太太恨得牙癢癢。

    有了這么個(gè)好機(jī)會(huì)，她得先把自己的后院擺平了，才能去算計(jì)爵位。不然，豈不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畢竟……

    三太太的目光落在小心地縮在一旁的齊宣的身上，心里頭冷笑了一聲。

    這三老爺，可還有個(gè)這么大的庶子呢！

    臉上擠出幾分笑意，三太太順手將手上的一對兒蜜蠟手串抹下來，叫丫頭遞給了錦繡與紅玉，見著連大太太都抬眼看了過來，這才用爽利的聲音笑道，“這兩個(gè)丫頭受了委屈，這就算是我的一點(diǎn)兒心意了?！闭f罷便在老太太沒反應(yīng)過來的表情中叫丫頭將綠珠拖了出去。

    七姑娘看著眼前發(fā)生的一切，雖臉上一片懵懂，心里卻微微一嘆。

    這樣被利用了一把的母親，竟然到現(xiàn)在還沒有看明白自己伯娘與丫頭的算計(jì)，還想著奪爵，簡直就是自找死路。

    到底是自己的親生母親，況且母親想要奪爵，也是為了自己姐弟二人，便是別人能罵三太太無恥，可是七姑娘卻沒有立場這樣做。一邊是真的對大太太愧疚，一邊也是想著日后真的清算，大房能看在自己這些年一向恭順的份兒上給三房一條活路，七姑娘只能忍著心里的難受，搖著老太太的手撒嬌道，“祖母，這丫頭叫大伙兒都不開心，何必再想著她呢？多大點(diǎn)兒事兒呢？她們也知道錯(cuò)了，您向來慈悲，便饒了她們這一回吧?！?br/>
    “既是你求情，我便饒了這兩個(gè)丫頭?！崩咸仓肋B三太太都說了綠珠不是，只怕今日是不能叫大太太怎么著了，便摸了摸七姑娘白嫩的小臉兒說道，“不過再有下回，我是一定要重罰的！”

    錦繡與紅玉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站到了大太太的身后，卻一抬眼，就見六姑娘正微笑看了過來，眼睛里帶著幾分安撫，然而之后，六姑娘的目光卻向著正童言童語地對老太太說話兒，引老太太發(fā)笑的七姑娘看去，竟露出了憐憫的表情。

    夾在大房與三房之間，七姑娘是很辛苦。

    然而更難得的，卻是她看得極明白。

    大太太順手給了綠珠一刀，此時(shí)便也不再刺激老太太的神經(jīng)。如同木頭人一般坐在一旁，末了，卻在老太太精神差了些，叫大家散了的時(shí)候，對著三姑娘溫聲道，“那日你說不舒服，竟不能起身，如今，可好了？”

    三姑娘臉上一僵，只低頭道，“好多了?！彼揪蜎]病，不過是懶得去奉承大太太罷了。

    “這就好。”大太太念了一聲佛，這才含笑道，“你們姐妹向來不分彼此，小六有的，你也有，那天你沒來，不過到底不是什么好東西，倒是前兒個(gè)外頭進(jìn)了幾只衩，我看著精致，便給了你吧?！倍嗄陙泶筇囊灰曂?，此時(shí)方才現(xiàn)出了威力。

    待個(gè)庶女和嫡女一樣好，誰敢說這樣的女孩兒的心里會(huì)對嫡母不親近呢？若是這樣親近，卻在外頭人面前表現(xiàn)得很是疏遠(yuǎn)，或是與人抱怨被嫡母克扣，這個(gè)……不是這庶女的心性涼薄，就是……

    還有人在后頭教唆吧？

    錦繡的目光，狀若無意地想著上頭皺著眉頭，臉色不好的老太太看去。

    大太太明面的文章做得這樣好，在京里走動(dòng)，便是老太太要說些什么，也立刻要被安上一個(gè)刻薄的名頭了。

    三姑娘看著大太太還是那樣淺淡的笑容，卻感到渾身有些發(fā)軟。她不知道這嫡母近來是怎么了，可是卻覺得再也不是從前那個(gè)對她的不敬無視了的人了。

    “既然母親想念三姐姐，不如我陪著三姐姐去母親那里坐坐，回來的時(shí)候，三姐姐也有個(gè)伴兒，必不叫老太太為三姐姐擔(dān)心。”六姑娘緩緩起身，口中一通姐姐的喚，還未等三姑娘拒絕，便挽住了她的手，笑道，“正好，我也去看看，不叫太太偏心呢?！?br/>
    “我與二姐姐說話，便不去了?！彼墓媚锖戳艘谎矍笾磥淼娜媚铮_了頭去。

    大太太似乎是滿意地看著這姐妹和睦的場景，對著老太太告了罪，這才帶著人出了屋子，往著自己的院子而去。剛到了，叫不情不愿的三姑娘進(jìn)去等著自己，這才對錦繡與受驚的紅玉溫聲道，“亂糟糟地半天，你們好好歇一歇，精神頭兒足了再說?！?br/>
    “太太……”紅玉知道若不是自己沉不住氣，錦繡也不會(huì)這樣與綠珠對上，在老太太的屋里還有一口氣頂著，如今便忍不住紅了眼圈，抓著大太太的衣袖道，“我，我不是故意的?！?br/>
    “你一心向著我，我明白?！贝筇娝懦蛇@樣，不免有幾分憐惜，摸著她的頭溫聲道，“可憐見的，竟嚇成這樣，什么都別想，都有我呢?！币娂t玉低著頭不吭聲了，這才輕輕一嘆，說道，“不然，就叫你娘來看看你？”

    紅玉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就掉了下來，大太太見了，忙對錦繡道，“天兒冷呢，別叫她煽了臉?！?br/>
    見大太太并無怪罪，錦繡忙笑道，“方才綠珠出言不遜，姐姐也是急了?！彼婺降乜粗筇缿俚卣f道，“誰都不能在我們面前說太太?！?br/>
    “知道你們的心?！边@兩個(gè)丫頭從來穩(wěn)當(dāng)，大太太一知道信兒就明白這里面有事兒，此時(shí)便溫聲道，“在這府里，一個(gè)丫頭，你們就是罵了又算得了什么？”

    錦繡這才松了一口氣，將紅玉拉回了屋子，一進(jìn)屋紅玉便撲到了里屋的床鋪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對錦繡哽咽道，“我給太太惹禍了，還險(xiǎn)些拖累了你?！?br/>
    “不然，我也想要叫她閉嘴的?！卞\繡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柔聲道，“姐姐向來心直口快，趁這個(gè)機(jī)會(huì)叫綠珠翻不了身，我們以后也輕省些。只是，”錦繡微微嘆道，“姐姐以后在外頭，還是改了些吧?！?br/>
    這一回，是錦繡摸著了三太太想要把綠珠踩下去的心思，下一回，可就沒有這樣簡單了。

    “錦繡說的對！”正在此時(shí)，便聽到外頭簾子一響，宋氏已經(jīng)滿臉怒色地走了進(jìn)來，身上穿得單薄，顯然是匆匆而來，然而見了紅玉，卻立時(shí)上前揚(yáng)起手就要抽她。

    “嬸子！”錦繡忙拉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今日你姐姐得了你的幫襯，我心里謝你?！币娛清\繡，宋氏臉上的慍怒消了些，然而一看驚恐的紅玉，立時(shí)又上來了火兒，指著她厲聲道，“你就是這樣給太太招禍的？”把錦繡一甩，她眼圈也紅了，一巴掌落在了紅玉的身上，落淚道，“你好大的威風(fēng)！我是叫你進(jìn)來做主子的？你這樣能，這院子是放不下你了，今天你就跟我出去！”

    “是綠珠……”見宋氏這回是真的怒了，竟上前把哭著抓著被子的紅玉往外頭拽，錦繡死死地拉著宋氏的手哀求道，“嬸子，太太并未生氣?！?br/>
    “主子心善，她就是這么回報(bào)的？”宋氏是因?yàn)椴环判拇筇粋€(gè)人在后院，才將紅玉送了進(jìn)來，之前也就罷了，由著她吃好的穿好的與姑娘們一同玩耍，可是如今竟心大到與三老爺?shù)耐ǚ堪枳?，便叫宋氏再也忍不了心中的那股怒意?！斑@次不是綠珠本就有礙，老太太還能不教訓(xùn)太太？”

    “我們已經(jīng)知道錯(cuò)了，嬸子饒了我們?！卞\繡苦求道，“再有一次，我們便隨嬸子處置?！币娝问涎劢且惶泵Φ?，“太太請嬸子進(jìn)來，也是舍不得姐姐難受呢。”

    “你們這兩個(gè)丫頭！”宋氏也泄了氣，坐在了一旁。見她有了回轉(zhuǎn)的模樣，錦繡忙去柜子里翻了一陣，取了一罐永昌郡主賞的茶來親手泡上，這才捧著手里的青花茶盅遞到宋氏的手里賠笑道，“嬸子消消火兒?！?br/>
    “娘啊，我真的知道錯(cuò)了。”紅玉怯怯地從床鋪上爬起來，低著頭到她的身邊認(rèn)錯(cuò)。

    宋氏口中輕輕一嘆。

    這是她的親女兒，她如何不心疼?？墒窍肫鸫筇膶λ亩髑椋愫萘撕菪?，冷聲道，“紅玉，我不是嚇唬你，再有一次，便是太太給你求情，我也饒不了你！你給我長長記性！”

    然而捧著手里的茶盅，她便對錦繡嘆道，“你姐姐是個(gè)沒成算的，以后還要你提點(diǎn)她?！币婂\繡默默點(diǎn)頭，并無不愿，她的臉上便溫和許多，輕聲道，“你愿意與她好，這是她的造化！不過日后，也莫要為了她賠上你自己?！?br/>
    “我總不會(huì)叫姐姐孤身。”錦繡低聲道。

    “真是個(gè)實(shí)誠孩子?！彼问闲睦镆卉?，越看錦繡越喜歡，又見此時(shí)，紅玉已經(jīng)縮到了錦繡的背后探出小腦袋來觀察她的臉色，知道這孩子就算這回吃著了教訓(xùn)，以后還不一定如何。又見錦繡年紀(jì)與紅玉一般大，卻有這樣的心機(jī)，憐惜她一個(gè)人在府里無依無靠十分可憐，便在心里生出一個(gè)想法來，不過到底不敢自專，便起了身，道?！拔胰タ纯刺?。”卻是想要去大太太那里討個(gè)主意。

    見她雷聲大雨點(diǎn)小，兩個(gè)小姑娘都松了一口氣。宋氏見她們倆怕自己怕的什么似地，有心瞪她們一眼，到底心軟了，便抿了抿嘴，話都不說地掀簾子走了。兩個(gè)人面面相覷了半天，同時(shí)身子一軟坐到了凳子上抹汗。

    比起大太太，宋氏可是可怕多了。

    “我娘這是放過我了吧？”紅玉怯怯地問道。

    她從小在家嬌生慣養(yǎng)，入了大太太院子，上有大太太疼愛，下有小丫頭們奉承，還沒見過宋氏發(fā)這樣的火兒呢。

    “嬸子也不過是擔(dān)心你?！卞\繡給她倒了一杯茶暖手，口中溫聲道，“不然，也不會(huì)這樣生氣?！?br/>
    “我知道我的性子，嘴快不經(jīng)腦子。”紅玉抓著錦繡的手垂淚道，“你告訴我的好話，我沒有放在心上，險(xiǎn)些就吃了大虧?！彼艘话褱I眼，仰著小臉說道，“以后，我不會(huì)再拖累太太和你了，你看著好了！”她堅(jiān)定地握住了錦繡，“若是再犯，我自己就出去，再也不出現(xiàn)在太太的面前！”

    見她這樣堅(jiān)定，錦繡也知道以紅玉的心性向來是說到做到的，又安慰了她許久，到了晚上，紅玉在她的身邊睡著了，這才自己起身，在床頭自己上了鎖的那個(gè)小柜子里將當(dāng)初老姨娘交給她的匣子取了出來，一打開，摸著里頭的銀票，低低地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