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一望無際，高大的樹木漸漸少了，隨之而來的是較為廣闊的蒼翠平原。

    正午時停下歇腳，翟人部兵聚在一起笑鬧，酒足飯飽，再將殘羹冷炙留給被俘的人。

    一片笑鬧聲里，夾雜著女子的哭泣。

    謝歸撩開帳子，拿著一小只兔腿，走向被拴著手鐐的人群。

    他剛剛走近，人群立刻安靜下來。謝歸毫無反應(yīng)，把兔腿遞給死士，再面無表情地轉(zhuǎn)身回到帳子里。

    他已經(jīng)盡力了。

    謝歸進了帳子，沒有看帳子里跪著哭泣的馬老大，只是默默跪在矮幾旁，幫翟人將領(lǐng)磨墨。

    馬老大本來早就逃走，卻不知怎地被發(fā)現(xiàn)了，直接捉回來。

    矮幾后盤腿坐著個身材高大的將領(lǐng)，名叫獨孤逐。

    此時不管馬老大怎么懇求討?zhàn)?，他只是懶懶地咬著根草，盯著馬老大看。

    馬老大額頭都磕出血印子，獨孤逐只有一句話：“別玩花樣，我只想知道，你從我們部族騙走的那批馬，到底賣了多少錢？”

    馬老大當(dāng)然不敢說實話。

    數(shù)額高了，會被獨孤逐索要那筆錢。說得低了，獨孤逐又不相信，說不定當(dāng)場砍死他，覺得他賤賣了馬匹。

    他只能不停地轉(zhuǎn)移話題，不停求饒。

    謝歸在旁聽了七七八八，摸清了前后關(guān)系。大概是馬老大趁獨孤逐的部族只有老弱時，用了旁門左道，以賤價騙走一批好馬。

    當(dāng)時馬老大用的是假名，而且人又躲在關(guān)內(nèi)，翟人找不到他。這次不知被誰通風(fēng)報信，獨孤逐親自上門抓他來了。跟著馬老大的一眾人都遭了殃。

    謝歸看得出獨孤逐不關(guān)心馬匹，反倒是更想折騰馬老大取樂。

    然而這種時候，他也犯不著為馬老大出頭。

    謝歸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馬老大只是替罪羊，幕后人是沖他來的。他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他乖乖跪在矮幾邊，仿佛什么都沒聽見，繼續(xù)扮演乖巧的瘦弱書生。

    這場問話自然毫無結(jié)果，獨孤逐玩累了，讓謝歸送他回俘虜群里。隨之自行上馬，留一小撮人守著營地，帶兵士打獵去了。

    獨孤逐走了，俘虜堆里氣氛陡然松弛。

    馬老大幾經(jīng)風(fēng)雨，這次是真的被嚇住了，一直面如死灰，半天回不過神來。

    謝歸讓死士辛辰給他灌了點水。馬老大臉漲成豬肝色，嗆了兩口，這才癱下來。

    其余俘虜都坐得遠遠的，離謝歸三人有不少距離。馬老大喘了幾口氣：“有勞謝小公子了……”

    謝歸安慰他：“你不必害怕，獨孤逐帶我們走了這么遠，還沒殺了我們，那就一時半會都不會動手。”

    馬老大無力地擺手：“謝小兄弟，這你就不知道了。獨孤逐是什么人物？我當(dāng)時也是犯渾，才去招惹他……”

    他蔫蔫地說了許多喪氣話，像一灘抽了筋的肥肉。

    “哪知道這么倒霉，我都跑出五里外，還被他找著了?！?br/>
    謝歸稍稍一怔。

    他瞇起眼睛，看著馬老大豐碩的身體。

    獨孤逐的大名，已經(jīng)傳到了關(guān)內(nèi)。燕地百姓都知道翟人獨孤部族的獨孤逐，是少見的將才。

    他行事狠辣，雷厲風(fēng)行，軍令一下，部兵不敢不從。

    獨孤逐把客棧圍得水泄不通，頂多需要一炷香的時間。馬老大這種身材，想翻墻走是不可能的，只能從正門出去。

    他能從獨孤逐的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走出去？當(dāng)時可是一只蒼蠅都飛不走的。

    能跑出五里外，說明馬老大早就知道有人要來。

    可馬老大還是被捉住了，這意味著什么？

    “很顯然，你被人騙了?！?br/>
    馬老大不成樣子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愣愣地看著謝歸，連鼻涕都沒擦。

    瘦弱呆板的小公子忽然朝他溫和地笑了笑。

    馬老大一個激靈，涼意在背脊蛇行，差點跳起來。

    行走江湖的經(jīng)驗告訴他，這回他惹上的，不止一個□□煩。

    謝歸并不點破，只是問他：“當(dāng)初你被告知，有人會在路上與你偶遇——那個告訴你這件事的人，與你有過恩怨吧？”

    馬老大登時張大了嘴。

    謝歸笑道：“你不必急著否認。因為照我看來，我還能活很久，你卻活不了幾天了?！?br/>
    馬老大瞪大眼睛，忽然朝他伸出手。一股勁道破風(fēng)襲來，打在他手肘，疼得他縮了回去。

    他冷汗直流。

    謝歸微笑，定定地瞧他。半晌，馬老大忽然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馬老大悔喪無比：“我老糊涂了。她只說將你引到客棧，之后與我沒有牽扯。他家長輩對我有恩，我想著不過是帶個人……就答應(yīng)了?！?br/>
    謝歸似笑非笑：“你知道這件事，他還能讓你活下來？”

    馬老大這是被反啄瞎了眼，此時才想通其中關(guān)節(jié)，更是悔不當(dāng)初。

    那人的確是沖著他來，借了馬老大這把刀。之后再用獨孤逐，把馬老大一起扯進去，幕后人抽身事外，冷眼旁觀。

    這么一來，就說得通了。

    謝歸看著不遠處抱頭哭泣的女子們，聲音涼涼的：“牽扯我沒關(guān)系，你連自己家眷都扯進來了，何苦來哉？”

    馬老大怯聲道：“她說，帶幾個人，更像真的。不過幾個妾侍，沒了就沒了吧……”

    謝歸無言以對。

    -

    傍晚，獨孤逐帶著部兵回來了。

    迎著夕陽，獨孤逐搭箭上弦，直指俘虜們。

    人群登時驚慌起來。獨孤逐大笑三聲，箭矢破出，扎透了馬老大的腦袋。

    謝歸早就閉上了眼。

    馬老大離幾個女子比較近，鮮血濺了她們一身，嚇得她們驚聲尖叫。在獨孤逐的狂笑聲中，部兵把馬老大的尸首拖走，不知丟去了哪里。

    夜晚又是酒肉宴席，獨孤逐照例喝得大醉，意態(tài)滿足地回了帳子。

    謝歸正在磨墨，見他進來，便做出低眉順目的樣子，繼續(xù)干活。

    獨孤逐是翟人的一員大將，在翟人王庭中也有很高地位。這回他出來帶的是部兵，哪知道王庭的文書還是追到這里。

    圍了客棧的當(dāng)晚，獨孤逐苦于沒人伺候筆墨，便在俘虜里轉(zhuǎn)了一圈，把謝歸拎了過來。其余俘虜以為謝歸和翟人一伙，是以疏遠了他。

    謝歸把墨磨得細勻無比，覺得身邊仍然冷風(fēng)陣陣。抬頭一看，獨孤逐竟還站在帳子門口，一手掀著簾子，雙目灼灼地盯著他看。

    謝歸忽然覺得不舒服。

    這位獨孤大將，除了帶兵勇猛、地位不低之外，還有個上下皆知的特點。

    獨孤逐喜歡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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