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坦承
剛走過幾步,便覺得心口作痛。竟讓自己有些喘不上氣來。
伸手攥住一根挑旗的木桿,借著桿的力量,才撐住自己下沉的身子。
不由苦笑連連,沒想到,自己的身子,居然虛弱到了這般田地!
先前強撐著過來,面對靜姝神色從容,都不過是憑著最后一口心氣死撐著。
如今,人散了,自己的氣力,也用盡了。
看了看走過的那一支威風(fēng)凜凜的巡行隊伍,又徑自搖了搖頭,若是叫他們扶著回去,我也是萬萬開不了這個口的。在這里,男女有別已然深入人心,自己若是貿(mào)貿(mào)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指不定旁人會怎么想自己了。
四處打量了會兒,便撐著最后的力氣,沉重地往不遠處的營帳挪動著,心里琢磨著,先找出避風(fēng)的僻靜角落歇息會兒。待緩過氣后,才自己走回去。
只是,冷汗涔涔的我,卻不曾想起,那避風(fēng)的安靜角落,竟是他的營帳之后。
看著那女人黯然離去,靜姝只覺得全身都疏朗了,好像每個毛孔都呼吸著歡快的空氣,讓她的腳步也隨著輕快了起來。
挑起帳簾,步態(tài)輕盈地入了帳,剛欲走到床榻旁去看一看,自己全心愛著的男人,是否比先前好過一些,卻聽到身旁一個蒼白而冰涼的聲音:“你回來了?”
靜姝回過身,先是錯愕,旋即升起了滿心的歡喜,便是聲音也顯得雀躍了許多:“你醒了?感覺好一點了嗎?”
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你醒了怎么也不和我說一聲?要知道,你的身子還很虛,這樣起床走動,要是碰到了傷口可怎么辦?”
說到這里,便想起先前那個血淋淋的身子,和蒼白得沒有意識的臉龐,不由生出幾分后怕來,“還好,你沒事。要是……我也不知道。我該怎么辦好了?!?br/>
絮絮叨叨地說了這么一大通,才發(fā)現(xiàn),似乎挽住的胳膊有些僵硬,挽著的人,似乎有些安靜得過了頭。
抬起頭,不解地看向他,卻讓靜姝的心猛地一沉,似乎預(yù)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便是笑容,也顯得牽強了許多,“你,你怎么了?”
德昭沒有回答,那蒼白的面容似是隱隱地自持著些什么,壓抑著些什么,片刻,那干裂的薄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聲音清冷,卻透著幾分顫音:“她,走了?”
“???什么?”靜姝張大了嘴,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誰?”
話剛問出。心里才清醒過來,也明白了他說的那個“她”,究竟是誰。
看到靜姝這般神情,德昭的臉色有些發(fā)沉,聲音也不可遏制地,加上了幾分蒼涼:“她,走了。”
只不過,這一聲,卻是肯定,而不再是疑問了。
“為什么?”聽到他這樣飽含深情的喟嘆,靜姝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地叫道,“為什么你只關(guān)心她?她來了,你就醒了,她走了,你就跟丟了魂似的?”
看著眼前這張讓自己魂牽夢縈的臉龐,看著這道溫潤飄逸的出塵身影,靜姝的聲音兀自變得尖銳了起來,“你要知道,我才是你的妻子!我才是那個要陪伴你一生的人!我才是,才是你應(yīng)該關(guān)心的女人!”
只是,這樣的聲音里,多的,卻是不能遏制的惶惶不安。
帳外,一個柔弱的身子隱在半明半暗的角落里,那張清美的面龐有些蒼白,柳眉輕蹙,那微垂的眼簾輕輕顫了顫,宣告著主人此刻。并不平靜的心情。
低低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卻有種說不出的苦澀和悵然。
沒想到,自己隨意挑揀的這個避風(fēng)處,竟然成了偷聽的最佳選擇。那帳內(nèi)的一問一答,聲聲入耳,那含淚的控訴,更是直中我心。
想起那一日,在王府的花園偶遇時,自己便清楚,靜姝的愛,并不比自己少一分,甚至,她的愛更加的熾烈,更加的忘我。她沒有我這樣的諸多顧慮,也沒有我這樣,對自由的執(zhí)著追求。她的整個世界都圍著一個男人,她會守著一個窄窄的小院去等待那個心愛的男子出現(xiàn),甚至愿意用盡自己的熱情,和青春,去換取那人片刻的溫柔。
只是,她的愛,卻沒有得到他的回應(yīng)。
而橫亙在中間的我。也自然而然地成了她心頭最硬的那根刺。
正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德昭那有些疲憊有些無奈的聲音緩緩地響起,卻是極為平靜,甚至是,平淡:“靜姝,你知道,我不可能回應(yīng)你什么的?!?br/>
“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跟我說,我會改的,我一定會改的。”靜姝的聲音里滿是惶恐,噙著最后一抹的希冀,淚眼朦朧地望著眼前這個男子。這個自己全心愛了這么多年的男子,“德昭,你是我的夫,我的天?。∥也荒軟]有你呀!”
緩緩地閉上了眼。我甚至可以想象,此時的靜姝是怎樣的情態(tài)。
那便如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迎著迅猛的疾風(fēng),明明渾身冷得瑟瑟發(fā)抖,卻還帶著一份期望,想要獲取須臾的溫暖懷抱。
或許,她比我更愛你,德昭。我喃喃地自語著,只是,她是不是會比我更適合你呢?
這個念頭一出,整個人便如觸電了一般,驚醒過來。
待到反應(yīng)過來,我忍不住苦笑著揉了揉眉心,自己這是怎么了?自己也并不是一個多么大度的女人,至少,這樣的成人之美,我不可能會有。
那這念頭……
也許,是人病了,腦子也糊涂了吧。
無奈地揉了揉眉眼,只得將這樣的古怪想法,歸之于這樣牽強的理由了。
正在我為了從未冒出來過的想法無奈自嘲的時候,帳內(nèi),似乎又有了新的動靜。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認真地側(cè)耳傾聽,全沒有偷聽者的覺悟。
帳內(nèi),傳來德昭無奈而歉然的聲音:“靜姝,是我對不起你?!?br/>
“德昭,你對我公平一點,好不好?”那柔媚的聲音里泛著濕意,帶著幾分喑啞和哽塞,“從小到大,我對你的心意,難道你就不明白嗎?”
“唉——”一聲重重的長嘆悠然響起,也讓靜姝的心。緩緩地沉了下去。
“愛了,便是愛了,本來就沒有什么公平可言?!?br/>
那略帶疲憊的聲音頓了頓,說出這樣的話,顯然也讓他心中十分的歉疚和不安,但想到長痛不如短痛,也便只有咬了咬牙,將下面的話,盡數(shù)說了出來,“如今的我,心里已經(jīng)裝不下第二個女人了。”
看著眼前花容慘淡的女子,德昭心中也不是不憐惜,只是,如今的自己,滿心念著的,只有那個女子,若是給她留了念想,或許,將來,帶給她的傷痛更大。
“可是,德昭,我是你的妻子,你的福晉啊。難道,難道,你對我,就沒有絲毫的責(zé)任嗎?”靜姝不住地倒退著,直到靠著桌案,借著它的力量,扶住自己瑟瑟發(fā)抖的身子,凄楚地望著眼前的男子,望著這個自己滿心期盼的良人。
帳內(nèi)似有片刻的安靜。
那樣靜默的氣氛,卻讓人分外的不安。
過了良久,才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緩緩響起:“靜姝,你是我的妻,我會安排好你的后半生,也愿與你分享我一切的榮耀?!?br/>
“那她呢?”顫抖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道。
我的心也不由提了起來。
“她?”德昭低聲地笑了笑,聲音溫和,卻有種說不出的堅定和決絕,“她,是我今生的惟一。”
清淚漣漣,撫上心口,我無聲地道:你,也是我此生的惟一,是我活著的意義。
只聽帳內(nèi)的聲音停頓了片刻,溫和如一潭柔和的碧水,將我的心融化,“我不能將我的榮華帶給她,但我愿意,與她分享我的生命。”
他的聲音清越如清風(fēng)拂面,卻帶著幾分鏗鏘之色。
“哈哈……好啊,好啊……”靜姝不由笑了起來,那笑聲里,卻滿是凄楚和蒼涼,那柔媚的面容,此刻也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看著眼前的女子如同寒風(fēng)中飄零的一葉浮萍,蒼白而無助,德昭忍不住上前了幾步,想要伸手去扶,卻又在觸及她的身子前,生生地遏制住了。
頹然地一聲嘆息。既然自己無法回應(yīng)她的感情,無法給予她,她想要的東西,又何必給她那微弱的溫暖呢。
看到他的動作,靜姝的心更加得寒了:你竟然連奢望的機會,幻想的空間,都不給我?你,當(dāng)真就如此絕情?
良久之后,她費力地收回自己的神志,垂著眸,淡淡地道:“我明白了。”
“靜姝,我本無心傷你……”
還未等他說完,靜姝便懶懶地打斷了他的話,“但是,你已經(jīng)傷害了我,傷透了我?!?br/>
“我知道?!?br/>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是千斤之重,狠狠地砸下。
含著淚,我不由笑了:德昭,我柳心塵何德何能,竟讓你為我做到如斯地步?
心頭一陣紛亂,我拖著羸弱的身子,緩緩地離開了這處營帳。
雖未見到他的人,卻已聽明了他的心。
我已然知足。
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