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姑從張紫藍房里回來,真的展開幾頁紙,把柳萬按在桌子前坐下,抓起他的手教他學(xué)習(xí)寫字。
“我們先從常用字開始吧。我能想到什么就教你寫什么,能寫多少寫多少。”
柳萬竟然很聽話,乖乖坐著,提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起來。
長安好學(xué),也乘機跟著練字。
蘭草拿出啞姑之前交給她的那個簿冊子,一頁一頁翻看,再結(jié)合自己這段時間在梁燕接生、就診遇到的實際情況,慢慢地回想,遇到不會的就問啞姑。
慈母塔下的小院里,時光似乎從來沒有這樣美好過。
忽然淺兒抬頭,“小奶奶,好想吃一頓萬紫千紅啊?!?br/>
大家都有些意外,這小丫頭歷來懂事,從來沒有主動提出說自己要吃什么。
啞姑笑了,神情和藹,“行啊,院子里的菜蔬很新鮮,現(xiàn)摘就可以。只是沒有羊肉啊——要是有人能代替我們跑一趟梁燕街上就好了——”
柳萬看墻上那個洞,“白表哥這兩天干啥去了,怎么悄沒聲兒的——”
“以后有機會再吃吧。我也只是說說而已?!睖\兒趕緊勸。
柳萬繼續(xù)寫字,啞姑抬頭望著屏風看,那后面的那個洞,真是靜悄悄的,好像那邊從來沒有住過人。她神情怔怔,不由得就陷入了沉思。
“媳婦媳婦,這個字我怎么總是寫不好?”柳萬苦惱。
“不急——”啞姑抓住他的手,慢慢在紙上寫。
柳萬看著臭媳婦的手,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女孩子的手就是要比男孩子的手好,看著好,感覺柔柔軟軟的,好像沒有骨頭,感覺真好。
他忽然冒出一句:“我后悔了臭媳婦。那張休書我要收回來。我愿意要你做媳婦,你得陪著我過一輩子。”
“好好寫字啊,不許油嘴滑舌。”啞姑警告。
柳萬悄悄吐舌頭。
門口傳來打門聲。
啞姑抓著柳萬的手忽然一抖,筆斜了,墨汁糊得到處都是。
柳萬也感到了啞姑的緊張,他覺得意外:“你緊張什么?”
啞姑看深兒,“你去看看。先問清楚再開門。千萬謹慎?!?br/>
深兒點點頭跑出去。
大家哪里坐得住,跟出門在院子里等消息。
門開了,深兒看一眼,又關(guān)上門。
“小奶奶,是梁州府街面上的馬掌柜,還有包打聽。說有要緊事見您?!?br/>
“他們來了?是該來了——”啞姑自語,“這是外客,我得換件衣服。”
幾個丫鬟都有些吃驚,看這樣子,好像小奶奶早就預(yù)料到他們會來。
“我覺得小奶奶越來越神奇了,什么都能預(yù)想到?!睖\兒贊嘆。
“就你話多——”深兒瞪她。她最見不到淺兒比自己聰明。
啞姑從屋里出來了,換了一件蔥綠衫子,下面露出淺紅色裙角,最下面是一雙月白色的繡花鞋,頭發(fā)梳了,簡單扎一個發(fā)髻托在腦后。
腳步輕輕,身姿盈盈,紅配綠的衣衫竟然絲毫不覺得扎眼違和,倒是顯得無比俏麗。
“還是我那個臭媳婦嗎?這也太秀麗了——”柳萬喃喃,“我真是后悔寫休書了啊——”
啞姑卻不請來人進門,自己帶著柳萬和丫鬟們出門,向著馬掌柜、包打聽輕輕行禮,又給張紫藍的護衛(wèi)行禮,“遠路來的朋友。只是男女有別,不便請進院里敘話。得麻煩各位大哥,借你們房內(nèi)稍微坐坐?!?br/>
張家的護衛(wèi)正擔心這小奶奶要把兩個大男人請進院里,既然她懂事自己先提出借地方說話,他們自然高興,趕緊讓進院外的小房間。
馬掌柜和包打聽先給啞姑問好,又給柳萬問好,喊:“小東家——”
柳萬第一次被人怎么喊,頓時窘迫,小臉紅了,趕緊擺手:“都是我媳婦的功勞,我啥也沒做——”
包、馬二人也不計較,目光看到人群中的深兒,兩個人都吃一驚,包打聽首先驚喜地喊:“原來你在這里?!我們還一直為你擔心呢?!?br/>
馬掌柜高興得淚花閃爍:“深兒姑娘在這里就好了,我們兩個沒用的老朽,沒能保護好姑娘安全,心里一直愧疚呢?!?br/>
啞姑看著,也有些動容,看得出深兒確實能干,深得人心,馬掌柜和包打聽這樣的老人也對她很尊敬。
深兒行禮:“走得匆忙,沒有跟兩位大伯打招呼,讓你們惦記了。別后這些日子,大家都還好嗎?”
“太囂張了——”包打聽看向啞姑,訴說,“那個柳顏小姐,雖然是你們柳家的小姐,是真正的主子,可是實在是太囂張了——”
柳萬驚詫:“四姐?四姐她怎么啦?”
“她把萬記賣了?!瘪R掌柜也沉不住氣了,“深兒姑娘在的時候買賣可紅火了,我們月月分紅,大家也都干得很有心勁。自從她來了,啥都不懂,還對店里買賣橫加干涉。這些我們都能忍,她竟然把深兒趕走。深兒姑娘一走,店里買賣一落千丈,很少有人光顧了。一直拖到上月,她又把所有伙計解雇了。就在前天,她竟然連店鋪也賣掉了。
那可是我祖上傳下的家業(yè),就是賣,也得先來問問我啊,她竟然瞞著我們賣給了別人。我聽到消息趕過去,店已經(jīng)賣了。她說,她說,她竟然說……”馬掌柜氣得胡須顫抖,老臉赤紅。
啞姑忍著憤怒,冷靜地問:“她說什么了?”
“她說叫我找你算賬去。這件事有你負責?!?br/>
包打聽趕緊插話:“明明是她攪黃了買賣,又把店鋪賣了,銀子都落進她腰包了,最后竟然讓我們找你算賬。這是世上的哪門子道理?簡直蠻不講理。”
沒想到啞姑沒有生氣,“她說得對。這事確實得我負責。誰叫我當初太大意,安排得草率了。好心救人性命,沒想到最后讓一個白眼狼得逞了。我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都是活該啊?!?br/>
柳萬恨恨地罵:“她就不是我四姐,自從她假死又活過來,就跟換了個人,從前對我挺好的,現(xiàn)在呢,我感覺她看我的眼神陰森森的,反正我就是不喜歡她了?!?br/>
“這樣吧?!眴」米饋恚澳銈兿然厝?。這事我會做出安排的。萬記,我們還得開下去。深兒,也會回去繼續(xù)做你們的掌柜。馬掌柜你告訴你那個幾個被解雇的伙計,不要著急,等店鋪新開的時候,還雇傭大家回來做事?!?br/>
再看包打聽,“包叔叔也一樣,你還是我們?nèi)f記的賬房先生?!?br/>
話說得這么明白,按道理馬掌柜和包打聽該告辭走人了,但是他們不走,顯得左右為難欲言又止。
啞姑了然于心,輕輕一笑。從袖中拿出一張銀票,雙手遞給馬掌柜,“這點銀子您先拿去,算是你那店鋪的抵押金。就算以后這鋪子贖不回來,這筆銀子也足夠你再買一個鋪位回來。算是我們賠你的?!?br/>
馬家飯鋪的本金回來了。馬掌柜這才徹底松了一口氣。
馬掌柜和包打聽雙雙起身,對著啞姑抱拳致謝。馬掌柜心里激動,眼中老淚橫流,感激之情難以言表。
門口幾個護衛(wèi)看呆了,沒想到這么小一個姑娘,能有本事讓兩個大男人這么佩服,看來這小姑娘確實有著過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