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真正走到了人群的面前,李母又一次為難了,她該怎么開口向人要錢?
她不是窮兇極惡的搶匪,她手里也沒有刀,即便大家都聽到了她和搶匪的對話,但到底被挾持的人質(zhì)和他們沒有半點(diǎn)的關(guān)系,誰又愿意為此掏出自己辛苦賺得的財物?
“對不起,對不起……”李母只能一遍遍地向眾人鞠躬,嘶啞著喉嚨不停地反復(fù)嘟囔著一句話。
警察隊長在一旁看著干著急,卻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他總不好開口強(qiáng)制其他無辜的群眾將自己的財物交出來。
人群中一個老太太終于看不下去,長長地沉沉地嘆了一口氣,然后輕輕推開面前擋住她的小伙子,走出人群,第一個將自己手里唯一的一個小手包無聲地遞給了李母。
李母抖著手,根本拿不住遞到手里的精致手包,她這輩子還沒用過這么好的東西,也知道大概光這一個手包就價值不菲。
老太太沒有出聲說什么,她甚至幫著李母把她懷里帆布包的兩邊提手掛在了她的手臂上,然后將自己的手包親手投了進(jìn)去,這才拍拍李母掛著帆布包的手臂,沉默地回到了人群當(dāng)中。
“對不起,對不起?!?br/>
李母對著老太太的背影再次一下又一下地狠狠鞠躬道歉,她哭得模糊的雙眼讓她根本也沒能看清老人家的面容,但她知道她傷害了一個善良的人,可為了她的兒子,她又不得不這么做。
有了打頭的第一個,后面大家也就都放棄了似的,開始陸陸續(xù)續(xù)地過來投放自己的財物。
等到這一片的人群都投放的差不多了,搶匪又催促著李母繼續(xù)往前走。
有了前面人的示范,后面的人近乎麻木地重復(fù)著前人的動作,李母還是不停地給眾人鞠著躬、道著歉,但速度已經(jīng)快了很多。
時間不長,之前搶匪沒有光顧過的人群便已經(jīng)讓李母走遍了,期間,搶匪和李凱都一直默默關(guān)注著李母,只是搶匪緊緊盯著的是李母手中漸行漸滿的帆布包,而李凱則是眼里含著淚看著母親一步一彎的身影。
年紀(jì)小小的他可能還無法體會到母親違背自己的良善本心、違背自己的道德底線內(nèi)心會受到多么大的壓力和煎熬,但他看得到母親一次次大于九十度角彎下去的腰。
終于,李母收完了絕大部分人的財物,那帆布包也已經(jīng)被裝得鼓鼓的,足有七八分滿。
“過來!”搶匪迫不及待地沖李母喊道,并且對警察隊長叫囂,“讓你門口的人撤開,至少離門十米遠(yuǎn)。”
李母無措地看向警察隊長,她真的要把這些不義之財親手交到搶匪的手里嗎?
警察隊長迎著李母的目光堅定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對一旁的小警察道,“去,讓他們躲開大門,十米距離待命。”
“是?!毙【齑蛄藗€立正匆匆跑了出去,遠(yuǎn)遠(yuǎn)地可以看到他一邊跑還在一邊擦汗,可見他也一直緊張得不行。
“快點(diǎn)!”在搶匪的催促下,還不等小警察回來復(fù)命,李母已經(jīng)哆哆嗦嗦地走到了搶匪的面前,顫巍巍地才想將帆布包重新放到地上,搶匪迫不及待地低喝聲已經(jīng)傳來,“遞給我?!?br/>
沒有無法,李母只能親手將沉甸甸的布包遞上。
就在搶匪松開掐著李凱脖子的手去接帆布包的瞬間,也不知道小小的李凱哪里突生的一股勇氣,居然猝不及防地大力推開綁匪持刀的手,沖著警察隊長的方向跑去。
“警察叔叔……”李凱邊跑邊喊,試圖得到警察隊長的幫助,只是他才邁出步去,反應(yīng)過來的搶匪便已經(jīng)對著他的后背揮起了手中的菜刀。
“不!”千鈞一發(fā)之際李母松開手里的布包,撲向了自己的兒子。
“咚!”兩人沉重地倒地,卻也恰恰躲過了搶匪揮來的刀鋒。
“嘩啦!”布包掉在地上,才收斂到的財物從布包中散落了一地。
大約是財物的掉落讓搶匪猶豫了剎那,但他緊接著便踏前一步,伸手向李凱母子二人抓來,并且持刀的手再一次舉了起來。
不過就這僅僅的剎那,也已經(jīng)足夠距離不遠(yuǎn)且反應(yīng)迅速地警察隊長沖到他的面前。
不再等搶匪落刀,警察隊長一手緊緊攥住了搶匪持刀的手腕,一手就試圖去奪搶匪手里的菜刀。
一切似乎都已經(jīng)盡在掌握,這場災(zāi)難也似乎馬上就要終止。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沒想到搶匪身上還有第二把刀!所以當(dāng)搶匪另一只手從后腰處又抽出一把匕首,并且迅速地扎進(jìn)警察隊長的身體里時,連警察隊長也沒有反應(yīng)過來。
一刀、兩刀、三刀……搶匪迅速地在兩秒不到的時間內(nèi)連捅了警察隊長的肚子三刀,等到第三刀捅進(jìn)去之后,他沒有再拔出刀來,只是惡狠狠地把刀在警察隊長的肚子里又轉(zhuǎn)了半圈,并且雙目猩紅地對著警察隊長嘶啞道,“你還不死?”
“嘭!”
“嘭!”
兩聲槍響回答了綁匪的話,一槍打在了警察隊長的腿彎里,顯然是射偏了的,這一槍是那個年輕的小警察開的;另一槍是跟著小警察一同進(jìn)來的另一名警察開的,打在了搶匪的腦袋上,一槍爆頭,紅紅黃黃的鮮血和腦漿摻雜在一起賤了警察隊長一頭一臉。
“咕咚!”搶匪的尸體被警察隊長推開,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咕咚?!本礻犻L捂著肚子倒退了兩步,再也堅持不住,終于也軟倒在了地上。這時候大家才看到,他肚子上插著的匕首。
“隊長?!?br/>
“隊長!”
兩個警察收起槍沖了過來。
“快去叫救護(hù)車!”一槍爆頭搶匪的警察只看了一眼自己隊長的傷勢,當(dāng)下就變了臉色,推了旁邊的小警察一下厲聲喝道。但他其實心里無比明白,這種傷勢,已經(jīng)沒救了,別說救護(hù)車能不能及時來,即便來了,這種傷也根本救不回來了。
小警察臉色蒼白、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剩下的另一名警察過來,直接將警察隊長抱進(jìn)了懷里,因為他知道,大量失血的人會覺得冷,“隊長……”警察的眼睛紅了,哽咽了嗓子,除了這兩個字,他已經(jīng)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我老陳……這次……恐怕要先大家一步了?!本礻犻L居然還能扯出一抹笑,掛在臉上。
“隊長……您別……”警察似乎想要勸慰什么,卻最終也沒能說出口,因為警察隊長緊接著開口,打斷了他。
他們都無比的清楚,他現(xiàn)在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能留下的話也不多了,所以一定要讓他先說。
“告訴斌榮……把家里人……顧好……先大家……再小家……要對得起……我們的名字?!?br/>
“嗯……”
“我母親……歲數(shù)大了……丫頭……明年要高考……先別告訴她們……”
“嗯……”警察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
“嗚哇”的一聲,到這個時候,在整個事件過程中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的李凱突然哭了出來。
警察隊長堅持不住倒退了兩步后,就正好倒在了他的面前。
這是李凱第一次見到那么多的血,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直面死亡。
他突然明白,面前這個倒在血泊中的高大身影,因為自己的原因,就要永遠(yuǎn)地離開人世了,離開他至親的人。如果自己沒有瞎跑就好了,如果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李凱一邊痛哭流涕,一邊不斷自責(zé)道歉著。
“孩子……”原本似乎還要說什么的警察隊長突然叫了正在哭的李凱一聲,已經(jīng)沾滿血跡的大手顫抖著伸向李凱。
“我……我在?!?br/>
李凱不知道突然哪里來的勇氣,居然一把就握住了面前那泛著猩紅的粗糙大掌,入手的冰涼讓李凱輕輕一抖,卻仍是堅定地握得更緊了,而沒有松開。
“孩子……不哭……你沒做錯任何事……你很勇敢……”
雖然臉色慘白、唇色已經(jīng)淡下去的警察一徑安慰李凱,但李凱明白,就是他自己胡亂的跑才導(dǎo)致事情發(fā)展到這個地步,如果他乖乖地等待救援就好了,如果不是他自作聰明、自以為是……
李凱胡亂地?fù)u著頭,還不等他再說些什么,手里的大掌已經(jīng)反過來握緊了他的手,“如果你還是覺得……對不起我……那么……長大以后當(dāng)警察吧……替我完成……我未完成的事業(yè)……替我守護(hù)……更多無辜百姓的……安寧……”
警察隊長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似乎已經(jīng)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再說不出一個字,他攥著李凱的手也越來越松,只是他的眼睛卻依然緊緊盯著李凱的方向,似乎在等他的一個回答。
“我答應(yīng),我答應(yīng)您,我長大以后……一定會當(dāng)警察,當(dāng)一名好警察?!?br/>
李凱一邊嚎哭、一邊嘶吼著作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個承諾,一個他后來根本記不起來卻仍舊一直在堅決執(zhí)行的承諾。
警察隊長似乎很欣慰,臉上又警察隊長似乎很欣慰,臉上又一次掛上了笑容,只是這笑容,便就永遠(yuǎn)留在了他的臉上。
染血的大掌慢慢松開了,那一雙前一刻還泛著璀璨的光、緊緊盯著他的眼眸,緩慢卻不可逆轉(zhuǎn)的永遠(yuǎn)地合了起來。
李凱突然不哭了,也不動,像瞬間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然后短短的一秒鐘過后,他突然雙眼一閉,也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