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塞外,閩州
北風(fēng)咆哮著,宛如狂躁的野獸,瘋狂地撞擊著門窗,尋找任何可趁之機竄進(jìn)比外面暖不了分毫的屋內(nèi)。韓琪坐在書桌前攥著筆，對著凍硬的墨盒發(fā)呆，而腳邊的火爐都不知滅了多久了。
“啊，天啊，你這房子怎么冷成這樣?。俊?br/>
門簾被掀開，又迅速放下來，穿著厚重皮襖的楊思遠(yuǎn)一面往手上哈著氣，一面沖韓琪道。
韓琪眼睛轉(zhuǎn)都不轉(zhuǎn)，只是將手里的筆放下，取了一本案上的書卷翻看著。
“窩在這么冷的房子里看書，非凍到不可，我去叫仆人來添火?！?br/>
楊思遠(yuǎn)揚著嗓門要叫仆人，卻被韓琪啪的摔書聲截斷了。
“我這里就不勞您操心了，如果沒什么事，我想一個人呆著?！?br/>
“哈哈，我自然是有事才來的，這閉門羹難道我還沒有吃夠嗎？”楊思遠(yuǎn)說著拉過張椅子，挨坐在韓琪身旁：“這塞外的冬日可不好熬，你千萬要注意著些。好在二王爺那里各種藥都是齊全的，如果有什么不適，不要瞎挺著……”
韓琪嫌惡地將椅子挪開了點：“這就是你要說的？”
楊思遠(yuǎn)愣了愣，有些解嘲地笑了笑，坐遠(yuǎn)了點?？粗菐е鴰自S討好的神情漫過已經(jīng)浮現(xiàn)細(xì)紋的額頭，韓琪的心沉了沉，站起身來，走到那咯吱作響的木窗旁。
“已經(jīng)厭棄到連兩句寒暄都不想嗎？”
背后的聲音在問，韓琪不語，默默地把凍出裂痕的手揣進(jìn)袖中。
“呵呵，明明知道的，卻就是止不住問……”楊思遠(yuǎn)盯著韓琪的背影，重重地跺了跺有些凍硬的腳：“那下面我說正事了，你要是愿意可以坐下來聽?！?br/>
韓琪仍舊沒動，楊思遠(yuǎn)扯了扯嘴角，本就熬得有些發(fā)紅眼睛漸漸地耗盡了最后的一點光亮。
“那，我就談一談我跟蕭王爺?shù)挠媱澃伞！?br/>
“請?！?br/>
聽著生硬的請字隔空砸過來，楊思遠(yuǎn)坐在昏暗的室內(nèi)，搓了搓僵硬的雙手，終究使勁地瞇著眼睛笑了?？嗟攘耸辏嗍亓耸?，落下還是個背影。
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不急不緩地將后來的棋局一步一步地講給那個始終背向他的人。耳邊的風(fēng)雪呼嘯卻在恍然中化成了綠竹清碎的稀疏聲，隔著南江風(fēng)月一簾，有女子引箏獨歌。而自己呢，正席地而坐，醉意正酣，看著歌者身邊側(cè)立的一抹瘦影融成了淡月如霜。
只有此刻，才忽然明白，那是所記住的，也不過只是他的背影罷了。韓琪守望的，除了那個迎風(fēng)長歌的女子，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其實，楊思遠(yuǎn)和蕭澤的計劃說來也簡單，那就兵變。
這是十年前蕭澤就要做的，可是那時他是絕無勝算的。就當(dāng)他要帶著自己的兵馬殺向京師博命時，楊思遠(yuǎn)趕到了。整整耗了五天，蕭澤宣布帶著閩州眾軍叩拜新帝即位，從一塊心腹大患搖身一變成了蕭燁的心頭寶。蕭澤甚至還帶著兵馬逼降了同樣準(zhǔn)備起兵的一批*。
不過，蕭燁不是傻子，他知道蕭澤絕不是個臨陣倒戈的懦夫，所以他一再削弱蕭澤的兵力，而蕭澤卻毫無躁動之象，心平氣和的在邊關(guān)長年駐守。最后，連蕭燁自己也慨嘆，堂堂龍虎王蕭澤，也不過楊洌之流走狗爾，誰喂口肉就跟著走，區(qū)別只是他們都喜歡最肥最大那塊肉。后因邊關(guān)告急，需要大增軍力錢糧，蕭燁都一一準(zhǔn)了。
自然，蕭澤能夠心平氣和的原因之一是他韜光養(yǎng)晦的圖謀?？闪硪粋€原因，是蕭燁想也想不到的，那就是楊思遠(yuǎn)。整整十年，楊思遠(yuǎn)除了一面保護(hù)韓易之等的行蹤不被他人察覺，另一面就是截斷一切來自蕭澤駐地閩州的消息，以自己編好的取而代之。
這十年，蕭澤不僅將邊關(guān)異族的小部落一一吞并，不斷擴充軍備錢糧，另一面也同剩下幾個被蕭燁打壓的蕃王暗有聯(lián)絡(luò)，雖未挑明，也在隱隱布線。那幾位蕃王，雖然跟太子沒什么親情，可是七王爺?shù)南壤钌臄[在面前。蕭燁連自己的親弟弟都?xì)⒌茫f不定一個不開心，他們都得人頭落地。
自然，他們要的不外是錢糧，并重新奪回被削減的權(quán)勢。許得起他們，也就自然有了支持。只是一切還都要小心，蕭燁多年的清洗已經(jīng)讓所有敢出口氣的人都閉了嘴。說不定還沒轉(zhuǎn)身就被人賣了換錢。
而終于，苦等苦熬苦耗了十年，那屬于未來的一盤棋已然布好了子，等得就是韓易之和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有了韓易之，才有了起兵的名號。不論是為正為邪，若無個可以撐起的名頭，總難以有真心之人追隨。所謂真心之人，便是絕了口氣也要將蕭燁扯下皇位的人，或者還有那么一些，希冀能夠看著韓易之，也就是蕭靖，代替他父親踏上那天下無雙的高位。
蕭澤是，韓琪是，琴音也是。他們曾陪那人出生入死，曾看那人號令萬軍，如今他們希冀，至少可以看到那淌著相同血液的人走上通天之梯。
縱然權(quán)錢買得來人心，可最終要依靠的，還是那些癡傻的真心之人。
不同的，只有楊思遠(yuǎn)。他想要的只是還債，還他哥哥欠下的累累血債。
還有，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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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琪……”
“你們的意思，我知道了，我會一一告知易之的。”韓琪把手從袖子里抽出來，彈去順著窗縫落到衣服上的雪花：“如果沒什么事，我這就去見易之了?！?br/>
韓琪的身影消失在了掀開的門簾外，楊思遠(yuǎn)的視線被那露出的一片灰白之色截斷了。
“韓琪……”
幽幽一喚，在房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跌入了那盆冰涼的炭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