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二章
一
湯錄紋對林銀木被抓了事情只字未露,林銀木的朋友送來了口信
黃萬興的老婆不住口的念叨:“林銀木是多好的人啊,他不可能干壞事的,怎么會被抓進監(jiān)獄去了呢?”
湯錄紋接口說:“你當然說他是好人哦,幫你們挵了恁么多的豬飼料。00如果不是他巴心巴腸的幫你們,你們家的日子會過的恁么好么?”
黃萬興的老婆叫嵩顯俞,聞言說:“你還莫說,林伯伯跟我家挵豬飼料,還都是沾了你的光呢。”
“跟你家挵豬飼料?怎么說是沾了我的光?”湯錄紋驚訝的差點沒有跳起來。
嵩顯俞說:“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原本不該拿出來說的,你不提起差點我還搞忘了。那一年,你外公外婆去世了,你的生活沒有人照管,林伯伯來我家為你說合,讓我們家把你家分的自留地挖起來種上莊稼,讓你來我們家搭伙食,只讓你把糧票交給我們,說我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說你在生產(chǎn)隊上班關(guān)的餉,你讓就自己留著打零用。我們老黃開始不愿意,主要是那時候我們家的成份沒有改。那時候我們還是佃富農(nóng)。老黃害怕按照林銀木說的那樣做,會惹來別人說閑話。搞不好來一個什么運動,說我們剝削什么的,可不就沒事找事嗎。林伯伯不曉得朗格知道農(nóng)民吃飯靠自留地,還能把自留地的收入算出賬來,說你家那幾分自留地的收入,蔬菜種的好可以抵他一個人的工資。說你年齡小不會種蔬菜,說我們接過來幫你把蔬菜種上,說蔬菜賣的錢供你湯錄紋吃飯沒有問題。我們老黃還是不同意,主要是害怕運動來了脫不到手。后來林伯伯說,我們收留你,他就幫我們搞豬飼料。這不是我們沾了你的光么?”聽了這些話的湯錄紋在心底說:“狗日的黃萬興,算盤打得還真精呢?!?br/>
湯錄紋記得,外公外婆去世不久,災(zāi)荒就基本結(jié)束了。那時候糧食供應(yīng)也逐漸的恢復(fù)了正常,自己每個月都有三十斤返銷糧,如果精打細算的過日子,自己原本也能夠過下去。
可那時候自己年齡小,根本不會種自留地。那時候看見別人栽種什么,自己也跟著栽種什么,不知道怎么施肥,也不知道怎么經(jīng)營管理,栽種的蔬菜自己吃都不夠,哪里還可能依靠蔬菜賣錢過日子。政aa府供應(yīng)的返銷糧,自己也不知道要精打細算,有米的時候就舀來煮,沒有菜下飯就舀外婆留下的泡腌菜的鹽水,只管吃飽肚皮,根本就不知道要計劃用糧,只要有米就煮白米干飯吃,沒有米了就干等著挨餓,也不知道可以蔬菜摻和進米飯里,結(jié)果一個月的糧食半個月就吃光了。
湯錄紋不是故意要去當守嘴狗,他也知道去吃別人的飯會引來別人不安逸,可是沒有大米下鍋,自己就沒有吃的,肚子餓得難受,聞見飯菜的香味不由得就走了過去。
林銀木和黃萬興都是隔壁鄰居,出來進去都要從門口路過,聞見飯香肉香少不得要去窗口張望,湯錄紋沒有料想到他去張望,林媽媽和黃媽媽都會喊他進去吃點。
湯錄紋至今都還記得,那是春節(jié)過年的日子,自己孤身一人,過年不過年沒多大的區(qū)別,記得林家吃年飯了,湯錄紋還蹲在墻角逗引螞蟻。
湯錄紋沒有想到林媽媽會主動的來喊他去吃年飯。那一年春節(jié),林銀木不在家,只林青和林茂。湯錄紋記得,林青和林茂還把好吃的菜往他的碗里挾。
誰知道日子長了,林青和林茂會都不安逸他?特別是遇上他們家打牙祭的日子,林青和林茂對他更沒有好臉色。
湯錄紋也不想去當守嘴狗,可肚子餓了沒有辦法。
可惡的是黃家老三,那些年黃鸝媛在成都姐姐家,湯錄紋只知道黃家有一個幺女,可一直沒有見過。只這黃老三,打從湯錄紋的第一次進門,這黃老三就橫眉立目的不安逸。
二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湯錄紋明知道黃老三不安逸他,當著黃萬興的面,黃老三不敢怎么他,可在生產(chǎn)隊上班的時候,這黃老三故意說些話刺激陳老五:“別看你陳老五山恁么大一堆,你連湯矮子都打不贏!”陳老五不服氣,說:“打不贏么?你喊他來試一下!”黃老三說:“湯矮子,試一下!”湯錄紋說:“算啦。”黃老三嬉笑著說:“陳老五!牛皮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是鋼是鐵,試一下就曉得?!标惱衔迥θ琳疲瑴浖y不說話也不動。陳老五主動撲上去,口里說:“來喲!”倉促間,湯錄紋只好迎戰(zhàn)。
三兩次以后,湯錄紋的血性也被激了起來,前幾次是陳老五主動搶攻,主動權(quán)在陳老五手上,湯錄紋起手就處于劣勢。激起血性的湯錄紋也主動沖向前,倆人年歲相仿,力氣不相上下,一時間難分強弱,僵持間相互扭打中都死死抓住對方的衣服。三扯兩拉的衣服就成布條條了。
開初的時候,湯錄紋并不知道黃老三不安逸他,這不安逸他還是因為自己去黃家蹭飯吃。湯錄紋必定不是弱智,察言觀色自然明白了根源所在,可是他自己沒有能力改變,只自己控制自己盡量少去,可肚子餓了的時候,腿腳就有點不受他的控制了。有意識無意識的就溜達去了窗臺邊,饑腸轆轆的滋味不好受啊,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還只有觍著臉上門。十來歲的孩子,日子過的也真的很艱難。
林銀木打總承讓湯錄紋去黃家吃飯,自己只把每個月的糧票交給黃萬興,自己的半畝自留地也交給黃萬興耕種,自留地的收入歸黃家所有,黃家只管自己一日三餐,黃家人吃啥自己吃啥。
當林媽媽把這些話告訴湯錄紋時,湯錄紋真還為此高興了不少日子。十來歲的孩子,最擔心的就是填飽肚子。
很早的時候,湯錄紋就是人民公社的小社員了。那時候提倡的是同工同酬,按勞分配,湯錄紋一個丁丁小點的娃兒,人家如何與你同工同酬,你出工干活干的來什么,擔不起挑不起抬不動,翻土挖地半天翻不了三尺遠,純粹就是一個多余的累贅,幸好人們吃的是大鍋飯,好歹叔叔伯伯照顧他,還給他評了三分工。也就是說他干一天活得三分工分。
認真說起來三分工并不少,一個正兒八經(jīng)的全勞力,才只得十分工,人家一天干的活,湯錄紋十天也干不完。說起來不少,實際報酬卻很差,全勞力干一天活價值一毛錢,他干一天活價值三分錢,這還是他占了便宜得來的錢。三分錢能干啥?買不回來油鹽柴米?湯錄紋靠這點收入無法生存度日。
只把自留地交出去,就可以換來一日三餐,湯錄紋何樂而不為?
三
湯錄紋知道這是林銀木給他做成的交易。湯錄紋知道自己隔三差五的去蹭飯吃,這兩家的大人細娃對他都有看法。林媽媽和黃媽媽心腸軟,是看自己餓肚子可憐,才喊自己進去將就吃點,也怪自己肚子不爭氣,偏偏就吃得,不吃上幾碗填不飽,這應(yīng)該怪不得他湯錄紋。
湯錄紋知道他們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可再怎么也比自己強,湯錄紋也知道,如今所有的人的糧食都是定了量的,自己不應(yīng)該去吃別人的。湯錄紋也知道林家和黃家都是按計劃吃糧食,也知道林家的娃兒和黃家的娃兒,誰也不愿意自己不吃省出糧食來給你湯錄紋吃?誰也不愿意自己不吃飽均勻一點給你吃飽?所以盡管知道黃老三不安逸他,自己也只好忍著,知道黃老三挑撥陳老五與自己廝打是想整自己,自己也不想?yún)⑴c,可陳老五已經(jīng)氣勢洶洶的撲上來了,自己也只好硬起頭皮頂著。
這黃老三不安逸自己也非一日兩日了,湯錄紋很有表演天賦,把突破烏江里那敵人的營長,表演的惟妙惟肖,逗引的眾人嘻哈大笑,可這黃老三,竟然說他湯錄紋一副奴才相。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為了隔三差五的能去填飽一次肚子,湯錄紋盡量不與黃老三正面接觸。無論黃老三說什么,湯錄紋都盡量不搭理他,口水吐在臉上,湯錄紋也自己抹掉。喊奴才也好,喊矮冬瓜也好,湯錄紋都只當沒有聽見,為了自己的肚子不得不委曲求全。
這下子林銀木為他解決了大問題,曾經(jīng)有好多年,湯錄紋都在內(nèi)心里感激林銀木,幫了他天大的一個忙。
可七八年以后,當湯錄紋已經(jīng)成長為一個矮小伙子的時候,當他需要錢裝扮自己的時候,他又突然覺得這林銀木簡直是給他出了個餿主意。
湯錄紋二十來歲的時候,工分增加了一半。評工計分靠人緣,農(nóng)民評分都照顧自己的家人,親戚朋友父母兄妹,湯錄紋孤身一人當農(nóng)民,身旁無兄無長無父無母,評分的時候幾乎無人幫他說話,只隨著日月的增加一分一分的給他加點。別說他干一天活只得六分,即使當你是全勞力,給你評十分,可那十分也值不了幾個錢。一個勞動日只值一毛錢,湯錄紋干一天活評六分工價值六分錢,一個月不休息全勤也只有一元八毛錢。
二十來歲的湯錄紋,哪來錢裝扮自己,衣服補丁重補丁,布票年年成廢紙也無錢添置新衣服。也就是在這他最需要錢的日子,得知了自己把自留地交給黃萬興,自己只去他家吃飯上了多么大的一個當。
湯錄紋的衣服太破,景細美說:“你湯矮子,都二十歲了,也該整點新衣服來穿啥?!睖浖y哼一聲說:“我哪來錢去縫制新衣服?”
景細美說:“農(nóng)民的生活來源主要靠自留地,你們家半畝地,你給別人種你只去吃飯?這是你自己懶惰?!睖浖y說:“你說我懶惰?我沒有上班么?”景細美說:“你沒聽人家說上班養(yǎng)病,下班拼命么?你下班怎么不種自留地?生產(chǎn)隊的白菜,送到蔬菜公司評價一斤一分五厘,自留地的白菜送到自由市場銷售,一斤一毛五分。你自己該算一筆賬,過日子靠自留地還是靠人民公社大集體?”
湯錄紋無言以對,不知道該說啥。景細美說:“當年林伯伯和黃伯伯在一起談話,恰巧被我聽到。林伯伯說你家的半畝地,如果經(jīng)營的好,種出來的蔬菜賣的錢,比兩個工人關(guān)的工資還多,你為什么不自己種呀。”
幾句話把湯錄紋說的愣怔住了。搞了這么多年,自己竟然吃了恁么大的一個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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