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太太雖然年紀大了,近些年來溫和了許多,但能在這么大的一個家族中掌管后宅,從當年的新媳婦到今天的老祖宗,在側(cè)室小妾,妯娌叔伯中周旋的游刃有余,屹立不倒,自然有她狠厲的一面。
丁嬤嬤此時只覺得后悔不已,她恍惚間覺得,老太太上午一直沒有將話說死,不是因為自己有身份有面子,而是因為老太太對冷翠杉也一直看不慣,所以不想給她這個面子。
冷翠杉雖然一直是薛朗最喜歡的一個夫人,可卻很遺憾,也一直是薛老太太最不喜歡的一個媳婦,甚至于私下說起來,一個側(cè)室,算什么媳婦,不過是個說的好聽些的妾罷了。
這是可以理解的,婆媳本來就是最難融洽的一種關(guān)系,何況薛老太太是名門正統(tǒng)出身,對于正室以外的身份都有些看不起,冷翠杉又沒給薛家添上男丁,偏偏還得薛朗的寵有些目中無人,對薛老太太,也不如旁的媳婦那么尊重孝敬。
早些年的時候,這婆媳也明爭暗斗過無數(shù)回,不過是如今薛老太太年紀大了,冷翠杉也有了城府,這才消停下來,顯得和睦了許多。就算是不和睦,也不再放在面上了。
而現(xiàn)在對面的角色不是冷翠杉,而是楚靈風(fēng)。雖然沒有人覺得薛老太太會喜歡楚靈風(fēng),但她剛進府,和誰都沒有利害關(guān)系,或者退一步說,從來沒有得罪過薛老太太,不但沒有得罪,據(jù)她所知,還十分會討好薛老太太。
就算這討好是大家都看的出來的刻意而為,但站在薛老太太的立場,只要你能將這刻意的好一直保持下去,這也就夠了。而且,薛老太太也要給旁人立個標桿,這薛府中,她還還是當家的人,聽話孝順的,順風(fēng)順水,不聽話敢頂嘴的,下場立刻可見。
丁嬤嬤其實在薛府能混到這個位置,腦子里清醒的很,看事情也明白的很??梢苍S就是太明白了,才會覺得老太太不會站在冷翠杉那邊,而是會為自己說話,如今對面的人突然換了,她卻一時沒換過來。
“老太太,老太太?!倍邒哌@會兒慌了:“我不敢,我怎么敢……大少奶奶……”
“行了?!毖咸裉毂緛肀霍[了一上午就又疲又煩的,只是因為不想護著冷翠杉,所以一直沒有松口。這會兒看丁麗又咬住了楚靈風(fēng),只覺得簡直忍無可忍。
一個下人而已,真當自己是有什么身份了,鬧得雞犬不寧,說出去笑掉大牙。而楚靈風(fēng),乖乖巧巧的站在一邊,薛老太太雖然現(xiàn)在也覺得這孫媳婦不似看起來的那么溫順,但卻也實在是不覺得一個剛?cè)敫惶?,諸事不知的女孩子,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春兒?!毖咸行┓Φ牡溃骸白屚豕芗襾?,領(lǐng)丁麗出去。我記得你老家在渝州是吧,你在我們府里這么多年,也不會虧待你,多給些銀兩,你要回老家就送你回去,若是不然,自己做些什么也好?!?br/>
錢,薛老太太是不會吝嗇的,丁麗這些年自己也攢了不少私房,出去吃香喝辣過一生肯定不成問題。只是再怎么,也比不上再薛府的日子愜意了。
薛老太太的話一出口,丁嬤嬤便知道再無回轉(zhuǎn),老太太年輕的時候性子烈,上年紀了溫和些,可這一點依舊是不改,說出的話潑出的水,再無收回。
這人到了絕境的時候,第一想的就是自救,自救不成,絕望中難免有人會生出些陰暗的念頭。自己一個人倒霉,便恨不得所有人都跟她一起倒霉。
丁嬤嬤現(xiàn)在便是如此,知道自己離開薛府是不可更改的事情了,而這一切,開始的時候,自然是算在冷翠杉身上的,現(xiàn)在,卻將這賬算在了楚靈風(fēng)身上。
丁嬤嬤幾乎是惡狠狠地看著楚靈風(fēng),話卻是對著薛老太太說的:“老太太,我在薛家一輩子,也算是沾了薛家的光,享了不少的福。老太太對我,也沒什么說的。如今我要走了,只有一句話,留給老太太?!?br/>
薛老太太瞇著眼睛,也不知道是在聽還是沒在聽,不過也沒阻止她說下去。
“這件事情,十有八九和大少奶奶有關(guān)。”丁嬤嬤咬牙道:“老太太,多提防著點吧?!?br/>
老太太依舊是半閉著眼睛的樣子,沒什么表示。楚靈風(fēng)也一樣,面無表情,淡淡看著她好像看著空氣一般,跟冷翠杉那種一點就跳起來的性格不同,她有時候沉靜的不像個十八歲的女孩子,深的叫人看不見底。
丁嬤嬤說完之后,自知大勢已去,又跪下給老太太磕了個頭,跟著丫鬟下去了。
剛才鬧,她是以為自己可以挽回局面。而現(xiàn)在,知道老太太決意已定,再鬧也改變不了什么,不但改變不了什么,而且若是再惹火老太太,反倒是可能連她出府的利益都受到影響。
待丁嬤嬤的腳步完全消失之后,薛老太太這才睜開眼睛,長長的出了口氣:“終于清靜了?!?br/>
楚靈風(fēng)上前兩步:“聽說老太太今天上午氣著了,又不想請大夫。我正好來給老太太送點花茶,碰著了春兒姑娘,讓我來給老太太請個平安脈?!?br/>
“這點小事,請什么大夫,只叫人笑話?!毖咸m然帶著點責(zé)怪的語氣,但很是欣慰:“春兒這丫頭就是喜歡大驚小怪,我沒事,休息一會兒就好了?!?br/>
“沒事自然沒事的,但讓大少奶奶看看總是更叫人放心?!贝簝汗郧傻慕釉挼溃骸袄咸笊倌棠桃淮笤绲慕o您送花茶方子來,可見其孝心,您可不能冷了這份心啊?!?br/>
沒了冷翠杉和丁嬤嬤的大呼小叫,春兒和楚靈風(fēng)說話都是輕輕柔柔的,又都揀好聽順耳的說,叫耳邊鬧了一早上的薛老太太只覺得一切都靜了下來,心情平靜了許多。
“看你這嘴甜的。”老太太笑了笑:“罷了,免得你們一直念叨,把個脈就把個脈吧?!?br/>
說起來有個會醫(yī)術(shù)的孫媳婦真是不錯,至少在不想請大夫的時候,有個說話叫人放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