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自嘉靖二十八年以來,東南對倭規(guī)模最大的一場戰(zhàn)事就此落下帷幕。
明軍先后出動十余萬兵馬,以狼兵為先鋒,在王江涇取得自抗倭以來最大一場勝利,斬首近兩千,淹死也不在少數(shù),除此之外,各地斬殺倭寇合計也有一兩千。
但倭寇在蘇州、嘉興、通州、常州四府燒殺劫掠,生民涂炭,路旁常見枯骨,將近兩萬倭寇半數(shù)逃出海外,還有部分倭寇還在嘉興府、湖州府盤桓,最重要的是倭寇頭目徐海逃出生天。
當(dāng)然了,對東南戰(zhàn)局來說,造成最大影響的還是第一任浙直總督張經(jīng)的離去,大勝之后主帥被押解入京,對東南諸軍的士氣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不過,食園中卻是一片歡悅。
大半個月前,倭寇襲北新關(guān),錢淵毅然出城迎敵,設(shè)計俘虜四百倭寇,但大勝之后卻意外的第三次奔赴陶宅鎮(zhèn),帶回消息的王氏和戚繼美都有些惴惴不安,何況譚氏、陸氏和小妹呢。
如今錢淵安然歸來,食園里自然歡欣鼓舞,就連陸樹聲這老頭都過來慰問一二。
臨平山大勝倭寇,無一傷亡俘虜四百倭寇的事跡早已經(jīng)轟動全城,各酒樓茶館中都有說書人唾沫橫飛,錢淵一掃之前謊報軍功的污名,隱隱成為傳奇人物。
“一年多前杭州說書人嘴里,你自幼在大報恩寺出家,佛法精湛,有大神通?!眳前倥蠛眯Φ目戳搜坼X淵,“如今,人家都說你是巴豆修煉成精……哈哈哈哈!”
“哪個王八蛋寫的話本!”
錢淵也是無語,不是讓人宣稱是胡宗憲用藥的嗎?
怎么到頭來還是自己背鍋!
“反正不是什么壞事,街頭巷尾都說多虧那把瀉藥……”吳百朋瞄見書桌上厚厚的一疊紙,探頭看了眼,“平泉公出的題?”
“嗯,之前給了三百題,昨天交上去……三篇?!卞X淵有點郁悶,這幾個月自己哪里有心思做八股,陸樹聲這老頭昨天在母親和叔母面前將自己狠狠批了頓,然后又留了一百題。
“哎呦,好些截搭題,還有無情搭?!眳前倥髶u搖頭,“現(xiàn)在鄉(xiāng)試大都是正題,很少出截搭題?!?br/>
“那平泉公是在整我?!?br/>
吳百朋自幼貧寒苦讀才有機會出頭,有點羨慕,“平泉公在翰林院里名望頗高,日后你入了翰林,有你的好處。”
錢淵斜著眼,“都說我錢展才說話不中聽,誰知道惟錫兄也牙尖嘴利?。 ?br/>
都是走科舉正途的,一看就能揣摩個八九不離十,錢淵那手八股只能說中規(guī)中矩,碰到苛刻的考官說不定連鄉(xiāng)試這關(guān)都闖不過去,哪有進翰林院的資格。
“哎,這不是近墨者黑嘛?!?br/>
“呸,明明這是近朱者赤?!卞X淵兩眼一翻,靠在太師椅上,端起紫砂壺,“那事兒想的怎么樣了?”
吳百朋臉上的笑容漸漸泯滅,嘆了口氣坐下喝了口茶,“我吳百朋身受皇恩,又是陛下欽點巡按浙江,如何敢不報?”
所謂的皇恩意思是吳百朋原名吳伯朋,中進士后嘉靖帝心血來潮親自為其改名,去人從百,這才改名為百朋。
“那就要看惟錫兄想做什么了?!卞X淵輕飄飄道:“是想博個清名毅然上書,最終什么都改變不了,還會被嚴黨視為眼中釘肉中刺,說不定就此被罷官免職,眼見鄉(xiāng)梓之地淪為倭寇口中食,也只能捶胸頓足……”
“或者忍一時之痛,曲意逢迎,編練新軍,以鎮(zhèn)東南,解萬民于倒懸,以圖他日。”
錢淵抿了口茶,起身踱了幾步,“精鋼寧折不為鉤,雖能留清名于世,甚至能名留史冊,但對東南戰(zhàn)局,乃至紛亂朝政有何益處呢?”
“忍一時之氣,雖可能遭士林譏諷,于名聲有損,但可解百日之憂……”
吳百朋眼神復(fù)雜的看著侃侃而談的錢淵,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低聲問道:“展才,你和趙文華……”
“你總不會認為,我錢展才投靠嚴黨吧?”錢淵笑了,“再說了,小小秀才放在嚴閣老、小閣老眼中?”
“你錢展才的分量……至少在東南分量不低。”吳百朋搖搖頭,“但這次趙文華于陶宅鎮(zhèn)奪權(quán),你在其中……何況你又和胡宗憲一同于臨平山抗倭。”
“我知道,你不會依附嚴黨,但多有人言……你錢展才左右逢迎,不亦樂乎?!?br/>
“何來的左右逢迎?”錢淵大笑搖頭,“徐璠是我仇家,錢徐兩家上一代就有仇怨;嚴黨被東南士林視為禍及天下的奸黨,難道要我小小秀才堅拒趙文華于門外,才符合他們心意?”
“一群白癡!”
“還不如另一個秀才徐文長,那廝雖然討人厭,但至少有膽子上陣殺倭,也能出謀劃策……”
錢淵并不打算向吳百朋敘說朝中復(fù)雜的局勢,一個嘉靖二十六年進士能夠在外地翻云覆雨,安撫百姓,領(lǐng)兵上陣,但在京中只是個小泥鰍,一不留神就會被鱷魚連皮帶骨頭吞下。
“即使你上書朝廷說明徐海遁逃的真相,趙文華也有很大幾率不被召回京都問罪?!?br/>
“原因很簡單,浙江巡撫如今空缺,浙直總督周珫初來乍到,雙江公已經(jīng)回京,只有南下督戰(zhàn)的趙文華……朝廷需要趙文華,嚴黨更需要趙文華?!?br/>
“總督衙門已經(jīng)下令施行募兵制,南直隸、浙江乃至湖廣、福建各府都會抽調(diào)餉銀、人力,抗倭將是朝廷很長時間內(nèi)的頭等大事,嚴閣老怎么可能不安插人手?”
錢淵仔仔細細的剖析道:“惟錫兄,半洲公、雙江公陸續(xù)回京,接下來東南戰(zhàn)局……趙文華將擁有極高的自主權(quán),你欲有所作為就不可能繞開他?!?br/>
長時間的沉默后,吳百朋才勉強點頭。
“放心吧,一切關(guān)節(jié)都由小弟來打通,惟錫兄只需要做一個不偏不倚,只愿意安撫各軍,圍剿倭寇的浙江巡按就行?!?br/>
“那就拜托了?!?br/>
吳百朋忍不住在心里猜測,錢淵和趙文華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居然敢拍著胸脯打這種包票,要知道浙江巡按在東南戰(zhàn)局中算得上一方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