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自尋無趣了?”張易之看著弟弟懊惱地走了進(jìn)來,寒聲問,“你可有說些失禮的話?”
張昌宗未見兄長不虞模樣,自顧自坐下灌了口茶,“哥,我不明白,那個太平公主有甚么好的?上官婉兒寧愿選她也不選我?!”
聽了弟弟抱怨的話,張易之非但沒想安慰,反而蹙眉冷起了臉色,“你到底同她說了些什么?將你之前的所作所為通通告知與我!”
張昌宗嘆了口氣,便將之前與婉兒相見的情形與兄長說了。張易之聽罷,狠狠摔了茶具,“你這豎子!”
“哥,你作甚罵我?”張昌宗感到有些委屈,他被婉兒拒絕已經(jīng)很受挫了,如今自家兄長還來罵他,他到底何錯之有?
張易之責(zé)怪道:“倒真是被人寵慣了。你以為那上官婉兒于你禮待有加,便是個善茬了?如今好了,除去她,又惹上個太平公主。六郎,我二人得宅家賞識,好不容易才將沒落的家族帶起,你這一舉,非要讓我們一敗涂地?。 ?br/>
“哥?”張昌宗見兄長這樣嚴(yán)肅,心里有些發(fā)虛,悄著聲問,“有這么嚴(yán)重嗎?”
張易之嘆道:“上官婉兒既然這么回你,便見著她同公主當(dāng)真是兩情相悅。你竟還同她說要拆散她們二人,是想讓她記恨你,將我們兄弟兩當(dāng)成眼中釘,連根拔起嗎?”
“哥……”張昌宗的聲音越發(fā)無力,他垂下了頭,心里泛出悔意,“我……我覺得,她應(yīng)該同那些人不一樣?!?br/>
“不一樣?”張易之氣得笑了,“這宮里又有誰是真仁善呢?便就算她不一樣,太平公主也容不下我們。六郎,事到如今,我們只好先發(fā)制人了?!?br/>
張昌宗問:“哥,我……我要怎么做?”
張易之寒著一張俊面,冷哂道:“你方才不是說了,要將公主趕出洛陽?”
張昌宗愕然,俄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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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弟弟這出,張易之只好同武三思聯(lián)絡(luò)起來,武三思亦想依靠他熟悉宮內(nèi)情景,便不計前嫌收攬囊中。武三思清楚圣神皇帝善猜忌,他自己手里的張易之、來俊臣都是能給皇帝吹耳邊風(fēng)的人,如此棋子,怎可不用?他狡黠一笑,準(zhǔn)備利用輿論,讓圣神皇帝相信太平公主和太子都是姓李的,他們想光復(fù)李唐,只有他才會誓死效忠大周。
張昌宗被張易之帶入其中,只是日日瞧著上官婉兒,他便想起那時情景,上官婉兒對他百般抗拒,可對太平公主卻是笑容婉孌,這到底是為什么?鮮少受挫的張昌宗不解,上官婉兒成了堵在他心口的刺,拔不出剜著還疼,久而久之,他竟再也難忍受上官婉兒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心里的愛意成了怨懣,他想要報復(fù)。只是這次他聰明了,他知道做事前需要同兄長商量。
“你想要給上官婉兒一個教訓(xùn)?”張易之撫著控鶴府前的白鵝,輕輕笑著,“你想讓她活,還是死呢?”
兄長的話問得輕松,張昌宗聽得卻是一顫,他思忖著,上官婉兒既已委身公主,便已經(jīng)臟了,他雖是喜歡婉兒,卻也心生厭惡,不愿再碰。張昌宗有些偏執(zhí),得不到的不如毀去,他將兄長手中的白鵝推入籠中,無邪笑道:“當(dāng)然是死?!?br/>
張易之挑眉看著弟弟,勾了勾唇角,對著侍從道:“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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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么?贊德和公主原是那種關(guān)系,難怪二人走得這么近?!?br/>
“是啊,公主出征前還把小娘子托付給贊德照顧呢?!?br/>
“我聽說啊。只要公主在,夜里贊德殿里就會傳來輕吟呢。”
“啊,真料不到贊德竟是這樣的人?!?br/>
宮婢嘈雜的言語傳入圣神皇帝耳內(nèi),雖未聽真切,但只言片語也足以令她失了游園興致,寒著面同身邊內(nèi)監(jiān)吩咐道:“將這幾個口無遮攔的賤婢杖斃?!?br/>
內(nèi)監(jiān)領(lǐng)命,俄而便傳來宮婢的求饒聲,圣神皇帝充耳不聞,張昌宗攙著皇帝徐徐行著,面色一如往常那樣天真和善,“宅家莫要動氣,那幾個小奴才死不足惜,切莫傷了身子。”
“傳令下去,若宮內(nèi)再有人非議公主,立即杖斃?!笔ド窕实鄣拿嫔先绺埠r日宮內(nèi)竟頻頻有人說阿月和婉兒之事,若這事傳到宮外,只怕阿月的勢力將會受挫。她好不容易培養(yǎng)出的女兒,便要毀了。不過聽來卿說,近來阿月和太子走得很近,看來還是應(yīng)當(dāng)讓三思官復(fù)原職。
回到集仙殿,圣神皇帝便令上官婉兒擬旨將武三思官復(fù)原位。上官婉兒自然也清楚近些日宮內(nèi)的閑言,她知曉這是張昌宗動的手腳,不過好在眼下宮外還沒有碎語流出,阿月的名聲還是好的。只是武三思心懷異鬼,皇帝恢復(fù)他梁王的身份便罷了,竟還要將公主手里的兵權(quán)給他,這豈非要朝堂大亂?她嘆口氣,躬身拜道:“宅家還請三思,武侍郎未立戰(zhàn)功便獲兵權(quán),于理不合?!?br/>
“于理不合?”圣神皇帝自然知曉這不合理,不過她所舉有她的目的,哼聲嗤道,“你是怕他官復(fù)原職后會搶了公主的勢力吧。擬旨。”
“宅家。”上官婉兒再度恭敬拜道,“武侍郎身無功勛,封王無理,又無軍功,不善掌兵,若將公主的兵權(quán)交于其手,只怕兵眾不從,必起內(nèi)亂??!”
圣神皇帝默然不語,處在他身旁侍候的張昌宗卻笑了笑,“婉姐姐說得過了,這天下的兵都是宅家的,怎會內(nèi)亂?除非他們心里的主子是別人?!?br/>
圣神皇帝眼眸微瞇,上官婉兒亦蹙了蹙眉,抬首懇求道:“宅家……”
圣神皇帝止了她的言語,斥道:“朕意已決,你擬旨便是,再多說,朕便治你個抗旨不遵?!?br/>
上官婉兒尚在踟躕,圣神皇帝卻將集仙殿內(nèi)的供奉們喚來,奏樂笙歌,好不快活。上官婉兒蹙了蹙眉,幽幽嘆了口氣,她正要執(zhí)筆,耳邊卻又聽張昌宗道:“婉姐姐嘆什么氣?可是心有不悅?”
上官婉兒唇角微動,那是一種想笑而又不想笑的幅度,她未理會張昌宗,垂著頭自顧自地磨著墨。圣神皇帝見她這樣,倏然擰了眉頭,她清楚張昌宗對上官婉兒存有好感,也清楚他二人間的矛盾,她是將張昌宗當(dāng)做玩物,但也容不得他人觸碰,盡管上官婉兒一直對此有所避諱,可她卻還是不滿。眼下她舍不得動這玉人般的張昌宗,也只好拿可憐的上官婉兒泄氣了。
“都下去?!笔ド窕实圯p輕一句話,堂內(nèi)一眾兒郎便退了下去。上官婉兒仍在磨著她的墨,圣神皇帝覷著她,倒是有些欣賞,上官婉兒是女子中的翹楚,只可惜她也是個禍水,沾了她的女兒,又染了自己的禁臠。
猛然憶起昔日她曾將上官一家近乎滅族,圣神皇帝的眸子便又陰了下來,這樣七竅玲瓏的小娘子,應(yīng)當(dāng)還是記恨于她的吧?眼下太平眷著她,只怕她說什么太平都會依,若是她慫恿太平謀逆……瞳孔微微收縮,圣神皇帝覺得也是時候試探下女兒了。
“婉兒,你恨朕么?”圣神皇帝覷著上官婉兒,眸子幽幽的深沉,看不見底。上官婉兒抬眸覷她,倒是未料到皇帝會同自己說這句話,不過終究還是一樣的。直視著皇帝目光,她恭謹(jǐn)回道:“宅家想聽婉兒說些什么?是阿翁之事,還是公主?”
圣神皇帝的唇角勾了勾,“朕想聽你說真話。”
上官婉兒頷首,恭聲道:“阿翁去時,婉兒尚在襁褓,對此事尚不熟悉,于您說不上恨。雖落入奴籍,但若非如此,只怕我還見不到阿月,看不到朝堂的風(fēng)景,也算是因禍得福。至于您曾為公主擇婿,阻止我二人在一起?!鄙瞎偻駜狠p聲笑了,“這便更很不得了。您是她的母親,擇婿也是為了她好,我與她的關(guān)系確是見不得世人。您如今為了她要殺我,我也不會恨您,頂多是有些遺憾,恨自己為何不是兒郎子?!?br/>
圣神皇帝眼簾微垂,眸色帶了幾分柔意,“你倒是實誠,也聰穎。朕是對你動了殺意,只是朕不會下旨。”
上官婉兒用那雙不著喜怒的眸子望著皇帝,俄而拜了下來,“婉兒可以自縊,但婉兒想求宅家一個旨意?!?br/>
“你想要什么?”圣神皇帝問。
上官婉兒答道:“婉兒想讓您立公主為儲君。太子無心朝政,廬陵王稚氣未脫,武侍郎昏庸無德,公主雖是女子,但外征突厥平戰(zhàn)亂,內(nèi)建善坊贏民心。朝中欽佩她的大臣不在少數(shù),即便顧及她的女子身份,相信假以時日也會真心信服。還望陛下以大局為重,立公主為儲!”
圣神皇帝覷著她,目光深遠(yuǎn)似是在思忖些什么,少頃,她問:“為何你執(zhí)意讓公主稱帝?你難道不知,若你求朕將太平外放,朕會允你一同,讓你二人在邊疆做個鴛鴦眷侶?!?br/>
上官婉兒婉孌笑道:“婉兒自然知曉??赏駜翰荒茏尮鞯男难獤|流,也不能置大周的未來于不顧。還請陛下恩準(zhǔn)!”她重重叩首,心里卻靜如止水:阿月,這怕是婉兒最后能為你做的事了。
圣神皇帝輕輕闔了眸子,她原本只是想考驗女兒,未想聽了婉兒這話卻是動了心思:婉兒說的不錯,她的這幾個繼承人里,只有太平是最合適的,但可惜她是女兒身。她的女兒從什么時候起開始執(zhí)著帝位了呢?明明兒時只是一個會依在母親懷里撒嬌的天真小公主啊!
幽幽嘆了口氣,圣神皇帝抬眸道:“朕可以允你,你去吧。”
上官婉兒澀然拜道:“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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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fēng)透過窗欞帶來陣陣寒意,上官婉兒處在案前,持著筆書著她的飛白體——
“阿月卿卿如晤:妾今以此書與君永別矣。
曾盼執(zhí)子手共余生,奈何世情苦,紛爭誤。妾今之為非人所迫,實乃不愿誤君,恕妾不辭而去,君萬珍重,勿忘本心,妾于彼岸祈君為帝。
今夕別昔難再見,愿妾為星夜伴月,夜夜流光相皎潔。1”
書下落款,上官婉兒將筆置回架上,回過頭望了望那旋在梁上的白綾,輕輕莞爾,“未料還是我先去了,權(quán)力呵?!?br/>
踏上木凳,她將頭枕在綾上,悄悄將眸子闔了上去,昔日與公主的往昔在腦中飛速流轉(zhuǎn),唇邊泛出笑意,她一腳踹開木凳,默默嘆了一句:阿月,永別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