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轟鳴,大雨瓢潑,一連持續(xù)數(shù)日。
海湖水位暴-漲,沿水道至石門,流淌出兩條蜿蜒的內(nèi)河,波光粼粼,水波聚涌,未合攏的地縫亦被填滿。
有魚群自水道遷徙,察覺地縫溢出的靈氣,便在內(nèi)河安家。
唯有幾條冉遺魚抵擋住-誘-惑,始終守在原處,看護靈草,只待花落結(jié)果。
環(huán)繞海湖的群山之上,荒獸各踞一處,或俯地凝神,合眸入定;或昂首而立,吼聲沖霄。
無論入定還是狂吼,荒獸周身皆環(huán)繞靈力,如燃起熊熊烈焰。雨水落下,瞬息被蒸發(fā)。水中靈氣卻得以保存,化作源源不斷的靈力,融入荒獸體內(nèi),沖刷四肢百骸,淬煉靈體。
山腳下,草木滴翠,愈發(fā)茂盛。
許多仙草都已長成,被雨水打濕,葉片微卷,亮起柔和的靈光,更加翠綠。
大雨斷斷續(xù)續(xù),連成雨幕,時而淅淅瀝瀝。
間有晴空時,樹下竟生出數(shù)圈瑩白的水晶蘑。菌傘似拳頭大小,晶瑩透明,仿佛以水晶雕鑿,玉雪可愛。菌柄包裹一顆黃豆大的紅石,環(huán)狀旋轉(zhuǎn)流動,散發(fā)清香陣陣,沁人心脾。食素的荒獸遇到,定要口水飛流。
當(dāng)康和貍力最先發(fā)現(xiàn)水晶蘑。
無需商議,兩只荒獸滑下巨石,二話不說,張口就啃。
這種品相的水晶蘑堪比靈丹,百年難得一見,錯過這村沒這店,不啃是傻子。
趁山頭的麒麟幻獸還沒注意,多吃一點是一點。
很快,樹下的水晶蘑少了小半。草叢里留下兩道半圓形的壓痕,皆是當(dāng)康貍力心急,現(xiàn)出本體,全速“碾壓”而致。
當(dāng)康甚至不顧體面,直接翻滾,一邊滾一邊吃。吃且不算,更將許多收入法寶,只等日后慢慢品嘗。
貍力的吃相略好些,然隨靈蘑入腹,一股清涼之氣沖刷百骸,舒服得想攤開四肢,在草種中打呼。
用力晃晃腦袋,貍力扭頭看向當(dāng)康身后,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大聲叫道:“快回來!”
不知不覺間,當(dāng)康已繞過數(shù)株靈木,越來越接近幻獸的洞府。這個距離已相當(dāng)危險,他卻毫無覺察,仍在向前。
“別吃了!”
見當(dāng)康不聽勸,仍抱著水晶蘑不撒手,貍力終于急了。
“不要命了嗎?!”
大吼之后,前腳用力踏地,一面土墻猛然升起,攔在當(dāng)康面前。
砰!
沒有防備,一頭撞上,當(dāng)康不滿,回身吼叫。
“嗷!”
“休要抱怨!”
撞到頭算什么,不是自己攔著,他撞上的就是幻獸!
因外形相似,當(dāng)康貍力向來形影不離。
平時,諸事都由當(dāng)康做主。遇危急情況,貍力才會挺身而出,現(xiàn)在出強硬的一面。當(dāng)康敢犟嘴,十次里有七-八次會撞上土墻,腦門腫起大包。
貍力再次跺腳,當(dāng)康身周的土墻化作濕泥,緩慢融化,流淌入林間。
蹭蹭頭上的大包,當(dāng)康冷哼到一半,忽然頓住。
山峰之上,幻大正飛馳而下,直撲水晶蘑。
見識過幻獸的兇狠,當(dāng)康不由得脊背發(fā)寒。再顧不得嘴饞,撒開四蹄,飛奔向貍力。
幻獸吃素,的確不假。
對上鯤鵬沒有勝算,不是虛話。
但當(dāng)康不是鯤鵬,以他的修為境界和抗擊打能力,絕非幻大對手,一蹄子就會趴下。
靈物難得,保命為上。為今之計,只有舍棄水晶蘑,重回巨巖。比起被揍一頓,或是立馬攆走,留在東漠-沐-浴-靈雨才是明智選擇。
“明白了?”
貍力瞅著當(dāng)康,鼻孔噴氣。
當(dāng)康低聲告饒,滿臉通紅。
“明白了,咱們快些走吧?!?br/>
兩頭小豬說話時,幻大已卷走余下的靈蘑,重回山頭。飛馳間,口中不停咀嚼,半點時間也不浪費。
和鯤鵬一戰(zhàn),幻大受打擊不小,一心提升實力,他事都可不做計較。包括當(dāng)康的“不識趣”,也可日后再議。
靈物非只生在一處。
幻獸之后,麒麟亦有收獲。尋到一株靈木,取下兩顆棕色的果子,啃得-汁-水-四-濺,無比滿足。
靈湖旁,竹林郁郁蔥蔥。
火鳳青鸞收起翅膀,漫步林中,啄食竹筍細竹,飲竹上甘露,好不暢快。尋遍三界也找不出這般靈竹,縱是巫界也沒有。必須圈定此地,不許其他荒獸伸爪。
攀上山頭,燭龍向?qū)γ娴镊梓脒谘馈?br/>
后者吃得專心,壓根沒理會兩條荒龍。燭龍氣惱,卻也不敢妄動,只能盤卷龍身,張開頸后的三片龍鱗,接引靈雨。
片刻后,龍鱗浮現(xiàn)靈光,燭龍竟舒服得打起了哈欠。
“那里有靈果?!彬褒堄梦舶团呐臓T龍,后者已有些昏昏欲睡,“別急著睡,等我回來,先吃幾顆。”
話落,虬龍化成一道紅光,飛落山腰,卷起十顆通紅的靈果。香氣太過誘人,忍不住咬了一口,頓感靈力充盈,海-潮-般涌入體內(nèi)。
“好東西!”
虬龍歡喜,燭龍同樣驚嘆,忙不迭接過兩枚,一口氣吞下肚,頓時,體內(nèi)如燃起兩團烈火。
“昂!”
龍吟穿空,虬龍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燭龍飛天,擺動龐大身軀,引麒麟白虎側(cè)目。
好在后兩者正忙著一飽口福,沒空搭理。
不然的話,天曉得會怎樣。
白虎不食葷腥,且還留著前生的習(xí)性。吃飽的同時,不忘在洞中大量儲存。反正有山脈滋養(yǎng),不擔(dān)心會流失靈力。
“萬年過去,你還是沒變。”
看到白虎一遍一遍往洞府搬運靈果,麒麟受到啟發(fā),接連-拔--起幾株靈木,數(shù)株仙草,移栽洞府門前。
守著吃,再沒更幸福的日子。
雨勢漸大,天空中忽然出現(xiàn)一群鷹隼。
黑金色的羽毛,鋪天蓋地。仿佛烏云壓境,使人不敢小覷。
鯤鵬當(dāng)先,看到漫天靈雨,遍地靈植,立即震動雙翼,發(fā)出悠長鳴叫。
百余只鷹隼齊聲應(yīng)合,臨空翱翔。
后由鯤鵬帶領(lǐng),飛至李攸指定的山峰,在斷崖上開鑿巢穴。
“此處甚好!”
最大的一對鷹隼帶頭鑿洞,立意安家。余下仿效而行。
大雨中,裂石聲不絕,于山谷間回響,仿佛自然生成的樂章。
鷹隼的到來,引起海鳥警覺。
百只海鳥升空,確定鷹巢的位置,輪換警戒。務(wù)必保證沒有鷹隼能鉆空子,用雛鳥打牙祭。
沒有錯,不過短短幾日,已有雛鳥破殼。
比起在下界的遠親,仙界中的海鳥夫妻,絕對是百分百的高效率。只要雛鳥能躲開天敵,再過半旬便能長出長羽,離巢獨立。
東漠外,不時有仙光閃爍,坐獸飛落。
石門下聚集起越來越多的仙人。先是海島地仙,隨后是三域的天仙,繼而是北域的荒獸,都離開洞府,前來一探究竟。
地仙不敢造次,只敢遠觀。天仙多議論紛紛,很是驚訝。
看著石柱上的龍紋,巫修頗感親切。盯著另一面的鳳紋,妖修眼中閃過精光。人修多在猜測,神寶現(xiàn)世,究竟何故。
“離天門如此之近,莫非仙宮將要生變?”
“未必。依我之見,應(yīng)同日前飛升仙人有關(guān)。”
“飛升仙人?”
“你不知?”
灰袍天仙招手,當(dāng)即有一名島上地仙行到近前,恭敬施禮,道出巫帝在天宮冰海所為。
隨著島仙的講述,越來越多的仙人停止議論,神情數(shù)變。
“巫修?”
“巫修怎會在東域?”
過天門之后,自當(dāng)去尋族人,哪有隨地開辟洞府的道理!
人修當(dāng)先發(fā)問,巫修也是不解。
仙界四域,巫族居西。天性使然,少同他族發(fā)生爭執(zhí),因洞府而起的爭端,更是少之又少。
這雙道侶在東漠開辟洞府,當(dāng)真出人預(yù)料。
“此乃人族之地,巫族怎可占據(jù)!”
一名灰袍天仙當(dāng)先出言,神情不善,語氣很有些咄咄逼人。
妖修眼珠子轉(zhuǎn)轉(zhuǎn),很快明白灰袍天仙話中深意,不禁嗤笑。
神寶不論,此處的靈果仙草都是四域難得,于淬煉靈體大有裨益。分得少許,都是機緣。
這是見寶心喜,生出-貪-念,打算搶奪?
巫修不好爭斗,不代表心思淺陋。
真是傻白甜,如何能在仙界獨占一域?
在場巫修并未交流,卻同時打定主意,無論如何,東漠內(nèi)的一雙道侶是同族,必要回護。
“萬年前,仙界成四大兇地,南沼,北池,東漠,西峰。四地或彌漫瘴氣,或藏上古兇魂,或焦土萬里,沙風(fēng)蔽日,無半點靈氣,亦無半條靈脈?!?br/>
一名黑衣巫修上前兩步,雙臂攏在身前,深情淡然,出口的話卻如鋼針,直直刺入眾仙心頭。
“四大兇地中,東漠居三。自萬年前,人、巫、妖乃至荒獸,均不再踏足?!?br/>
言至此,已有不少仙人意識到巫修會說什么。先時出言的灰袍天仙表情陰沉,盯著巫修,更顯不善。
“此地焦土萬里,荒蕪萬年。同南沼北池一般,皆被舍棄。論理,已不屬四域,更非人修之地?!?br/>
眾仙不言,巫修所言確實,任誰也無法反駁。
若要爭執(zhí),以何為憑據(jù)?萬年不敢涉足,硬說屬于自己,不是明擺著胡扯嗎?
“據(jù)我所知,”巫修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名人修,最終停在灰袍仙人臉上,“萬年來,未有一名人修在此開辟洞府?!?br/>
人修表情立變,避開巫修視線。
哪怕是天仙,被人如此揭老底,也會臉紅。
“如諸位不記得,我可提醒諸位,八前年前,我有族人路經(jīng)此地。雖未深入,亦在邊緣停留數(shù)日。真論歸屬,我族理當(dāng)占先!”
話落,巫修再次掃視眾人,表情冰冷,目光如刀。
仙界四大兇地,早為各族舍棄。非到必要,無人會涉足,更不會腦袋進水,在兇地開辟洞府。
以萬年為輪,最后出現(xiàn)在東漠的確是巫修,不是人修。
按照各族不成文的默契,此地哪怕不屬巫族,也不能理所當(dāng)然的劃入東域。再者,就算人修能舉出一萬個理由,真實目的為何,三域仙人都是門清。
荒蕪萬年,沙風(fēng)吹過千載,怎不見有人修表示,此為東域之地,當(dāng)屬人族?
現(xiàn)如今,不毛之地被移山造海,萬里焦土變作沃野。幾場靈雨之后,更是林木繁茂,花草遍地。在這樣的地方開辟洞府,可謂求之不得。
灰袍仙人打的什么算盤,不言自明。
然移山的是巫修,造海的是巫修,植木種草的同樣是巫修!
不客氣點講,出力的是北域巫族,東域之民未出半分力氣,憑什么來摘果子,占便宜?
“你!”
灰袍仙人被堵得無言,臉色刷白。下意識回望,卻發(fā)現(xiàn)身后空空蕩蕩,哪有“盟友”的影子。
黑衣巫修沒有窮追猛打,也沒有言辭譏諷,偏偏是這樣擺事實講道理,更加刺心。
仙人爭執(zhí)時,荒獸陸續(xù)趕到,各踞一處,保持安全距離。
“這些仙人在說什么?”
好奇心起,角端-欲-上前一探究竟,必要時,還可勸架。
“別過去?!?br/>
貔貅忙拉住他。
開什么玩笑,人修和巫修起爭執(zhí),和荒獸沒半點關(guān)系,湊什么熱鬧。
后退兩步,貔貅一邊拉著角端,一邊向四周眺望,待看到云中的某個身影,瞳孔頓時緊縮。
這位怎么也來了?
洞天福地中,帝宮門開啟。
李攸飛身而出,兩下躍到綠洲上方,透過綠色屏障,遙望東漠邊緣。
“倒是熱鬧?!?br/>
諷笑一聲,雙手結(jié)印,長袖揮過,半面光幕呈現(xiàn),清晰映出石門下的情形。
略過灰袍仙人和幾名妖修,李攸的目光落在居中的黑袍仙人身上。
銀發(fā)黑眸,額心一道紅痕……
倏地轉(zhuǎn)頭,眼也不眨的盯著巫帝,這兩位絕對有親屬關(guān)系。就算五官不像,熟悉的感覺卻做不得假。
“他是前代巫帝。”立在李攸身側(cè),巫帝的語氣似有懷念。
前代巫帝?
李攸挑眉。
這樣的話,出去之后,是應(yīng)該先拍磚,還是先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