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鏡湖邊的混戰(zhàn)
尚尚在橋上又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把我往上提了一點(diǎn)，輕道：“抓緊一點(diǎn)，咱們要跳啦！”
跳？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是怎么回事，尚尚突然將身體一縱，我跟著飛起來，然后就是猛然下落，眼前的云霧迅速被劈開，我的頭發(fā)被風(fēng)拉扯得筆直，扯得頭皮都痛。
真的跳了！我張嘴想大叫，可是撲面而來的風(fēng)讓我根本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
我終于明白他為什么要用“跳”這個字，前面根本沒有路了，那條狹窄的橋看上去好像突然斷在中間一樣，后面陡然下沉，幾乎成直角狀，比我看過的任何滑梯還傾斜。
尚尚倒是很快樂，踮著腳尖在傾斜的橋面上往下滑，甚至還張開雙手哈哈大笑，耳朵一動一動，過一會兒回頭看我嚇得臉色青白交錯的狼狽模樣，他又是一陣大笑。
死貓！笑個P??！我一肚子火，無奈生理條件不允許我做出在下墜中罵人的舉動，只能掛在他背上搖晃著，在空中畫出“Z”字形。
霧氣越來越濃，天色越來越暗，到了后來，簡直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太詭異了吧？我勉強(qiáng)從急速的下墜中找到適應(yīng)的感覺，左右看看。漆黑的，我什么也看不到。仙界怎么會有這種濃厚的黑暗地帶？
尚尚突然動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動作要快了！天完全黑下來就不妙！”
怎么個不妙？我正在驚疑，身后突然傳來“當(dāng)當(dāng)”的鐘聲，悠遠(yuǎn)綿長，仿佛是從天的頂端飄下來一般。
鐘聲？我本能地回頭，尚尚突然暴吼一聲：“別回頭！不要看！”
我嚇了一跳，他的手一下子按在我后腦勺上，強(qiáng)行把我按下去，我可憐的鼻子又一次重重撞在他肩膀上。
我……已經(jīng)痛得什么都無力說了……
雖然只瞥了一眼就被尚尚阻止，但我還是清楚記得那一個瞬間看到了什么。
漆黑的天宮！是的，我看到了漆黑的天宮，它看上去簡直像是用墨涂滿了外壁，巨大巍峨。它不再掛在云端里，隨著鐘聲漸漸變得急促，它竟然緩緩從云端下降！
我看到的時候，它近的不可思議，簡直像孤零零地架在橋上一般，只要我們停下來往回走兩步，就可以進(jìn)去。
這是怎么回事？不是說這里一切都是虛像嗎？天宮怎么會從天上降落？
我不明白。
鐘聲越來越急促，到最后簡直和催命似的，光光撞著我的耳膜，胸口都跟著震動，難受極了。
尚尚忽然將身體一沉，我們掉進(jìn)一團(tuán)徹底的漆黑物質(zhì)里，我好像突然就失明了，什么東西都看不到。如果不是懷里緊緊抱著尚尚，我會懷疑他也跟著消失了。
我好像在某種濃稠的液體里面慢慢下墜，下墜……如同膠水里的泡沫，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沉。什么聲音也沒有，只有我的心跳在耳朵里一震一震。
這種感覺實在太可怕了，因為外界一點(diǎn)聲音也沒有，所以自己身體上的任何一點(diǎn)聲音聽來都和打雷一樣。我聽說過，人在極度安靜的環(huán)境里待不了多久就會精神崩潰，現(xiàn)在我突然能理解為什么了。
這里是什么地方？我為什么會在這里？我的腦子里不停閃爍這兩個問題，覺得自己快要崩潰。
手腕上突然一緊，尚尚的爪子刺破了我的皮肉，刺痛立即讓我回神。他勾住我的手指，輕輕晃兩下。
我猜，他是想告訴我一些什么信息，例如別怕，例如馬上就出去了。
他用指尖在我掌心寫著什么，我懶的去猜，干脆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緊緊攥在手里。
這樣突然就讓我安心了。
下落下落，窒息窒息，在我覺得自己快要暈過去的時候，眼前突然大亮，明亮的光線刺得我眼睛劇痛，可我的反應(yīng)在那團(tuán)黑暗中變得緩慢無比，只能慢慢眨眼。
耳邊聽到無數(shù)喧囂聲，喊叫聲，水聲，吵得要命。尚尚抓著我的胳膊，帶起一陣水花，我才發(fā)覺我們現(xiàn)在居然在湖里。
出來了嗎？竟然從鏡湖里出來了！我張嘴要說話，卻喝進(jìn)一大口湖水，嗆得拼命咳嗽。
尚尚在對我說什么，我聽不清，耳邊呼呼地，什么東西在響著，像風(fēng)，又像火。
“嘩啦”一聲，我整個人突然一輕，被人提出了水面。
我用力咳嗽著，咳得差點(diǎn)吐出來，尚尚在后面拍著我的背，一面說：“風(fēng)系和土系家族好像有動靜了，這會開始混戰(zhàn)了吧?！?br/>
我揉著酸澀的眼睛，勉強(qiáng)抬頭四周看。后來回想起來，此刻的景象大約可算我一輩子看過的奇景中最壯觀之一了。
我看到了火海，真正的火海！那一整面望不到盡頭的鏡湖竟然在熊熊燃燒！火舌高高地竄起，直舔天門，無數(shù)道火龍在里面跳躍盤轉(zhuǎn)。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剛才就是從這片火海里出來的！
“幸好這里有個法術(shù)的死角，不然我們一出來就被烤成乳豬啦！”
尚尚看起來很輕松，居然還給我說笑話。他拉著我躲到湖邊一個死角里，兩人一起看著熊熊燃燒的鏡湖。
風(fēng)和火在空中糾纏著，火被風(fēng)越卷越高。俗話說，風(fēng)助火勢，風(fēng)刃不但沒辦法熄滅這熊熊大火，只怕還會讓它越燒越旺，估計風(fēng)系家族拿這個法術(shù)沒辦法。
聽說火麒麟是打算把鏡湖燒光，他看到這情景，一定會笑得嘴也合不攏。
我好像都能聽到他囂張尖利的笑聲了，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真的有人在笑？！我急忙仰頭看天，卻見火海的正上方，盤踞著一大塊火紅的法陣，火麒麟站在法陣上，他還穿著那身可怕的蕾絲花邊衣服，火光映在他身上臉上，倒也威風(fēng)凜凜。
“風(fēng)系家族就沒人了嗎？！”他在火海上放肆喊叫，“風(fēng)麒麟死了，就連一個能熄滅火焰的能人都找不到了？”
他腳下的法陣陡然放出火紅的光芒，火焰竄得更高了，大有要將天都燒干的氣勢。
“本座今天就不信燒不光鏡湖的水！”
仿佛是為了打壓他的囂張氣勢，天空中流竄的白光更多了，風(fēng)刃發(fā)出尖銳的鳴叫，來回肆虐，相互碰撞的時候就發(fā)出雷鳴一般的聲響。
十幾道巨大的風(fēng)刃兇狠地砸向火麒麟，卻困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無法前進(jìn)，只能在他周圍徘徊，每一次撞擊都發(fā)出類似金屬的音色，光光大響。
“他真厲害！”我不由得自主地低聲說了出來。真沒想到這個神經(jīng)兮兮的火麒麟原來法力這么高強(qiáng)，難怪他天不怕地不怕。誒，有句話用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他沒用真功夫，連原身都沒現(xiàn)。麒麟最可怕的時候是現(xiàn)原身?！?br/>
尚尚把我按低一點(diǎn)，我的下巴貼在泥地上，一震一震，好像有無數(shù)只大象從遠(yuǎn)處狂奔而來，地面震動得厲害。
我捂著下巴，含著眼淚繼續(xù)看，突然發(fā)覺火海也開始振蕩起來！
“轟隆隆”，沉悶的聲音從地底傳來，鏡湖開始翻滾，猶如沸騰一般，水花和火舌拍打在一起，火勢登時小了許多。
然而地面卻振蕩得越來越劇烈，鏡湖里鏗鏗數(shù)聲，長出無數(shù)根巨大的柱子，一瞬間就把沖天的火焰給撲滅了。
我咋舌看著眼前的奇景，只覺呼吸都要停止。
湖里驟然長出無數(shù)根巨大的柱子，看起來形狀極為怪異，像某種印象派的油畫作品。
其中有一根柱子最高，頂端站著一個人，銀發(fā)在風(fēng)中飛揚(yáng)，面容甜美，正是土麒麟。此刻她臉上倒沒有平時的甜蜜招牌笑容，神色肅然，定定地看著對面站在法陣之上的火麒麟。
哇，兩只麒麟對上了！
我吞一口口水，豎起耳朵，只聽土麒麟說道：“回去吧，鐘聲已經(jīng)響過了，就算燒光鏡湖也沒用。我們……其實沒必要作對吧?！?br/>
火麒麟哼了一聲：“仙帝同意了嗎？鐘聲響過又如何？咱們對忠誠的概念大概不一樣，本座無法認(rèn)同你們！”
土麒麟看了看周圍巨大的柱子，冷笑道：“風(fēng)系的法術(shù)沒辦法滅火，讓你猖狂也罷。本座想看看你現(xiàn)在還想怎么燒！”
火麒麟狠狠地跺一下腳，這個動作實在是十分女人化的，配著他五大三粗的模樣，讓人一陣寒戰(zhàn)，他嬌滴滴惡狠狠地威脅：“本座就燒給你看！哼！”
土麒麟跟著恨恨跺腳：“哼！那你就試試看！”
我寒……他倆到底是在吵架還是相互撒嬌？我摸了摸胳膊，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火麒麟嬌叱一聲，腳下的法陣陡然發(fā)出強(qiáng)勁的光芒，鏡湖里傳來什么東西的碎裂聲，忽啦一下，繞著岸邊竄起一圈火苗，其色如血，泥土的柱子一沾上，立即融化，轉(zhuǎn)眼就被他燒化了外圍的許多泥柱。
然而無論那些火怎么燒，都無法燒進(jìn)靠中心的位置，周圍的泥柱不停地落下沙土，靈活地追隨著那些血色的火焰，猶如一條條土龍?；馃稽c(diǎn)，土就撲上去更多，兩方死死咬著，互不相讓。
火麒麟大約有點(diǎn)不耐煩了，右足在法陣上一跺，指著土麒麟發(fā)狠說道：“臭女人別得意！遲早本座要把你一頭長毛燒光！”
他的指尖突然激射出一道纖細(xì)的火線，土麒麟大驚失色，狼狽不堪地閃身躲了過去，誰知火線中途突然改變方向，靈活地在空中一轉(zhuǎn)，硬生生把土麒麟腳下的巨大泥柱削斷。
狡猾！我在心里暗叫一聲。耳邊傳來土麒麟的驚呼，她站立不穩(wěn)，眼看就要從柱子上摔下來，好容易七手八腳地抱住旁邊另一個柱子，才沒讓眾人看到麒麟大人高空墜落的丑態(tài)。
“哈哈哈哈！笨蛋！你最適合這種姿勢，繼續(xù)保持吧！”火麒麟毫不留情地嘲諷，我都覺得他太惡毒了。無論如何，一個男性在大庭廣眾之下讓女性出丑，還大聲嘲笑，是個人都無法忍受的。
土麒麟艱難地在另一根柱子上站穩(wěn)了身體，緩緩回頭，冷冷地看著火麒麟。她的眼珠慢慢變了顏色，從澄澈的銀灰變成了墨一般的黑。
她抬手撥了一下長發(fā)，聲音聽起來好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我要?dú)⒘四?！?br/>
她的長發(fā)飄揚(yáng)起來，下一個瞬間就變成了和眼珠一樣的墨黑，一團(tuán)團(tuán)黑色的塵霧籠罩在她周身。她身上的黑色披風(fēng)被扯得揚(yáng)了起來，露出里面雪白的長裙，然而那件長裙也飛快地從裙擺開始變得漆黑。
地面又開始劇烈振蕩，我甚至覺得它是在不停地扭曲著，好像海上的波浪，我就在浪尖上翻滾，一會兒滾到這里一會兒滾到那里。
尚尚湊過來把我緊緊按在地上，可他自己也沒辦法保持平衡，我們倆在地上滾來滾去，身邊的灌木叢和高樹紛紛倒塌，根部從泥土里擠出來。
尚尚使勁抓著我的胳膊，然而在土地巨大的翻涌下，即使要抓緊對方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我身下的泥土猶如造反一般，一下子凸了出來，我被狠狠甩到一邊，胳膊上又是一陣劇痛，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尚尚拉脫臼了。
“土麒麟要現(xiàn)原身了！”尚尚大聲向我喊著，“你抓緊！不要放手！”
我靠！她現(xiàn)原身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嗎？！憑什么我就要吃這么多苦！
我憋著一肚子惡氣，奮發(fā)向上，居然硬是給我擠到了尚尚身邊。我真恨不得自己現(xiàn)在可以做八爪章魚，好讓我緊緊纏住他，這樣我們就不會分開了，尚尚甚至張嘴咬住了我的衣服，充分利用他身為妖的優(yōu)勢資源。
土麒麟的身影已經(jīng)完全被埋在黑霧之中，什么也看不見了。黑霧中射出兩道寒光，我猜那應(yīng)該是她的眼睛——好大的眼睛！
鏡湖里更是亂的不成樣子，所有的柱子全部碎裂成為泥團(tuán)，從地上飄浮起來，半個天空都灰塵蒙蒙，石子和石子激烈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劈劈啪啪，聲勢異?？膳?。
看起來，土麒麟一發(fā)威，和沙塵暴有的一拼，都是污染空氣的禍源。
天空不知什么時候暗了下來，烏云籠罩在頭頂，好像隨時會把人壓扁，沒一會兒，密密麻麻的雨點(diǎn)就落了下來。
那是黑色的雨水——或者說，是泥水，因為空氣里的塵土都被一掃而空。我和尚尚滿頭滿臉都臟兮兮地，互相看了半天，都忍不住指著對方笑了起來。
大地的暴動突然停止了下來，雨越下越大，從淅淅瀝瀝變成了傾盆大雨。
這次，甚至不用尚尚告訴我，我都知道是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