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老旗飯莊。
這家窩在西單太仆寺街上的老北京特色菜,每天只開五個小時，一頓飯能吃出兩頓飯的價格,然而只要開張,無論何時都人滿為患。
說是看鳥兒的也好——進門就有八哥大聲地沖你喊上幾聲京片子。進了大廳,處處能見老北京遛鳥的鳥籠子,鳥兒養(yǎng)得好，關(guān)鍵是都會叫。等座的時候想摸摸它們的羽毛,它們也都是不懼的。
說是看老北京文化的也好,飯莊裝修成殘垣斷壁的老胡同模樣,飯桌子都用胡同巷子的門牌命名，各種老北京文化符號被抽象出來,兔兒爺、九龍壁、紙風(fēng)箏、景泰藍等等，藝術(shù)而現(xiàn)代地穿插在飯莊里的每一個角落,包括招牌菜里。
但回頭客更多還是看人——這家飯莊里的服務(wù)員，女的旗袍男的長衫,個個都有點絕活兒，冷不丁給你露一手茶藝，秀一把火技,例如燒上一條“江楓漁火對愁眠”；再不濟的,也能看眼色和你貧上幾句，儼然相聲演員。
咲的兩個副社長瑯?gòu)趾秃诎貜暮贾輥肀本┳瞿晡餐饴?lián)，離恨天約了他們在老旗飯莊吃飯。這天12月27號,恰好是綾酒的生日,咲便以官方名義訂了鮮蛋糕送過來。目前非我工作室仍然是四大商團里面最財大氣粗的一個,各家私底下難免明爭暗斗，但表面上都還是一團和氣。
“聽說鳩白工作室昨天晚上剛剛拿下了《幻世燈》的舞臺劇版權(quán)？”瑯?gòu)謫柕?。她拿下兔兒爺?shù)亩?，看了會，一口吞掉?br/>
“嘖。”離恨天用鴨皮蘸著白，說道，“你們的消息也太靈通了。”
“黑柏和有妖動漫的版權(quán)編輯很熟，聽說鳩白從五月份就開始接洽這部漫畫了，不知道為什么拖到現(xiàn)在才定下來?！爆?gòu)钟滞滔铝硪恢煌脙籂數(shù)亩?，慢悠悠地問，眼睛里閃動著興味的光。
離恨天知道這個姑娘在套他的信息?，?gòu)趾秃诎卦趩D是左右護法一樣的存在，瑯?gòu)质前选翱靹Α?，出手快，見血封喉，黑柏則是穩(wěn)定器。不過關(guān)于鳩白的事，離恨天從來不吝于分享。
不可否認的是，y市漫展一鳴驚人之后，四大商團再也無法無視鳩白這家后起之秀了。
但離恨天從來就沒有無視過鳩白。
“假如你是關(guān)九，你愿意做《幻世燈》這個漫畫的舞臺劇嗎？”離恨天問道，嚼著白鴨皮，仿佛完全不覺得味道膩。
瑯?gòu)稚陨园櫰鹆嗣肌Ｒ皇呛诎亟裉煸缟细嬖V她鳩白拿下了《幻世燈》，她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一部國產(chǎn)動漫。
《幻世燈》簽在有妖動漫上，瑯?gòu)峙R時去看了一眼。有妖動漫是國內(nèi)最大的國漫平臺，沒有之一。平臺上少女漫、熱血漫、奇幻漫……應(yīng)有盡有，也培育出了許多神級作品。y市漫展中妖刀聯(lián)盟所改編的那部國漫，正是有妖力捧的一個大ip。
但《幻世燈》的風(fēng)格……實在有點特別。
彩漫當(dāng)?shù)?，它卻是一個黑白漫，版畫一般的畫風(fēng)粗礪剛烈，想象力卻瑰麗奇崛。背景設(shè)定在南北朝這樣一個亂世，講主角葉幻奴踏過成山白骨，穿行陰陽兩界，一盞燈照見幻世人心與萬象的故事。
這漫畫相當(dāng)?shù)陌岛谠幃?，在有妖上的訂閱也就一千來人，瑯?gòu)挚吹臅r候就在想，鳩白是怎么把這個小眾漫畫從有妖上成千上萬部作品中挖出來的？黑柏說，有妖的版權(quán)編輯來和他說這事時喜孜孜的，覺得這部作品能賣出去就是賺了。
二次元舞臺劇，服化道上要么完全還原游戲和彩漫中的設(shè)定，省時省力；要么就像《湖中公子》一樣，完全從文字發(fā)揮想象，不受束縛。但黑白漫改舞臺劇，可就沒那么輕松啊。
“鳩白工作室現(xiàn)在風(fēng)頭正勁，手頭上有大把《龍鱗》這種穩(wěn)賺不賠的好項目可以拿。聽說鳩白不是和se簽了對賭協(xié)議么？我要是關(guān)九的話，當(dāng)然還是先多接這種項目，把前三年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走過去再說?！爆?gòu)终遄弥f道，忽然想到了什么，望著離恨天，“你的意思是……鳩白工作室內(nèi)部出現(xiàn)了分歧，所以才拖了這么久？”
離恨天點頭：“你別忘了，鳩白的合伙人，是兩個人?！?br/>
瑯?gòu)帧肮绷艘宦暎脺讛嚵藬囃肜锏臏?，慢悠悠說：“如果這是真的話，那個關(guān)山千重，就不只是唱‘呦呦呦’的咯？”
“從來都不是只唱‘呦呦呦’的?！彪x恨天摟了綾酒一下，看著她愛憐地說，“可憐我這個傻妹妹，就那樣被人騙了兩年?！?br/>
“煩死了，老拿出來說?！本c酒不高興地掙開他，“你們先聊著，我出去抽根煙，這里人太多了?！?br/>
綾酒走出去，瑯?gòu)滞谋秤耙馕渡铋L地一笑：“小姑娘長大了?！边@大半年來，非我工作室沒少捧綾酒，綾酒的圈中地位，也是扶搖直上。
離恨天一笑：“可不是嗎？這姑娘心大得呀，我都快hold不住她了?！?br/>
瑯?gòu)志戳穗x恨天一杯，說：“老離，不是我故意挑撥，這姑娘，能踹了關(guān)山千重，就也能踹了你喲。”
離恨天干了杯中酒，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黑柏忽然說：“跟離恨天和關(guān)山千重這種老江湖比，綾酒還嫩了點?！?br/>
瑯?gòu)滞怂谎?，說：“你說離恨天是老江湖，我懂。但關(guān)山千重怎么就老江湖了？”
“感覺?！?br/>
“你見過他？”
“沒有。”
關(guān)山千重不怎么露面，他們之前的確也沒怎么注意過。
“嗤?！爆?gòu)中α艘宦暎钢诎貙χx恨天說，“跟這種人聊天就是聊不下去。”
離恨天拿酒杯和黑柏碰了一下，笑道：“說我是老江湖，太抬舉我了。”
“你不是老江湖誰是老江湖？”瑯?gòu)终f，“咱們這個圈兒吃的也是青春飯，更新?lián)Q代快，只有咱們這種人二十七八一大把年紀了還賴著不肯走。綾酒這些新進來不知道那些陳年舊事，咱們還能不知道？”
她神秘莫測地笑了笑，湊近離恨天去，壓低了聲音問道：“你當(dāng)年追弱水也算是追得轟轟烈烈，結(jié)果人家竟是一盤蚊香，還跟關(guān)九好上了。你是不是一直耿耿于懷，從此就跟鳩白杠上了？還挖人家墻角？”
正說著，綾酒又回來了，有點煩躁地說：“怎么外面也是哪哪人都多呀?！爆?gòu)诌B忙微笑著坐正，說：“周末咯，又是西單，怎么可能人少。你要是嫌北京人多啊，就來我們咲呀，杭州人少，風(fēng)景又美，氣候養(yǎng)人，能讓你美上一個新臺階?！?br/>
離恨天一拍桌子：“當(dāng)著我的面挖人，你們咲到底知不知道‘行業(yè)道德’幾個字怎么寫？”
瑯?gòu)謱c酒說：“我們咲和集英社有長期合作關(guān)系的哦……”
離恨天喊：“結(jié)賬結(jié)賬！”
“你們瞧瞧九點鐘方向那個服務(wù)員。”黑柏沒參與到他們的爭斗中，冷不丁來了這么一句，“唱得有意思。”
幾人循聲望去——
那是一個十人大桌兒，看樣子是一大家子人來給老爺子過生日來了，老壽星穿著紅緞面蝙蝠紋福字襖，面前放著長壽面。他們這一頓已經(jīng)吃到了尾聲，開始上果盤了。
黑柏指向的那個服務(wù)員是個姑娘，穿著老旗飯莊白底青的旗袍，把反季的西瓜葡萄哈密瓜果盤放到桌子正中，拈起手指擺著頭唱了兩句：
“切一片西瓜四五兩，真正的薄皮脆沙瓤——”
這一口京腔京韻唱得中氣十足，她笑得燦然，向客人們鞠了一躬，說：“請慢用！”
那桌子客人一時間還沒反應(yīng)過來，待她說完了“慢用”，才驀地齊齊鼓掌叫好，“小姑娘唱得好呀，再來一段再來一段！”
姑娘也不矜持，笑容愈是耀眼，笑得鳳眼兒瞇了起來，她說：“那唱啥呢？”
幾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那抱著小兒子的中年男子說：“老爺子和老太太都喜歡李谷一的歌，要不唱一段《故鄉(xiāng)是北京》吧?！?br/>
那姑娘裝模作樣地擼了擼袖子——雖然那旗袍是短袖，根本沒有袖子可擼。她清了清嗓子，道：“那我可就真唱啦，就怕嚇到老壽星?！?br/>
老爺子：“不怕不怕！”
那姑娘便真唱了，跳過了前面的主歌，直接唱副歌：
“不說那、天壇的明月北海的風(fēng)，盧溝橋的獅子潭柘寺的松——”那一個“松”字唱得宛轉(zhuǎn)曲折，搖曳多姿，好似澗轉(zhuǎn)千流，氣韻悠長，眾人一片叫好。
她接著唱：“唱不夠、那紅墻碧瓦的太和殿，道不盡、那十里長街——臥彩虹——”
和李谷一的歌不同，她的發(fā)聲純是男兒聲，唱到“十里長街——臥——彩——虹”時，那樣的渾厚氣度愈發(fā)的淋漓盡致，仿佛揮大椽縱橫捭闔，聽得眾人渾身上下都覺得暢爽無比。
這聲音著實是好，雖是清唱，也沒有用話筒擴音，那聲腔較之她之前說話時的正常腔調(diào)，卻帶了極強的穿透力，周圍幾桌的目光全被吸引了過來，其中就包括離恨天旁邊一桌的人。
“這就是你們之前要帶我來看的那個姑娘？”
“對啊，漂亮不？關(guān)鍵是讓唱就唱，還不端著，這年頭，這種姑娘可不多了。要不要約出來玩玩？”
問話那個年輕人的眉頭頓時拘了起來，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握緊。
那姑娘還沒唱完：“……便覺得甜絲絲、脆生生，京腔京韻自多情，京腔京韻——自——多——情——”唱到“脆生生”時，一字一收，便覺得她的嗓子也是脆生生的，新藕一般掐得出水來。而后一句“京腔京韻自多情”，更是一把嗓子龍飛鳳舞，既唱出了男子本嗓的大開大合渾厚有力，又不失女性的綿長細膩。眾人“轟”的一聲可勁兒鼓掌，老爺子開心得不得了，連連直豎大拇指。姑娘又笑著鞠了一躬，禮貌地退下。
那邊離恨天和綾酒看得一點聲兒都沒有，瑯?gòu)挚曜狱c著碗：“哎呀呀，北京真是藏龍臥虎，唱成這樣就當(dāng)一小服務(wù)員？屈才屈才?！?br/>
綾酒忽的站起來，拉住旁邊穿馬褂的領(lǐng)班：
“我們想換一個服務(wù)員，可以嗎？7號，對，就是剛才唱歌的那個?！必垞渲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