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多時，父子三人來到了劉源家門外，大門匾額書寫著“墨齋”二字。
沈成輕叩院門喊道：“秀才公，在家嗎？”
“來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回應(yīng)，里面響起腳步聲。
沈康和沈昌忙各自整整衣襟，院門恰在此時打開，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身著淡青色右衽領(lǐng)衫子，下著月華裙，外披著一件鑲著兔毛滾邊的披風(fēng)便服。她頭發(fā)梳成牡丹頭，眉額之間扎著一條淡青色頭箍，耳掛潤玉耳墜子。
瞧著她保養(yǎng)得當(dāng)，衣飾精致大方，便知她定是秀才娘子了。
沈成趕緊拱手低眉道：“原來是秀才娘子，怎么您親自開門呢？”
劉孫氏上下打量這父子三人，見他們手里拿的東西便知道是來拜師的，微微一笑道：“夫君放仆人趕回鄉(xiāng)過年去了，你們進來吧。”
“誒！”沈成應(yīng)了一聲，帶著兩個孩子進門。
劉家院里植花種草，此時正值冬日，唯有一棵梅樹立于墻角暗然綻放縷縷梅香，抬腿進庭，兩進兩出的小院躍然眼前?；ㄟ叺嗡蔚奈蓍埽毲傻钠l屋脊，整個院子小巧精致看著卻通透明亮，既不超過朝廷規(guī)定的規(guī)格又不顯得失了身份。
不都說窮秀才嗎？
一般的秀才公再怎么也住不上這樣的院子吧？如此想來，劉源家境應(yīng)是很殷實，絕非出身寒門秀才。
劉孫氏將他們領(lǐng)到了前廳，又倒了茶水，溫聲柔氣的道：“你們稍坐一會兒?！?br/>
沈成明顯的有些局促，剛拿起茶杯又放回身側(cè)的方桌上，站起身道：“是，是。”
劉孫氏擺了擺手，示意他自便，笑著轉(zhuǎn)身進了后堂去。
她緩緩行至?xí)?，倚著門看向里面，劉源正圍在小爐邊翻過書頁，她道：“夫君，沈家父子來了。”
“哦？”劉源抬頭將書放下，站起身道：“可見到那沈三了？”
“來了，沈二、沈三都來了，正在前廳等著你呢。”
劉源泯然一笑，點了點頭道：“沈三...實乃機敏膽大，來日定非凡夫?！闭f著，他整整衣襟，捋著美須髯朗然出門去。
前廳中的沈康大大方方的打量著四周，看了一眼正墻上掛著的孔圣人像，目光轉(zhuǎn)到主位桌角上那本略舊的《傳習(xí)錄》，打眼一瞧便知此書已被翻閱無數(shù)次。
《傳習(xí)錄》是那位心學(xué)集大成者王陽明的作品，他心下想著，穿到明朝來，卻未能一睹王陽明的風(fēng)采，實在是遺憾。
如此，也就黯然嘆了一口氣，正在此時，劉源夫婦相攜而來。
劉源穿著一身淡藍色圓領(lǐng)寬袖長衫，神情謙和溫潤，體貌修短合度，讓人感覺如春風(fēng)拂面。
劉源與劉孫氏分坐主位兩邊，沈成三人忙站起身來長施以禮。
劉源略微歪了歪頭，目光直視著沈康，唇角微揚笑問：“黃口小兒，何以唉聲嘆氣？”
沈康不自覺的以右手食指拇指交疊捻了捻左邊袖口，躬身回道：“怕先生不肯收下我?！?br/>
劉源挑眉一笑，道：“何以見得？”
沈康松開手，道：“先生生性淡泊，學(xué)富五車，我只是個小小頑童，見先生猶如高山仰止，如此...便生出懼意?！?br/>
劉源目光有些狐疑，一個農(nóng)戶小兒，說起話來怎么文字縐縐，心思活泛，好生狡詐。
沈康接著道：“先生，你就收下我和二兄唄?！?br/>
這話，說的頗有幾分童趣，便像是自家的孩子在撒嬌似的。劉源夫婦不禁相視一笑。
沈昌見他們笑，卻不明白三兒的話有什么好笑的，便嚴(yán)肅的皺緊眉頭道：“先生，我和三兒會好好學(xué)的?！?br/>
“哦？”劉源目光看向他問：“你打算怎么好好學(xué)？”
沈昌想說幾個好聽的成語，想了半天，臉憋的微微漲紅，撓撓腦袋道：“就是...好好學(xué)，天不亮就來，天黑也不走?！?br/>
此言一出，劉孫氏一個沒忍住，竟然笑出了聲音，調(diào)笑的看著劉源道：“瞧瞧這哥倆兒，這是打算長住在墨齋了，夫君快收下他們吧，如若不然?！彼垌┝藘扇艘谎?，接著道：“我看，今兒他們要留下守歲了。”
“恩！”沈昌堅定的點了點頭。
劉源登時臉色覆上薄怒，指著沈昌道：“便沒見過你這般心直口快的?！闭f了又覺得不夠分量，低聲道：“渾小子。”
這嗔怪，一點也不走心。沈康低聲笑了笑，二兄的直爽坦誠旁人學(xué)不來，看這意思，劉源是相中了。
停頓了兩息，劉源面色恢復(fù)往常，淡然的道：“既有此決心也不必整日住在這兒，正月十八開始每日卯時來墨齋。”
沈康從容的一笑，與沈昌一同雙膝跪地：“先生、師娘在上，請受弟子三拜?！?br/>
“砰”
“砰”
“砰”
二人叩了三個響頭。
劉源輕笑一聲，這個沈昌，這時候反應(yīng)倒是靈敏起來，倒像是大智若愚的模樣。這邊沈成笑得合不攏嘴，將準(zhǔn)備好的兩份束脩拎了起來，送到劉源手邊：“請劉相公笑納?！?br/>
劉源微微點頭，用帶著些溫軟的南方口音，緩緩道：“我便收下他們兄弟二人，今日時候已晚，回家過年吧?！?br/>
沈成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多謝劉相公?！?br/>
這邊兄弟二人相視一笑，齊整整的站起來，又行了禮，辭別劉源夫妻，轉(zhuǎn)頭回家去。
除夕之夜，月朗星稀，到了半夜天空飄下翩翩白雪，村中頑童嬉笑玩鬧著，聚集在村口放爆竹。
沈昌臉凍得通紅，單手捂著耳朵喊道：“三兒，快來?。 ?br/>
沈康笑著搖頭：“你們玩?！?br/>
沈昌努努嘴，一旁的村童喊他不知說了些什么，他們又笑了起來。
沈康站在一邊看著，臉上笑容一如既往的從容和善，心里羨慕這些孩子的無憂無慮。他看著自己的小手，感嘆自己分明重回稚年，可有些東西，失去了就不可能再找回來，比如，童真。
這時候，一只冰涼的手輕輕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轉(zhuǎn)眸看去，竟是沈家大姐。
沈?qū)庪p眸明亮，微笑著拉起他的小手：“小孩子就要有小孩的樣子，自己悶悶的想些什么，快過去，一起玩?！?br/>
“我...”沈康還要拒絕，手卻已經(jīng)被沈?qū)幚?，腳步不由自主的朝著孩子聚集的位置挪了過去。
“砰！”
爆竹聲響起，剎那火光，照亮了孩子們的笑臉。
沈康不自覺的心里一松，露出笑容。
或許，只要有心，即便是童真，也找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