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意猶未盡的早飯，鄭偉便開始幫她修藍屏了好幾天的電腦。確切地說，是幫她恢復(fù)一下崩潰了的操作系統(tǒng)，再把一些n年前流行過的病毒從她的電腦里清除掉。

    過程雖簡單，時間卻是冗長的。不過面對著自己的初戀，再冗長的時間都是容易流逝的。

    簡葇泡了兩杯茶，遞了一杯給正在專心致志看電視劇的鄭偉，然后習(xí)慣性地蜷坐在沙發(fā)邊的絨毛地毯上，背倚著沙發(fā)的靠墊看向電視。電視上剛好正在重播她演的偶像劇，劇情發(fā)展到了男女主角愛得如膠似漆，你儂我儂的橋段。

    “你喜歡看偶像劇嗎？”她隨口問。

    他端著茶杯，很自然地在她身側(cè)坐下。肩膀似有若無的碰觸，讓她可以感受到他身體的微溫，還有充滿侵略性的氣息?！拔覐膩聿豢磁枷駝。诉@部?！?br/>
    “哦？！”

    “因為我喜歡你演的于孜然，灑脫隨性，很真實，也很有味道?！彼⑽?cè)臉，看著她說。

    分明是贊美，他卻說得不帶一絲恭維，仿佛只是在客觀地陳述這一件無可爭議的事實。她垂首抿了口茶，濃茶流過味蕾竟絲絲清甜。

    “可是我看了兩遍都沒搞明白，為什么男主角沒有愛上她？”

    “......要不，你看第三遍吧?！?br/>
    他也低頭抿了口茶。隔著濛濛的水汽，她捕捉不到唇邊的笑意，只覺他的眼角揚著，如刀刻般深邃的臉部線條瞬間變得柔和，像是清晨第一縷陽光灑落的淡淡清輝，落在晶瑩清冷的雨露上。

    而她，就像那雨露，一點一滴被蒸發(fā)，追隨著晨光而去。

    電視上的男女主角你儂我儂之后，開始上演激~情戲碼，真空上陣的纏綿熱吻，再配上催情的音樂，讓她捧著茶杯的掌心比熱茶還燙，體溫估計可以煎蛋了。

    為了緩和尷尬的氣氛，她稍稍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誰知肥大的t恤衫太不配合，寬大的領(lǐng)口從她的左肩滑了下去，恰巧露出一抹清瘦的香肩，還恰巧是貼近他的那側(cè)肩膀。于是，氣氛更加尷尬了！

    她的手抬起來，又僵住，不知是該及時遮掩，還是假裝若無其事。

    她還在利弊中權(quán)衡，他修長的手指已伸向她的肩膀，內(nèi)心深處隱隱的期待讓她不由自主縮了縮身子，卻沒有躲避，直到他拉起滑落的領(lǐng)口，遮起她裸~露肌膚......

    她捧著茶杯喝了一大口茶，還是口干舌燥。

    ...

    “其實，你演的戲我都看過，”他開口，聲音剛好蓋過電視上細碎的低吟聲：“包括去年上映的《懸浮之都》，你演的很精彩。”

    “《懸浮之都》？你看到我了？！我只演了一場林希兒的替身?！蹦遣侩娪吧嫌车臅r候，她特意跑去看，以為那天翻地覆的旋轉(zhuǎn)過程中，她多少能露出點臉讓觀眾注意到。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精益求精的導(dǎo)演真沒讓她白白摔了五次，長達半分鐘的特寫加慢鏡頭，竟一點看不出她是個替身演員。

    “看到了。你從樓梯上滾下來過程很逼真，尤其是膝蓋上的擦傷......”說著，他瞄了一眼她光潔的膝蓋。她不知擦了多少去疤液，還是留下了淺粉色的痕跡。

    她雙臂搭在膝蓋上，又問：“你怎么看出是我的？！”

    “感覺！”

    ...

    美麗的深秋，天高云淡，落葉和輕風(fēng)共舞。

    略顯簡陋的出租屋內(nèi)，他們坐在地毯上，聊起了年少無知的時光，無聲地微笑著，肩與肩零距離接觸著。手中茶杯早已冷了，電腦屏幕上也已顯示殺毒完成，可這些都沒人會在意了。

    說起沒見面的這幾年，她才知道，原來他爸爸終于認識到暴力已經(jīng)不能讓這個兒子走上正途了，剝奪他的自由才是王道，于是把他送去了一所監(jiān)獄式管理的“天才”少年班，效果還算不錯，鄭偉同學(xué)在發(fā)憤圖強了一年之后，考上了軍校。接下來的三年，他接受了軍事化管理，實現(xiàn)了他做軍人的理想。

    只是，在這四年中，“自由”兩個字徹底和他斷絕了關(guān)系。

    他問起她的生活，她笑了笑，低頭喝了口茶。

    久置的茶濃了，也冷了，入口十分苦澀。

    仰望著碧藍色的天空，她沒有化妝品掩蓋的笑容淡如水墨，“我過的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看出她不想說，他也沒有再問，只把手中的半茶杯往她面前一送：“茶有點涼了，能幫我續(xù)點水嗎？”

    “哦，好?！币皇撬嵝?，她幾乎忘了這種便捷的茶包需要經(jīng)常續(xù)水，難怪喝起來這么苦。

    廚房里，水流緩緩流淌，光潔如鏡的不銹鋼水壺續(xù)水上倒映著她的臉，她才驀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臉白得毫無血色，眼睛泛著淡紅。

    這樣一副凄楚的臉色，怎么看怎么不像“過的很好”。

    看來她的演技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

    在廚房里自慚形穢了一番自己的演技，直到眼底的血色褪盡了，雙頰被拍出點紅暈，簡葇才端著兩杯熱茶，掛著動人的微笑出來。剛好，電視上她飾演的于孜然終于露臉了。

    于孜然一身縞素站在初雪中，雙眼泛紅地望著一雙愛侶親親我我，甜甜蜜蜜。含笑帶淚送上真摯的祝福，她黯然離開，去了滑雪場。

    曾經(jīng)和喜歡的男人一起去過的滑雪場里，她獨自從山頂滑下。鏡頭從她快要結(jié)冰的眼睛拉遠，越拉越遠，直到茫茫的雪海中，她獨自一人從山巔滑下，如渺小的一點塵埃飄落在滿世界的潔白中。

    不得不說，畫面凄涼又唯美，不枉她天寒地凍苦練了整整一周的滑雪，手腳都凍傷了。

    “你什么時候?qū)W會滑雪了？”鄭偉忽然開口。

    “為了拍這段戲特意去學(xué)的?！?br/>
    “我記得你最怕冷，每次下雪，你恨不能把全身都縮到棉衣里......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學(xué)不會滑雪。”

    說實話，她以前也這么以為過，因為那時候她有永遠溫暖的家，有年年冬天都會給她買新棉衣的爸爸，還有時時提醒她天氣冷了多穿一點的媽媽在身邊，現(xiàn)在，她只有一個不管天氣多冷，都需要讓自己盡可能展現(xiàn)曼妙身材的工作。

    所以，“人是會變的。”

    “嗯，你的確變了?！彼畛恋乜此谎?，她以為他會說出很有建設(shè)性的評判，結(jié)果，他說：“變漂亮了?！?br/>
    “是嗎？”熱茶入口，暖暖的清香，沖淡了口中殘留的冰冷和苦澀，細品還有絲絲甜意。“我以為我一直都這么漂亮?！?br/>
    她看著他，同時也在他墨色的黑瞳里看見了自己，t恤衫的領(lǐng)口又從肩上滑下。

    房間安靜得可以聽見他們交錯的呼吸，越來越沉......

    偏偏電腦上小獅子這個時候打呼嚕。

    “病毒應(yīng)該清理完了?！编崅テ鹕聿榭措娔X的狀態(tài)，確認了一切正常，又看了一眼手表?！半娔X沒問題了?！?br/>
    簡葇也看看墻上的掛鐘，一向散漫的表針今天的好像效率特別高，不知不覺竟然轉(zhuǎn)了好幾圈，時針一轉(zhuǎn)眼指到了十一點。

    “嗯......”她深深覺得請他喝杯茶表達不了謝意，決定客氣一下，請他吃個午飯?？墒峭斷嵵仄涫赂嬖V過她，作為藝人，她絕對不能光天化日和男人出雙入對，尤其是長得醒目的男人。

    “嗯......你......喜歡吃菠菜嗎？”她雙手扳著生硬的門板，身體不自然地側(cè)倚在半啟的門邊問。

    鄭偉正欲出門的腳步停下來，“還行?！?br/>
    “那黃瓜呢？”

    “也還行?！?br/>
    “我冰箱里只有這兩樣?xùn)|西......而且，我只會用白水煮。”

    “沒關(guān)系，我不挑食?！?br/>
    她馬上奔向廚房。

    ...

    后來，大概幾個月以后的后來，他們坐在一起吃早餐，無意中聊起這頓相當(dāng)沒有誠意的午飯，她說她只是客氣客氣，沒想到他真的留下來。

    他停下手中正在挑菠菜的筷子?！翱蜌猓?！我怎么覺著，你根本沒個我留拒絕的余地?！?br/>
    “沒有嗎？”

    “你讓我怎么拒絕？說我最討厭吃菠菜，還是說，我只是幫了你一個小忙，舉手之勞，你不要‘破費’?！?br/>
    “你可以說，我還有事，改天吧?！?br/>
    “......其實，我那天真的有事?！?br/>
    她把他挑出的菠菜接收過來，一臉甜笑說：“......其實，我是真心誠意想留你吃午飯。”

    ...

    于是，那天她留他吃了一頓相當(dāng)沒誠意的午飯，一大鍋的菠菜黃瓜湯。他把一大鍋湯喝得一滴不剩，足見多么不挑食。

    剛吃過飯，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看見上面閃爍著威爺?shù)碾娫捥柎a，簡葇沒有回避，順手接起。

    威爺電話說的很簡短，內(nèi)容卻極富內(nèi)涵。“明天公司的新戲要選演員了，制片人是岳大少?！?br/>
    提到岳啟飛，她馬上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就像身上的衣服正在被一件件剝落，撕得粉碎。

    沒聽見她答話，威爺又問：“我聽說他今晚約了你?！?br/>
    “嗯?！?br/>
    “好好把握機會，就算爭取不到女一號，也要想辦法拿個女二號?！?br/>
    她咬牙，壓制住牙齒不由自主的顫抖。“好的，我明白?！?br/>
    她掛斷電話以后，鄭偉什么都沒說就走了，她沒有挽留，也沒有說再見。

    正午的陽光溫柔地流過輕幔的紗簾，星星點點落在她身上。好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真實的和煦溫暖，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能多貪戀一會兒，哪怕只有幾分鐘，可惜威爺?shù)碾娫捵屗B沉溺片刻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