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微帶著些歉意看陳婤一眼，亦道：

    “婤兒倒也不必折騰了，朕抱皇后回去吧?！?br/>
    陳婤一雙明眸，似恨似怨的瞪著我，卻因當(dāng)著楊廣的面，偏不能出口，沉吟一下，不甘心道：

    “好端端的害皇后娘娘吃恁多的酒，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該當(dāng)受罰，請陛下允許臣妾去照顧姐姐，否則臣妾怎能安心？”

    楊廣皺眉，語出不悅：

    “外頭風(fēng)大，你與昀兒早些歇了吧。”

    楊廣此語一出，陳婤自知今晚楊廣必不再回來，于是心灰意冷，只背著楊廣恨恨瞪我一眼，口中卻萬般溫柔道：

    “是，臣妾恭送陛下，恭送皇后娘娘！”

    楊廣嗯了一聲，便再不顧左右，一把攔腰將我橫抱起來，腳步生風(fēng)，于金麟池側(cè)抄近道回永安宮。

    露如珠，月半明，天邊嵌繁星，池畔落葉凋零，撒向湖中，于濃濃夜色下激起微微的漣漪，就著月色與星光，金麟池水淺淺如銀。

    我低垂首，依在楊廣懷中，心竟有少許的激動，輕嗅一下，冷冽的夜風(fēng)里，夾雜著幾絲暖暖的熟悉的味道。

    落地時，已至永安宮，燈火亮，再無剛才的朦朧。

    剛才，外面秋風(fēng)冷，心卻是熱的；此刻，室內(nèi)溫暖如春，心竟是漸漸冷去。

    看著面前這一抹熟悉又陌生的明黃，心內(nèi)矛盾重重，口難開，心更難開。

    咫尺天涯，相對無語，我與他，終究是隔了些什么。雖他一直待我禮遇有加，但我們之間卻越行越遠(yuǎn)，直至回首，才發(fā)現(xiàn)，這段距離已遠(yuǎn)到難以跨越。

    側(cè)眼瞧見盈袖面含笑意，朝宮人們使了個眼色，宮人們便識趣退下，寢殿之內(nèi)，只余楊廣與我。

    玉鼎香薰?fàn)t里，青煙裊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蘭香，沙漏聲聲，滴入耳膜，緩沉依舊，只是心跳雜亂無章，再也跟不上沙漏的節(jié)奏。

    “愛后可好些了？”楊廣動作極其溫柔，將我放在榻上，身子也跟著傾了過來，附在我耳邊輕聲問道。

    我倚在軟綿的龍鳳呈祥錦被上，微微頷首，面頰竟如初嫁時一般紅若燦霞。

    聲如蚊鳴：

    “臣妾適才有失禮儀，請陛下治罪?！?br/>
    楊廣抬起我的臉，定定看住，目中脈脈，一如從前。

    這一刻，心內(nèi)有些恍惚，我甚至在質(zhì)疑，我與他，究竟有過嫌隙么？只不過，自從他登基之后，便從未留宿過永安宮，這卻是不爭的事實。

    熾熱的唇壓了下來，再不容我多想，他用他的溫柔溫暖著我的心，心亦隨之熾熱。

    朱紅的紗帳層層放下，身上的衣衫在喘息聲中件件飄落在光潔的白玉石地面上，久違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頭，然而在他進(jìn)入我身體的一剎那，我的雙眸滾下兩顆濕熱的淚珠。

    身體交織在一起，這樣的熾熱，心底卻滑過一絲悲涼，終究不再是從前。

    終于，在他一次次溫柔的侵襲中，我迷失了自我，夜半時分，方昏昏睡去。

    “不好了，二公主出事了！”我只覺剛剛?cè)肓藟艟?，便被外面的喧嘩聲吵醒，心內(nèi)驀的一驚，猛的坐了起來，有一絲不安劃過心頭。

    “什么事？”楊廣亦被吵醒，沖門外喝問道。

    “回陛下，永福宮的來傳話，說是二公主不好了?！惫穬涸陂T外答道，言語之中有些惱怒，更有些慌張。

    楊廣有些不耐煩，詫道：

    “方才散席時不是還好好的么，怎么半夜也不能讓朕省省心？”

    “陛下，還是去看看吧，臣妾也擔(dān)心昀兒?！?br/>
    楊廣再不喜昀兒，但終究也是親生骨肉，心內(nèi)仍是惦念，于是起身，胡亂梳理了一下頭發(fā)，穿好衣衫，我與他一同前往永福宮。

    好在相距較近，片刻便到，剛至門口，便聽到陳婤悲切的哭聲，心道不好，楊廣面上亦現(xiàn)出一絲遲疑與慌亂。

    快步走進(jìn)寢殿，只見陳婤正身著褻衣，披頭散發(fā)的跪臥于地，哭得凄慘，宣華夫人幫她披上一件外袍，正含淚相勸。

    見楊廣進(jìn)來，眾人施禮，陳婤卻如未見，只一味哭得昏天暗地。

    “怎么回事？”楊廣問道。

    宣華夫人泣道：

    “回陛下，昀兒她——夭了?！?br/>
    “什么？！”我與楊廣同樣的震驚，想起昀兒這般幼小，便不覺悲從中來，跪到?jīng)鋈绫牡孛嫔希瑴I看著陳婤懷中的小小嬰孩。

    陳婤抱得緊緊，我只能看到昀兒半張小臉蒼白如紙，嘴角有污血流出，順著下巴流到胸前，衣衫上點點血色，與那艷紅如血的顆顆紅珊瑚混在一起。

    心內(nèi)微驚，怎的睡覺也沒摘去項鏈？

    “御醫(yī)呢？！速傳御醫(yī)！”楊廣看到昀兒的慘狀，大驚失色，痛聲疾喝。

    “臣妾已派人去傳，大約也快到了?！毙A夫人抽泣道。

    御醫(yī)們果然很快趕來，楊廣不容他們施禮，便一把揪了御醫(yī)院院正的衣領(lǐng)丟到昀兒身邊，喝道：

    “快給朕醫(yī)，醫(yī)不好昀兒你們都不必活了！”

    眾御醫(yī)個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院正更是連滾帶爬，顧不得禮數(shù)，欲從陳婤懷中抱過昀兒，怎奈陳婤不肯，把昀兒抱得更緊，哭聲更加凄厲，以至聞?wù)呗錅I。

    我與宣華苦勸半日，她仍不肯松手，口中只喃喃道：

    “不要，不要奪去我的昀兒，不要，不要……”

    楊廣俯下身子，痛心的摟過陳婤，面上是一層更甚一層的痛楚與憐惜，神色沮喪之極，強(qiáng)忍著悲傷哄道：

    “婤兒，沒人會奪去咱們的昀兒，讓朕抱抱昀兒好不好？朕還從未抱過咱們的孩兒?！?br/>
    陳婤怔忡片刻，眼神茫茫，聲音凄凄，似是打擊不淺，木然道：

    “好，陛下當(dāng)心些，昀兒身子弱，千萬別磕著碰著了?！?br/>
    那種為人母的慈慈疼惜之意滿滿溢于面上，縱然我與陳婤之間結(jié)怨已久，但見到她這般凄慘神色，我又怎能不動容？不由得心內(nèi)大拗，悲聲勸道：

    “地上涼，妹妹也快些起來吧?！?br/>
    陳婤瞪著一雙失神的眼睛，任由宮人將其扶起。

    楊廣再看一眼昀兒，目中微有淚意，滿面都是傷悲。

    御醫(yī)從楊廣手中接過昀兒，片刻之后，恭身拜倒在地，愴然言道：

    “回皇上，皇后娘娘，二公主是中了劇毒，已夭多時，臣已無力回天?！?br/>
    “中毒？”楊廣眼中盡是驚疑，漸漸變得鐵青，手心握得緊緊，暴聲喝道：

    “是誰？是誰毒害朕的女兒？！”

    滿屋子的人嚇得全部跪倒在地，無人敢言。

    “給朕徹查！”楊廣重重一拳落在身邊的紅木小幾上，“叭啦”一聲，小幾連同幾上的青玉花瓶一并粉碎。

    合宮妃嬪全被召來，凡是接觸過昀兒的人或物一律嚴(yán)查，特別是飲食。

    昀兒的奶娘更是早已嚇暈過去，被潑了一盆涼水方才醒來，直嚇得磕頭如搗蒜，對楊廣的問話更是知無不答，昀兒晚上吃過的食物全都一一檢驗，卻未查出絲毫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