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了一夜，第二日叫了一輛牛車，一到城里我便跑去醫(yī)館拍門，還未睡醒的大夫檢查了下傷勢，困意全無，神色鄭重的告訴我，留不住了，是徹底的留不住，這條腿要鋸掉。
婇婇趕到客棧是在中午，我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邊，翻著剛買的一本為小思念上面的故事。她愣愣的睜著眼睛，像被抽走了靈魂，我知道她沒有在聽，因為我太困了，好幾次念錯行，她也沒有出聲糾正我。而我之所以執(zhí)著的念著，是想讓她覺得自己有人陪，我小的時候就很害怕一個人呆在一個安靜的房間。
但很顯然，我還是很不會照顧人，直到婇婇掀開被子我才發(fā)現(xiàn)，小思尿床了，而她始終一動不動的睜著眼睛，一聲不吭。
婇婇想罵我，看到我的模樣還是咽了回去，我頭重腳輕的爬起來，一躺在軟榻上便不省人事。
醒來是在晚上，婇婇叫了一桌吃的，小思已經(jīng)睡著了，婇婇幫她擦了身子，換了衣裳，連頭發(fā)也洗凈弄干了。
吃飯時，婇婇一直在旁邊唉聲嘆氣，她說小思不能回村子里去，昨晚動靜鬧得太大了，這可是命案。雖然是個孩子，雖然舅娘也經(jīng)常打她，可畢竟人家確實將小思拉扯到了八歲，這是有養(yǎng)育之恩的，若放在四百年前的亂世，子害父母，弟害兄長，妻害親夫，奴害主人，這些都是要被處于凌遲極刑的。講著講著，她又提到了小思的身世，我一聲不吭的咬著蜜豆糕，最后嘆道：“婇婇。你是不是想要我?guī)?？?br/>
她眼睛大亮，忙湊過來：“陽兒，雖然這樣拖累勞煩你很不妥，但是只有你能幫她了啊，我父母年老。我走不開啊?！?br/>
她的話很觸動我，畢竟我在她家呆還不到半個月，她能將一個小姑娘這么托付給我，足見她待我的信任。可是，我雙眉輕合，看向床上的小女孩。她有一張漂亮的小臉蛋，身子骨很瘦，眉毛淡如清煙。這么一個小姑娘，她跟著無家可歸的我，怕是只會受苦。不會享福，別說照顧人，她就是哭了我都不會安慰。而且快到冬天了，我還在擔心自己這具身子該如何是好，萬一又跟昨晚一樣，她放聲大哭，我卻被凍僵在一旁，除了雙手狂顫。什么都做不了，那太可怕了。一想到昨晚我就害怕，只能說她福大命大。倘若她昨晚發(fā)起高燒，我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死在我面前了。
婇婇細想了一會兒，輕聲道：“陽兒，若你自己不方便，那你可否認識什么親人朋友？
親人朋友？
我微微一怔，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人就是楊修夷和師父。讓他們？不行的。
夏月樓，陳素顏。衛(wèi)真，穆向才。陳升……也不行，他們只認識田初九，不認識蕭陽兒，而田初九已經(jīng)死了。
剩下的人……
我眉心舒展，想起了蕭睿。
以他的經(jīng)濟財力，養(yǎng)活一百個小思都是沒有問題的。而且他的為人我信得過，雖然玩世不恭，油腔滑調(diào)，但他極為仗義赤誠，交給他們最好不過。
我抬眸望向窗外，幾盞燈籠高掛，飛著好多小蟲，依稀記得蕭睿他們說要去滄州鶴山拜入拂云宗門的。
拂云宗門……
我驀地心念一動，我還在擔憂去何處過冬，我怎么沒想到去鶴山呢！
拂云宗門在鶴山主峰，鶴山古稱玥山，雖高入云霄，但在天霞山，昆侖山，三千山這樣方廣萬里的山脈前，它還是有些不上檔次的。而拂云尊者之所以將宗門建在此處，因為鶴山地火極旺。宗門的金臺殿，朱霞丹房，宗丹殿，闕光宮便建在吟淵之谷上。這些都是秘聞，但我和師父他們都是知道的。
當初我記憶混沌，蕭睿他們問我知不知道拂云宗門，我說不知道。
但其實，我怎么會不知道，拂云宗門的老宗主與師公的交情可是五百多年了。有次元宵，師公帶我們一起去玩，我和楊修夷又忍不住吵了一架，結(jié)果一起摔進了拂云大殿外的云水天潭里，被好大一群仙師弟子圍觀，回去以后又是罰跪。而那老宗主，他每次來望云山玩都喜歡追著我抱，原因無他，他說我的粗腰好玩，氣得我好幾次沒把他的胡子扯斷。
我的目光從窗外燈盞轉(zhuǎn)向小思，點了下頭：“好，我?guī)摺！?br/>
去拂云宗門，小思可以得到照顧，我可以得到地火的溫暖，最重要的是，拂云宗門上我根本不擔心自己會被認出來，大隱隱于市，上千門人弟子，我這樣的面貌實在太好混進去了。
第三日，買了好些衣裳和干糧糖果，婇婇把我們送到了車馬行，她依依不舍的將小思抱上馬車，叮囑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她，我點頭：“我安頓好小思后會給你寫信的，你也要好好照顧劉叔和劉姨，他們年紀越來越大了?！?br/>
她含淚點頭：“陽兒，謝謝你?！?br/>
我沖她笑：“我會讓人經(jīng)常帶小思回去看你們的，那會兒一定沒人敢欺負她了?！?br/>
“你們路上也要小心，你也要照顧好你自己啊?！?br/>
“知道啦?！?br/>
車夫扯了下韁繩，小思趴在車窗上沖婇婇揮手，聲音帶著陳州特有的溫軟：“婇婇姐，我走了?！?br/>
“好好聽陽兒姐姐的話，不要調(diào)皮?。 ?br/>
“嗯。”
我也沖她揮了下手，上次一別，隔了七年再見，如今一別，卻不知要多久了。
陳州離滄州很近，下午我們便上了滄州的乾豐官道，這次我學乖了，時不時便要問一下小思要不要如廁，她靜靜的搖頭，看著我的時候，嘴角始終帶笑。
小丫頭乖巧堅強的讓人心酸，前天眼神里的絕望和死氣那么強烈。今天便能對人微笑了，雖然微笑的嘴角上是悲傷和凄涼的目光。如果不是怕被官府的人查到，我真不想現(xiàn)在就帶重傷的她出來顛簸。
我將她的頭發(fā)別到耳后，柔聲道：“馬車坐難受了一定要說，我們可以停下來在路邊歇息的?！?br/>
“嗯?！?br/>
滄州很大。有四個陳州那么大，雖然上了乾豐官道，但去往鶴山腳下的青林縣還是有大段的路要走。如今手頭寬裕，我打算在玲瓏鎮(zhèn)里呆上三天。
車夫?qū)⑿∷急У綐巧虾篑{車回喬城了，我買了一些玩偶給她，出門去找輪椅。找了半天沒找到，想先去買些紙筆，回來教她習字。
書坊不小，掌柜帶著兩個少年在臨摹字帖，我挑了些便宜的宣紙。選看筆硯時，一個四十多歲，滿臉稀疏胡子的邋遢男人大咧咧闖進來：“老趙老趙！他媽的，你賣給肥頭的尺寸完全不對，你怎么能騙人呢！”
他手里捏著一沓宣紙，往柜臺上砰的一放：“是不是看肥頭好騙啊，媽的，少了四寸。退錢退錢！”
掌柜拉開宣紙，好大一張，掌柜量了量：“是少了。退個屁錢，我再給你裁一張吧?！?br/>
男人不耐煩的點了下頭：“快點快點！”而后倚著柜臺抖腳，漫不經(jīng)心的四下張望。
我繼續(xù)低頭挑選墨筆，過了會兒，不經(jīng)意的抬了下頭，卻見他正盯著我。撞上我的目光后，他將我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的掃了一遍。
我奇怪的低頭看了下自己，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他忽的哈哈一笑，聲音粗獷：“你這小娘子，一個陌生男人盯著你看了這么久你都沒發(fā)現(xiàn)??？”
我雙眉微蹙，他又道：“還落落大方的讓男人打量你，你不應(yīng)該抄起那個硯臺來砸我嗎？你還是不是姑娘家??！”
不待我說話，掌柜一把將宣紙扔給他：“快滾快滾！別給我找事！”回頭對我笑道：“客官挑好了沒，給你看看這幾款，這個這個，還有那個，對了，那個很便宜的……”
我看了那怪人一眼，繼續(xù)挑選，他卻又湊上來，還伴著一股臭味。
“誒，小娘子，我越看你越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這話在古道城的時候，我聽蕭睿對六個面貌姣好的姑娘各說過一回，我搖頭：“沒有?！?br/>
“哎喲，這小娘子聲音真他媽好聽，這么清脆，小娘子幾歲啊？”
掌柜擦了下汗，看向他：“甄坤，你滾不滾，別搗亂了?！?br/>
“我真的覺得這小娘子面熟啊?！蹦腥死^續(xù)打量我，若有所思道，“不是這段時間見的，應(yīng)該好久了的?！?br/>
心下一沉，我想當然的就想起了鴻儒廣場。面上卻故作平靜，我裝作認真，實則隨便的撿了只墨筆，再挑了個硯臺，回頭看他：“你肯定認錯了，我沒見過你?！?br/>
他忽的一吼：“不可能！一定見過……”他眉目嚴肅的盯著我：“姑娘叫什么？”
我面不改色，果斷回答：“蕭陽兒。”
他眉心一皺，詫異的看著我，重復道：“蕭陽兒？”
我忙從袖子里拿出戶籍給他看，頓時連掌柜也莫名其妙的用詫異的眼神看著我。
隱約聽到那邊臨摹字帖的少年在竊笑：“剛才沒看出來啊，她原來是個怪人。”“哪有別人問個名字就掏戶籍的，哈哈?！?br/>
我頓時漲得滿臉通紅，發(fā)現(xiàn)自己這樣實在做賊心虛，趕緊把東西堆到柜臺上：“掌柜，快算錢。”
那男人收回詫異的目光，不再看我，轉(zhuǎn)向掌柜，邊卷宣紙邊搖頭感慨：“你們玲瓏鎮(zhèn)的姑娘啊，這么不矜持，一問名字就說的這么爽快，還掏戶籍，嘖嘖嘖……”
沒想掌柜眼睛那么尖，嚷道：“瞎說，這姑娘戶籍上寫的分明是浩尚，少來瞧不起我們玲瓏鎮(zhèn)的姑娘?！痹拕傉f完，忽的一頓，尷尬的朝我看來。
我不想惹是生非，盡量不去聽他話里的語氣和意思，將東西推了推：“掌柜，你賣不賣，不賣我去別家了?！?br/>
離開書坊，在街上又買了些吃的，心情很煩躁，但今天確實是我自找的，只怪我在身份上沉不住氣。
找了個大夫一起回客棧，小思到底還是個孩子，換藥時的疼痛讓她張嘴大哭，狠狠揪著我的衣衫，痛得渾身是汗。
我抱著她，蒙住她的眼睛，不敢讓她看到斷裂處的血肉模糊，皮肉還未長好，因為沾了藥汁，好些地方又黑又綠又紫。
送大夫離開時，他的神情很是嚴肅，在客棧門口跟我說，不容樂觀，傷口再爛下去，可能會傷及性命。
我心緒沉重的回到房間，小思昏睡了過去，我買的布偶被她因疼痛揪成了一團。
我撫著她的頭發(fā)，一豆燭火中，想起了姑姑，想起了身上的重光不息咒，想起了遇到師父前的千山萬水。
我不是沒有怨懟過自己的命運，但比起來，世上比我不幸的人卻那么多，至少我還活著，能蹦能跳能吃能喝。
我吹熄燭火，趴在桌上入夢。(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