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滔滔不絕的大放厥詞忽然被另一個男人打斷,這個突然出現(xiàn)在門口的人當然就是已經脫下了夜行衣服的我。
也只會是我。
“聽說今天是為步大小姐接風洗塵的喜宴,”我搖了搖手中的禮物示意,說:“小子因故來遲,希望還能趕得上?!?br/>
我本以為這禮物已無法送出,沒想到最后還是派上了用場。
看到我的出現(xiàn),步氏母女三人的表情也有了變化,步桃芝是一臉難以置信的呆愣,步老夫人則變成了疑惑,而步練師原本就很難看的臉色則變得更加鐵青,然后怒氣沖沖向我走來。只是在步練師走到我面前估計是要對我破口大罵或者冷言冷語之前,一雙手就已經搶先搭上了我的肩。
“我說這位兄臺啊,你還真的就來晚了,”是那個將步桃芝的悲傷過去揭露出來,并殘忍地加以得意嘲笑的男人?!澳阋呀涘e過,最精彩的部分了?!蹦悄腥嗽叫υ狡饎?,最后還趴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嗎?我微微冷笑。那可不見得。
“南宮亮,你來這里干什么?!”步練師終于走到了我面前,寒著俏臉看著我?!拔覀兗疫@次可沒有請你,你給我出去!”
“嘖嘖,你就沒有更好一點的待客方法了嗎?”我沒好氣看著步練師,但語氣也沒有特別嚴厲?!昂么鮼碚呓允强?,不管有沒有請柬,只要來慶賀的心意是真的,就應該要被好好接待吧?”再說你自己也不看看,現(xiàn)在有你們請柬的都是些什么人!
“姐姐她……今天受到的屈辱已經夠多了,”步練師抬起頭看著我,低聲說?!叭绻銓憬氵€有一絲一毫的情義,那么,就請你現(xiàn)在就離開,為姐姐保留最后一點尊嚴,可以么?”我驚奇地看著步練師,老實說我真沒想到她對我的態(tài)度竟會軟化到了這種地步,這讓我生出了幾分沒有實感的荒謬,要知道一個星期以前她可是把我當作殺父仇人來看待的!
但報歉,我有必須出現(xiàn)在這里的理由。
然而在我開口之前,一個討厭的聲音就強行插進了我們兩人之間。“原來如此,上個星期的時候我就有聽說了,我們的步二小姐曾帶人去孫策的府上去找麻煩,當時我就覺得奇怪,感情原來被找麻煩的人是你,”男人搭著我的肩膀,笑嘻嘻說?!叭绻覜]猜錯的話,你就是步桃芝的上一個主人吧?怎么樣?步大小姐的滋味,很不錯對不對?”
我稍微斜眼看了一下身旁的男人,能從三言兩語間就能推斷出我的部分身份,如果不是因為人品實在很有問題,倒也算得上是人才一個。
“是啊,很不錯……不,應該是說非常不錯,簡直就是讓我食髓知味、流連忘返才對?!蔽椅⑿χc點頭,同時也注意到很多人都在屏息以待,準備開始新一輪的嘲笑,而步練師則絕望閉上眼睛。但我的目光卻穿過了將頭微微側偏的她,落在了她身后的步桃芝身上。
到底是服侍過我多日的小環(huán),只有她的眼神沒有動搖,只有她在,一如既往地相信我。
“所以我今天來這里的目的,除了是來慶賀步大小姐的回家之外,還想這種極樂據為已有,專屬于我,我希望從今以后只有我能享受到這種快樂,”我收起了臉上嘻笑的表情,鄭重說道:“直到生命盡頭?!?br/>
全場忽然鴉雀無聲,像是有無形的怪獸將所有的聲音給吞食殆盡,我看見很多人都在面面相覷,就連步練師也睜開了眼睛,目瞪口呆望著我。
言下之意是……
我向前踏出一步,用堅定的語氣大聲說道:“小子不才,懇請老夫人將桃芝下嫁于我!”
“不行!”從過去被揭露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靜默無聲的步桃芝終于驚叫出聲,這一開口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激動脫口而出:“死心吧你,我不會嫁給你的!就算是要嫁豬嫁狗我也不會嫁給你!”
但我卻輕輕笑了。
“自古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時候可以由你來自己做主了?”我看著步桃芝,輕描淡寫說?!袄戏蛉硕歼€沒有表態(tài),你有什么資格自己站出來說話?”
“你……”步桃芝還想再說什么,然而突然爆發(fā)出來的哄堂大笑卻猶如拔地而起的萬丈巨浪,瞬間淹沒了她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我身邊的男人甚至笑到飆淚?!敖裉彀l(fā)生的一切都太可笑了!真的!”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邊笑一邊喘著說:“我說這位兄弟,你確定你真的要迎娶這位已經是比一般娼妓還要爛的……”
男人的話并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然后仿佛要掀翻天際爆炸性的哄笑也隨之戛然而止。
“你嘴巴給我放干凈一點!”我冷冷抬起眼眸,用只有在戰(zhàn)場殺人時才會用到的暴戾眼神狠狠瞪著他,瞪著——那顆被我攥在手上的腦袋?!耙郧澳阍趺礃诱f她我管不著,但從這一刻開始,她,步桃芝,就是我要求親的對象,如果讓我聽見你對她步桃芝,或者對步家再有一句出言不遜的話,下次就不會這么隨隨便便警告一下,就完事了。”
我說完就松開了手,任由他自己隨便倒在地上,驚魂未定地大喘著險死還生的氣。
全場還沒有一個人回過神來,我想他們都嚇壞了。他們中間或許有人見識過戰(zhàn)爭的場面,但我保證他們肯定沒有在這么近的距離里親眼見證過生命慢慢流失的過程。當然更不會想親身體驗。
“你他娘的是誰?。?!”男人還沒等把氣喘勻就開始對我憤怒咆哮,但我輕而易舉就看穿了他隱藏在怒氣表面下的色厲內荏。“竟敢對我如此無禮,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冷笑了一聲,剛想張口,就有一道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悠然飄了過來?!澳蠈m亮,字覺明,是‘飛將軍’呂布唯一的親傳弟子,皖縣喬二小姐的夫君。呂溫侯自下邳敗亡以后,便一直效力于皖縣劉勛,半年前皖縣城破的時候被孫策主公收歸帳下,現(xiàn)在官拜奮虜校尉,手上統(tǒng)領的實際兵馬共計,五千,對么?”一個一直坐著的男人終于站了起來,我記得他剛才曾被喚作子山,我也記得從惡意嘲笑的第一波熱潮開始,就只有他始終沒有露出過半點笑意。“小子步騭,見過南宮將軍。”
厲害!我在心里暗贊道。
我到吳縣的日子并不長,但要用來認識孫策帳下文武官員卻也綽綽有余,然而我卻從未見過這號人物,說明他并不是孫策官僚系統(tǒng)里面的一員。
不是孫策手下的官,卻能了解我到這種程度,除了機密中的機密“飛將騎”,其余該了解的都了解到了,我是該稱贊他收集情報的本事確實了得呢?還是該稱贊他志向有夠遠大——坦白說,他了解的那些資料都不算什么隱密,只要有心就能打聽得到,但如果不是想在孫策帳中盡一分力,何須對我一個區(qū)區(qū)校尉了解得這般細致透徹。
“那……那又怎樣?”倒在地上的男人兀自嘴硬,但我看見他的臉色開始泛起了害怕的白?!熬退隳銠鄤萏咸?,就算讓你成了曹操,也改變不了她步桃芝曾被千人騎萬人踏的事實!任何一個身世清白的人,就都有資格笑她!就算你能堵得住我的嘴,你能堵住千萬人的嘴么?你又能堵得了我一生一世嗎?”
“唉,”我嘆了口氣,蹲下,用憐憫的眼神看著那個腦門開始冒虛汗的男人,然后輕輕抓住了他一只手。“怎么你還是不懂呢?你可以繼續(xù)嘲笑她,我是管不了你,但我也可以讓你永遠都沒辦法再笑出來,重點是,我保證你們家也同樣沒辦法動得了我?!?br/>
發(fā)力,一扭,輕輕松松地,就卸掉了他一只手臂。
“不作死,就不會死?!蔽覍⒛莻€抱著手臂痛叫的男人丟在地上,俯視他。“我倒想看看,你身上還有幾個地方可以讓我卸。”
“你這樣做……跟孫策……有什么區(qū)別?”即使是被卸掉了手臂也還要繼續(xù)和我斗,坦白說,我開始有點認同他的硬氣了?!俺藭帽┝ψ屓饲狻銈儭銈冞€會什么?”
我輕蔑一聲笑了出來。
“沒錯,我們是只會用暴力讓人屈服,”這次就不是只對那個混帳男人的單獨對話了,我站起來,看著這些只有外表是男人的生物大聲說:“那你們呢?你們的偉大又在哪里?如果說我們是用肢體的暴力讓人屈服,那么你們用語言的暴力對別人造成二次傷害!對弱小的人不是伸以援手而是落井下石,這就是你們的偉大?對一個被迫遭逢不幸的弱女子不是理解寬慰,而是用惡質的嘲諷,去否定、剝奪她重新站起來面對陽光的勇氣,逼迫她重新去面對黑暗的深淵,這就是你們所秉承仁義道德嗎?是怎樣?在別人的傷口上灑鹽,擴大別人的痛楚讓你們很愉悅很有成就感是嗎?你們是不知道什么叫痛、什么叫絕望、什么叫生不如死是不是?”我用鄙視的眼神環(huán)顧了一圈滿屋子噤若寒蟬的人,厲聲說道:“如果你們不知道,那么我很樂意讓你們親身體會,我倒要看看在面對那種家破人亡的絕境時,你們中間有幾個人有勇氣,會不選擇懦弱地去死,而是忍了辱負重地茍延殘喘下來,期待有一天振興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