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土路走了幾個來回，聽在路口空地搓羊絨的幾個老嬤含糊其辭地回憶說，一個鬼頭鬼腦的小孩曾在附近借乘馬車，她們都在一旁為小孩擔(dān)保過好話，狄南堂這就依著判斷，追風(fēng)一樣趕到河邊，遇上被蛇龜逼迫的龍藍(lán)采和龍妙妙。他隨手扔去蛇龜解圍后，見灘地上躺著的女人弓著身子喘氣，發(fā)青的臉上密布著汗珠，便僅用眼神詢問了哭了一嘴鼻涕的龍妙妙，就半跪到地下察看。
龍藍(lán)采安心了許多，也頓時好了許多。
她接受著龍妙妙泣不成聲的安慰，在干燥的口腔吞咽下口水，慢慢地放松情緒，隨后感覺到來人撕開靴筒上鹿皮的碰觸，和捋過褲管時肌膚裸露遇風(fēng)的涼意。指頭的挪動和嘴唇吮毒時生出的灼熱讓人酸麻和癢熱，難忍而又奇妙的感覺在腦海清晰無比爬過，她忍不住輕輕呻吟。但想到是一個陌生的男人伏在自己的身側(cè)，帶著躁亂蜷了腿，使勁弓起身，邊用一只手去推，邊含糊不清地說：“好了！”
動作停了一下。
一個低沉而帶有磁性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別動！這是蛇龜產(chǎn)卵的季節(jié)，毒性最強(qiáng)?！?br/>
她不由自主地躺回去，卻惱恨自己沒看看對方長什么模樣就躺了回來。很快，她既強(qiáng)迫地要求自己再坐起身，看對方一下再躺下，又怕被人察覺到這想法，而沒有了足夠的勇氣，便陷入一種極難受的沖突中。
最終，她一動也不敢動地躺著，腦海一片混亂，只通過不斷回味嗓音推知對方的樣子，一點(diǎn)也聽不清侄女坐在她頭邊念叨的話。
“覺得怎么樣？”和煦的聲音又在耳朵邊響。
隨著對方極擔(dān)心的詢問，她這才坐起身子，不等一句嘴邊的感激說完就已忙著打量對方。
一張和俊美無緣但端刻如石的男人面孔，一如前日印象中那般。
我見過！
是那日和王顯表哥說過話的。
是他，一點(diǎn)也沒錯！龍藍(lán)采在心中喊道。
我見過，往往是女人的開始。她心頭殘存著對蛇龜?shù)暮笈潞蛶追忠蕾囆?，補(bǔ)上他給自己吮毒的情景，心跳不斷加速，臉上很快多出紅暈。
狄南堂打斷她的遐想，指著龍妙妙問：“有沒有見一個這么大的孩子？”
她正懷有綺麗的心咯噔一下，一想及那小孩不妙的處境和同伴之間據(jù)為家奴的爭執(zhí)，頓亂方寸，脫口就是“沒見！”
回答了后，又覺得后悔，可見被冷落的侄女正扯自己的袖子晃，沒有胡亂插嘴，這才安心不少，僅一個勁地冒汗。
狄南堂沒了說話的心情，見中毒的人需要救治，便立刻摟她上自己的馬，打算先將他們送到鎮(zhèn)上，然后回來再尋。
一路上，大馬邁蹄，小馬奔縱，人恍惚如在云端，心紛亂如飄發(fā)。龍藍(lán)采被他擁得渾身無力，心早已如鹿撞，只緊緊用汗手抓著胸前的飾石，過了鎮(zhèn)子土門還在心虛難止地回憶從同伴那里聽聞的勾引手段，以備不時之需。
土街上人來往不斷。
平板車晃悠地走，漸漸把她晃到緊張中。
一想起那個被王芳草追的小孩，她就在心底問：王芳草能不能追得上他，追上后究竟會不會去射，能不能射中？眾女會不會截下她，而他們一旦被碰到，會不會反咬自己一口，說自己有份？
※※※
太陽落下山去，黑夜緊跟著白晝的消逝一分分降臨。
這傍晚的風(fēng)中夾了沙塵，天地黃渾黃渾地，幾乎可以斷定，夜中定必?zé)o星月耀路。若是黑燈瞎眼地呆在野外，別說是孩子，即使是大人也難免迷路。
打馬把鎮(zhèn)里鎮(zhèn)外走遍的幾個男人，先后默不聲響地聚回院子，冷冷清清站在角落和屋子里，胡亂地?zé)藘蓚€吊銅。眼前庭院已是狼藉一片，泥墻早就傾倒，一個篩子在殘頹泥瘩上打轉(zhuǎn)，背角里的吊銅燈被余風(fēng)一掃，從上往下晃，火花“茲拉拉”地冒在空中。眼看風(fēng)掀起干菜、衣物、野草在院子里亂走亂舞，也只有班烈彎著腰過去，胡亂地用手?jǐn)垘装?，隨便一投。
狄南堂心腔里空蕩蕩的，無個可著落的點(diǎn)，眼睛被風(fēng)沙一吹，酸里發(fā)澀。
他移步走到院子邊上，坐在兒子用倒掉的墻泥垛成的小土墩上，心里一疲，就覺得沒了奔頭，不由癡癡的想：可別有什么事。失去了你阿媽，又沒了你，阿爸還有什么過的？繼而，他痛恨自己，自己一直把心都放在什么貿(mào)易權(quán)和礦藏上……反正，能怪自己的地方，他都怪一遍。
幾個裹帶孩子的婦人沿路吆喝回來，一進(jìn)門就緊張地注意到木然不吭的氛圍。臉色慘白的老趙嬤嬤當(dāng)即差點(diǎn)摔上一跟頭，當(dāng)即就坐在地上捂臉。
鄰居老段的老伴并不體諒，只一抹就下了臉教訓(xùn)：“你看看你！唉！不知道怎么照顧孩子的。就由著他的馬跑，活把孩子縱野了！我家晚容姨娘家多遠(yuǎn)，她就在那里碰到過這孩子。他和幾個小孩坐在塘前摁了只雞拔毛，見了那妮子，嚇得把雞丟到水里。那妮子回來了講，我可給你說了不——”
趙嬤嬤又痛心又難交待，咽聲不暢，在人前呼泣不止：“他阿爸還問我，我說沒事，不一定去了哪玩?？刹皇嵌脊治?？！這要是真出了事，我也不想活了！”
狄南堂心里也發(fā)酸，知自己若再推卸責(zé)任地責(zé)怪真是讓她沒法活的，這就跨過來挽，站在當(dāng)場說：“不能怪阿嬸，你也管不住他。誰總不能捆住他的手和腳，一步不離地跟著。別太擔(dān)心。我兒子我清楚！不一定在哪旮旯里睡著了，明天一早準(zhǔn)回來?！?br/>
“備些氣死燈找一找！”班烈還是在一旁積極主張說，“要是人不夠，就再去喊一些弟兄！”一但找得急切，結(jié)論就下得早，而結(jié)論一下，是不好再役使他人找上找下的。狄南堂這就沒言聲，送過趙嬸回屋子出來才凝視住班烈，終于還是說：“等一晚看，明日尋些線索再找不遲！你帶大伙去吃點(diǎn)東西。我去把阿雪抱回來，這孩子這會該鬧了?！?br/>
旁人被他打發(fā)過，回家去的回去了。
而跟著班烈去就近的飯家吃喝的，半路碰到備了許多馬燈和火木的狄南良一行。幾個親近的人和他碰頭商量，還是決定等吃過飯后在荒野上趟一遍。
※※※
天已黑昏透，一串帶著火光的馬隊沿著河谷向下去。
發(fā)出的喊聲被大風(fēng)扯得細(xì)細(xì)碎碎，最后淹沒在細(xì)雨打屋般的沙塵聲中。他們走到一個黑深峽谷的右側(cè)，眼看再往前就是七尺沼澤地，只得勒韁，最終調(diào)頭。
就在離此地些許里的沼澤深處，有一處黃斑斑的高崖。那上頭風(fēng)聲更急，矗立著的一樹蓬伸若大傘的鐵松和亂立著的一塊塊光禿禿的黑巖，交相發(fā)出尖銳的鬼哭。此時，這處亂石敖包后，龜山老薩滿的那頂小帳正向外露出微微的亮光。這位亂發(fā)禿頂?shù)奈灼攀驱埌俅ǖ奶媒?，自小就有靈異，后來負(fù)責(zé)調(diào)教他們家族里的孩子，但鎮(zhèn)上馬上就要辦學(xué)了，受到族里的招呼，她和花倩兒都知道，這兒遲早會變得冷清。
伺候她的女奴隸不在。帳篷里只有兩大一小三個人。
年老的師婆還在修課。她雙目緊閉，蒜頭鼻子不斷地動，喉中拉風(fēng)，“晤晤呀呀”不知在叨念些什么！而席地坐于對面的花倩兒恭敬地注視著她，又一次走神，浮現(xiàn)出王芳草被自己阻攔，馬仆人翻時蒼白面色的景象，心越來越燥。
正想到為這么一個懵懂幼童傷了王芳草值于不值，一句清晰的念叨在身邊響起。她回過神，看坐在她一旁的狄阿鳥不知何時裹了件土羊皮，翹著下巴學(xué)足龜山巫婆樣，口中念念有詞，在似是而非地復(fù)原阿婆原本含糊的話：“阿爸走在山岡上，提著一只小綿羊！阿媽在家干什么？打雷下雨轟轟響？！”不由無奈地息了一口氣。
這時，龜山巫婆已長嗟一聲，從神游中悠悠轉(zhuǎn)醒，沖她了然于心般一笑，露出不整的牙齒?；ㄙ粌阂娝褋?，立刻推了推一旁的五歲師公，見只推出跟學(xué)而來的一聲嘆息，不得不輕輕地?fù)u頭。
巫婆輕輕地頜首，用又低又沙的聲音給花倩兒說：“孩子，你紛亂的心緒何不平靜，稍后詢問他的姓名，接受他父獻(xiàn)于你腳下的感激？！冥冥中自有長生天的旨意，你既救他，便不能棄他，就如我昔日受不可抗拒的力量主宰，救你一般?！?br/>
“卻是真如阿師所說的那樣，我確實(shí)不知為何救他?！?br/>
既然不知道，那一定是長生天的旨意，花倩兒自覺一股雪水在臉上洗過，清刷疑慮，誠然點(diǎn)頭。
看似心在他處的狄阿鳥心尖一動，這下“啪”地睜開一只緊閉的眼睛，烏溜溜地轉(zhuǎn)過又立即合上，心想：這個阿婆雖然長的丑，但不吃小孩，心也很好！
龜山巫婆滿意地笑了一下，爬伸身子，推了一下狄阿鳥，見又推出急急忙忙的幾聲：“阿爸走在山岡上，提著一只小綿羊……”不由一愣，隨即尖笑著逗：“跟阿婆學(xué)到法力嘍？”
“法力嗎？我也會！”狄阿鳥玩心大起，飛眨過眼睛，嚴(yán)肅起舞，可在隨手摸了根骨頭，起腿挽手跳時卻被羊皮掛了一下。
他眼看自己要倒，便在亂撈中抓了巫婆的頭發(fā)。
龜山巫婆疼叫了一聲，卻不惱，摟了他在懷里，邊用尖手指撓，邊向花倩兒笑：“你遇到我時那么大了還怕?？煽催@小羊，卻是多么地招人愛呀！”
她一扭嚇人的面孔，對著狄阿鳥吃吃笑笑，問道：“快，告訴姑姑和阿婆。你叫什么？”
狄阿鳥故作神秘一哼，手已摸上龜山巫婆胸前的銅飾。他抓著腦袋想上一下，看了花倩兒一眼，慢吞吞地講道：“我給阿奶講個故事吧。要是阿奶知道故事里的答案，我就告訴阿奶我叫什么?！?br/>
龜山巫婆眼睛漸漸發(fā)亮，覺得這么小的孩子能講故事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并沒往深里想，這就像孩子一樣笑鬧說：“好呀！”
狄阿鳥清著嗓門，但看一邊的花倩兒依然有點(diǎn)失神，邊用腳拱她去一邊，邊不依地嚷：“你也要聽嗎？聽故事是要給鐵幣的！”
“是呀！要給我們的小寶貝鐵幣！你有嗎？”龜山巫婆邊笑邊在身側(cè)抓了一件小東西，用袖子掩著遞過去?；ㄙ粌阂允置霰鶝龊突y，知道這個淵博、身份超然的巫師已經(jīng)喜歡上這個孩子了，在借自己的手送他玩意，便翻出手掌，給狄阿鳥遞去，說：“給你這個，能聽故事了嗎？”
這是一個豹子銅牌，豹子作蜷狀，嘴里咬著自己的尾巴；身上有圓渦紋六個。狄阿鳥滿意地接過手里，這就“嘿嘿”地笑，立刻開講：“從前，從前的從前，有一只漂亮的大鳥想和一個好心的傻瓜做朋友，就飛到傻瓜家里去作客。它見里面有獵人在，就不聲不響地坐在角落里。可那個傻瓜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它，便熱情地走到它身邊說：阿鳥呀，阿鳥，你叫什么名字呢？告訴大家吧。大鳥看到偽善的獵人正看它的羽毛，怕他們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就說：傻瓜呀，真是傻瓜！大鳥飛走了。獵人們離開了傻瓜的家就都想起大鳥的羽毛，不由張開弓箭，一路走一路喊‘傻瓜’。阿奶想想，誰是‘傻瓜’呢？！大鳥到底叫什么？”
龜山巫婆聽完皺了眉頭，看花倩兒忍住笑看過來，知道她也在懷疑狄阿鳥變相罵自己是傻瓜，便順便扯了花倩兒做墊背，說：“那個傻瓜和一旁的獵人都是‘傻瓜’！至于大鳥叫什么呢。它沒說，我怎會知道？”
“錯！要是阿奶把這個給我，我就告訴你大鳥叫什么！”狄阿鳥晃晃巫婆脖子里的銅項圈說。龜山巫婆又看了花倩兒一眼，見她給自己搖頭示眼神，但仍忍不住點(diǎn)頭?；ㄙ粌号逻@家伙纏要東西個沒完，這就白了他一眼，嚇唬說：“要是你給不上答案，我非把你丟到外面，喂山貓野狼！”
“要是給得出呢？”狄阿鳥詰問。
他反復(fù)地看花倩兒，見她眉若春山，目若暖風(fēng)，不笑時有點(diǎn)嚴(yán)厲，笑的時候又慈祥又迷人，懷抱溫暖得像極了夢中的阿媽，心里已在計較，這就咬著嘴唇說：“你是大人，自然不怕山貓野狼的！你得送我回家，然后，然后……由我和我阿妹商量怎么罰，到時即使讓你像烏龜一樣在地上爬，你也得答應(yīng)?！?br/>
“好！好！”龜山巫婆繃嘴忍笑，點(diǎn)頭同意說，“就讓她爬三圈兒?！?br/>
“這？”花倩兒失笑，想想若是輸?shù)簦@樣奸狡的孩子免不得想出千奇百怪的法子難為自己，單是在地上爬就難以做來，自是不敢應(yīng)口，僅含糊一下就過去了。
狄阿鳥嘟著嘴巴失望，在龜山婆婆的督促下才怏怏地說：“大鳥就叫阿鳥！不然傻瓜問阿鳥，大鳥怎么知道是在問自己?！?br/>
龜山巫婆懊惱地拍拍額頭，不得不把脖子里的項圈取下，帶到狄阿鳥的脖子里。她摟著用小手抓著項圈看的狄阿鳥，看向花倩兒的眼神變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