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不在環(huán)境，而在心境，無拘無礙，沒有道義責(zé)任，沒有壓力懼怕，隨處天空海闊，隨意揮灑性情。有了這種心境，登山踏雪，碧水泛舟才是寫意。

    可惜我不是古代人，那些詩情畫意不適合我。其實(shí)我所向往的自由很簡單，就是每天痛快地睡懶覺，外加蓬頭垢面不修邊幅。想想看一覺睡到下午，然后睡眼惺忪爬起來，頭不梳臉不洗，閉著眼從冰箱里拿牛奶閉著眼一口氣喝下去，爬到床上再睡，這過程有多么自我，又多么……幸福！

    作為一個完整沒有缺憾的女人，我認(rèn)為這件事絕對不能不做。（興奮過度，開始胡言亂語）而我，真是從來沒有做過。別說沒機(jī)會，就算有機(jī)會，也沒心情。天知道，原來懶床也需要心情，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的心情。

    對于某種特殊群體來說，這是自由最直接的體現(xiàn)。

    我沒瞧見做賊的人有哪天能睡個踏實(shí)覺，無它，心虛而已！

    我不做賊很久了，可還是沒辦法睡懶覺，太多負(fù)擔(dān)，太多憂慮，太多煩惱，每天神經(jīng)緊繃著，大腦飛轉(zhuǎn)著，最奢侈的東西就是放松?，F(xiàn)在終于逮到機(jī)會，所以一口氣睡了三天。睡夢中都直呼痛快！

    忘了交待了，這里是個偏僻的山村，三天來，晏七行盡心盡力扮演男傭的角色，每餐變著花樣的煮，然后端到我嘴邊，還得看我給不給面子吃。

    只有十幾戶人家，我們借住在離山村較遠(yuǎn)處狩獵期使用的木屋中，屋里設(shè)備一應(yīng)俱，非常適合兩個人生活——比如我跟晏七行。

    公元前134年冬，我頭一次作為“女人”，聽從了作為“男人”的晏七行的決定，沒有面見皇帝，倒是回了次長安，將那個可以為我洗脫罪名，又可以還衛(wèi)青清白的錄音筆，托了一名繡衣使者，隨同寫有使用方法的竹簡送呈劉徹。原本還想寫封道別信附上，但想想覺得沒什么意思，又無話可說，于是作罷。

    順便也潛回了家，本想拿點(diǎn)有用的東西，誰知不小心被守衛(wèi)當(dāng)賊追擊，倉皇之下順手倒也拿了件東西，逃到安地帶才發(fā)現(xiàn)是從二十一世紀(jì)帶來的物件中最沒用的一件——吉它。

    不管怎么說，衛(wèi)子夫，劉徹，帝國雙璧，漢朝與匈奴，戰(zhàn)爭與和平，所有一切的紛擾都離我遠(yuǎn)去。至于衛(wèi)青與扶雍，晏七行說早已布置妥當(dāng)，絕無任何危險，現(xiàn)在，大概一個回了辟谷，另一個象我們一樣浪跡無定呢。

    晏七行不了解衛(wèi)青，他絕不會不理世事逍遙自在，脫身之后，必定會千方百計去徹查姐姐的死因。如果他知道了個中因由不曉得會不會恨我？可以預(yù)料的是，勢必另有一番新的斗爭，不過那已經(jīng)跟我無關(guān)了。

    未必所有的事都要求個答案，這是我要學(xué)習(xí)的新功課，難得偷了浮生，且享快樂吧。衛(wèi)家的事，不妨就由衛(wèi)青本人來解決。不要罵我自私，對于我來說，難得自私！

    這個想法，雖然不符合我的性格，但是，從未有過的幸福感遮蔽了一切，讓我每天深陷其中，不愿意思想明天，恐怕一念之下，快樂就會象長了翅膀的小鳥，飛走了。

    那幾天在山村的日子過得昏天黑地，卻十分愜意，我們交談的時候不多，多半時間我都在睡覺，好象要把過去二十幾年的覺都補(bǔ)回來一樣，嗜睡如豬。晏七行也由得我，我睡，他靜靜地做自己的事；我醒，必定有熱騰騰的食物端到面前，偶爾夜間醒來，觸目所及睡榻上另一側(cè)的晏七行平靜安詳?shù)拿嫒?，便有一個深深的感觸由心底滋生——安定的幸福。

    于是我閉上眼睛，微笑。

    是這樣的吧，于異時空惶惶歲月里浮蕩的心情中，得到這樣的安定，足夠了，這就足夠了，沒有更多的奢求了。明天后天將來的每一個夜晚，我祈盼能跟今夜一樣，平和、從容、寧靜。

    木桶里的水好熱。

    第四天的中午，忍無可忍的我再也沒辦法睡下去，比起睡覺更愛干凈的人六天不洗澡會是什么樣？答案從我身上找——臭氣熏天！

    但是，直到現(xiàn)在也不能適應(yīng)這種洗澡方式，我更喜歡方便快捷的淋浴。

    冒著熱氣的水把我的皮膚浸泡得紅通通的，彌漫著的氤氳令人昏昏欲睡。一邊洗澡，一邊睡覺，這就是木桶的唯一好處。

    迷迷糊糊中，有人給我擦背，除了晏七行哪有別人？可是，我們還沒結(jié)婚，也沒同居，這樣子好像不太好吧?？墒牵t早不都得同居，都得結(jié)婚？沒關(guān)系吧？

    哈哈，嘿嘿，哼哼。（其實(shí)有點(diǎn)尷尬）

    于是由得他幫我擦背，由得他幫我換水，由得他幫我洗頭發(fā)……末了再滿足地嘆了口氣，唉，真舒服，真幸福。

    換上干凈柔軟的衣服，我爬到被窩里，“嗖”，被子被拿走，“刷”，枕頭被抽走，“嘰里咣當(dāng)唏里嘩啦”我被拎起來被套上厚厚的獸皮大衣被穿上厚厚的獸皮皮靴，最后一頂獸皮帽子扣到頭上。

    “你搞什么？”我無奈地望著在身邊忙碌的晏七行?！白屛以偎粫喊?，好睏?！?br/>
    晏七行幫我結(jié)好大衣的帶子，正色說：“跟我出去。”

    我伸個懶腰，懶洋洋地說：“不要了，外面冰天雪地，這種天氣，最適合打麻將，喝酒，睡覺。我選后者?！?br/>
    一把拎起軟趴趴向羊毛榻滑去的我，晏七行以命令式的語氣說：“不行，你，必須跟我出去?！?br/>
    “我不要出去?！蔽移疵霌荛_他的手，晏七行手臂使力，一下把我打橫抱了起來，大步向外就走。

    “喂，喂……”我吃驚不已，這家伙還會這一套？

    門一開，冷風(fēng)呼呼灌了進(jìn)來，雪花輕佻佻地飄下來，落到我的臉上，我一縮頭打個寒戰(zhàn)。

    我喜歡冬天，喜歡雪，不過得在我敢于踏出房門第一步才行，在那之前，我寧愿躲在窗戶后欣賞外面的雪景。要么不出門躲在溫暖的房間里避寒，要么出去了就不想回來，這就是我。

    所以在連著打了三個冷戰(zhàn)之后，我的身體很快適應(yīng)了外面的寒冷，頭腦一清，精神立刻大振，一躍下地，雙手抱臂對著他叫道：“說吧，叫我出來干什么？”

    晏七行上前扳過我雙肩，向后一轉(zhuǎn)……

    目光穿過雪花的縫隙，我詫異地望著前方，那是什么？兩個雪人？跟真人一般大小的雪人。

    移動腳步走近，看得更清楚了，不是雪人，準(zhǔn)確地說，是雪雕，仿佛出自雕刻家的手筆，線條清晰細(xì)致之處，衣服上的褶皺真實(shí)可見。

    那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高大，腰間佩長劍，女的俊美，肋下帶短刀。男的把手搭在女的肩上，眼睛的視線落在她身上，面部線條柔和，表情溫馨；女的斜倚在男的胸前，神情溫宛，嘴咧著笑得甜甜密密的樣子。

    這兩個真人雪雕，自然就是我跟晏七行，老實(shí)說雕得真漂亮，顯然是用了心。我歪著頭看了半天，回頭瞄了晏七行一眼，他望著自己的杰作，嘴角噙著微笑，眼里大有溫柔之意。

    我低頭微笑，心里涌起陣陣甜意。

    晏七行還會這個啊……

    一只手搭到我的肩頭，我斜靠在他胸前，一如雪雕的姿式。

    “喜歡嗎？”他的聲音低沉。

    “什么時候弄的？”我好奇地問。

    他輕聲笑：“來此之前，一直聽你講家鄉(xiāng)的雪雕冰雕，故此乘你睡覺這三日，雕來送你?！鳖D了頓，他又問：“喜歡嗎？”

    我飛快地點(diǎn)頭贊嘆說：“喜歡！好漂亮……不過要是再雕一頭大雕就好了?！?br/>
    “大雕？”晏七行頗覺奇怪，不明白兩人中間夾頭大雕干什么？

    “如果再有一頭大雕……?！蔽已弁菍ζ恋难┤?，心中無限向往?！坝写蟮竦脑?，你跟我就是標(biāo)準(zhǔn)的一對——神雕俠侶！從此逍遙天地，笑傲江湖，真是只羨鴛鴦不羨仙。”

    晏七行眼睛一亮，慢悠悠地說：“如此說來，你樂意與我做一對鴛鴦了？”

    “呸！誰跟你做鴛鴦。”我撇撇嘴說?！皠偛耪f錯了，鴛鴦那種鳥兒，水性楊花花心得很，我們，要做就做對彼此忠誠的豺狼得了?！?br/>
    晏七行皺起眉頭，緩緩地吟道：“只羨豺狼不羨仙？”

    我大笑出聲，笑聲在雪花的間隙中傳揚(yáng)。

    我回房提了短劍，興致勃勃地打算在雪雕身上刻幾個字以茲紀(jì)念，想來想去想不出什么豪言壯語，那些粘粘膩膩的諸如“天長地久，?？菔癄€”之類的成語早被用爛了，英文詩晏七行又看不懂，冥思苦想了半天，晏七行伸手拿過短劍，在兩個雪雕身上飛快地刻了標(biāo)準(zhǔn)的隸書體字。

    最后一筆寫畢，手一揮，短劍插入雪地，晏七行上前拉起我的手，也不說話，只是目不轉(zhuǎn)睛地凝視著我。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br/>
    我怔怔地望著雪雕上的字，不是華詞美賦堆砌的海誓山盟，古代人表達(dá)愛情的語言簡樸直接，但卻熱烈深情得如此令人感動。

    “七哥?！狈词治站o晏七行的手，他的手很溫暖，暖意進(jìn)入心底，匯成江河洶涌。我的眼眶有些熱，有些濕，感覺到心中蠢動的情愫已無法掩飾，只好難為情地把頭深深埋進(jìn)他的懷里，緊緊地?fù)肀?。同時懊悔著自己為什么不能象其它女人一樣富有激情，除了真心的擁抱之外，想不出該做什么來表達(dá)愛和感激。

    雪下得更大，卻感覺不到寒冷，美麗飄逸的雪花，輕柔地在我們身邊環(huán)繞飛舞，仿佛無邊的祝福，送到我們心上。

    晚上，我們圍坐在火盆旁，那個沒用的吉它此刻派上了用場。輕撥琴弦，唱著最喜歡的英文老歌《Longlongago》琴聲輕柔，歌聲低沉……

    tellthetales

    thattoweresodear，

    long，longago，

    long，longago；

    singthesongs

    idelightedtohear，

    long，longago，

    longago。

    ……

    then，toallothers

    sleyoupreferred，

    love，whenyouspoke，

    gaveacharoeachword，

    stillhearttreasures

    thepraisesiheard，

    long，longago，

    longago。

    ……

    我反復(fù)地彈唱，晏七行靜靜細(xì)聽，火盆里的火花不停地閃爍，脈脈溫情與火花交織，在歌聲中體驗(yàn)心靈的交匯。半晌，我的腰被輕輕挽住，微微側(cè)頭，晏七行吻上我……

    琴聲停了，歌聲住了。他的唇柔軟而潮濕，如同我們潮濕的心靈。我們細(xì)細(xì)碎碎地吻著，很久很久。

    “我們成親吧?！彼鋈辉谖叶呎f。

    火光中，我抬頭看他，他的臉居然有些發(fā)紅，神情頗為忸怩，但還是“勇敢”地加了一句：“明晚可好？”

    “當(dāng)然不好。”我眨眨眼愣愣地說：“不如就今晚吧?！?br/>
    沒有喜燭沒有典禮沒有賓客沒有祝福，只是簡單地行了禮，公元前一三四年冬至夜九時十五分，我，二十一世紀(jì)前女俠，二十七歲的劉丹，終于嫁給了大漢朝前直指繡衣使者，二十八歲的晏七行。

    那是我有生以來過的最美好最甜蜜的冬夜，因?yàn)槟且灰?，我結(jié)婚了……

    新婚第二天一早醒來，望著沉睡中的晏七行猶帶笑意的面容，不知怎么想起了那句名言：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誰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yàn)橐伤粋€大都市傾覆了……

    是啊，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誰知道呢？穿越時空來到兩千年前，有人死了，有人改變了命運(yùn)，有人改寫了歷史，到最后也許只不過是為了成我與他罷了。

    張愛玲說得對，這的確是個不可理喻的世界！不過，我喜歡。

    一咕嚕起身來，決定要象大多數(shù)的妻子那樣，親手為自己的丈夫做早飯。

    輕哼著《longago》，腦子里是昨夜初人為妻的影像，身體里還殘留里因愛而結(jié)合的甜蜜，我哼唱著歌曲，完一副小女人幸福的模樣，輕手輕腳地為心愛的男人預(yù)備早餐。

    不知道新婚第二天的妻子們是用什么樣的心情來服侍自己的丈夫，我的心情直接的形容是——爽！

    大概興奮過頭忘乎所以了，手中的勺子一下掉到地上。彎腰拾起它，可不知怎么，手一軟，勺子再次掉了。

    我瞪著那只勺子，遍體生寒。

    這種無力的感覺于我并不陌生，只是這些日子太幸福了，那件事幾乎被遺忘了。

    蠱毒，并未根除。

    那小子到底還是不肯放過我，他若放過我倒奇怪了。過去幾個月，也許他在等我自己回去，畢竟他以為自己的催眠術(shù)已經(jīng)成功，再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使他沒有動作，現(xiàn)在想必是耐心耗盡了。

    我僵立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生怕一動之下跌倒，驚動了晏七行。雖然遲早都要面對這種狀況，但我希望不要在今天，至少今天不行。

    我不敢動，汗珠子悄悄滴了下來。說不怕是假的，劉城璧那個人就算想想，也都覺得渾身汗毛直豎，如果可以，我寧肯對著一條毒蛇也不想再見他。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以為自己快變僵尸了，房間里響起晏七行起身的聲音。我一驚，下意識地挪動一下身體，咦？沒什么感覺嘛。沒有無力的感覺，沒有虛弱的感覺。再試試手，靈活有力，剛才那種情形……

    是做夢吧？還是偶然？

    我狐疑地盯著自己的手，再動動五根手指，沒有異常。

    “丹？”晏七行出現(xiàn)在門邊，望著我的眼神有絲不安。

    “噢，不小心把勺子掉了?！蔽倚χ矒崴?。“還早呢，干嗎不多睡會兒？”

    晏七行走過來幫我拾起勺子，輕輕抱我一下說：“你去睡，我來?！?br/>
    “已經(jīng)好了?！蔽倚σ庥?br/>
    早餐準(zhǔn)備得很豐盛，但沒人將心思放在它上面，我跟晏七行都有些心不在焉。但是那種情形沒再出現(xiàn)。

    “我們?nèi)メ鳙C?！?br/>
    收拾停當(dāng)，晏七行提出建議，我欣然響應(yīng)。

    天氣好得出奇，我跟晏七行一人套件獸皮衣，手持那種三叉兒獵叉，在雪地上追逐著一只兔子。小兔子機(jī)靈的很，遭遇危險時逃竄的速度驚人。我與晏七行志不在兔，你追我逐嘻嘻哈哈，完不顧小兔子的感受，它越是驚惶失措，我們越是玩得開心。

    這也是人類的劣根性吧，禽獸追逐獵物是為生存，而人類打獵是休閑運(yùn)動。打獵的對象也不只是動物，更多時候是自己的同類。

    仇恨，是自相殘殺的動力吧，好象劉城璧之于我。動物為什么沒有仇恨這種意識？是不是因?yàn)闆]有仇恨意識，于是只能處于被殘殺的地位？

    一念及此停住腳步，頓時失了興趣，許多人、許多事剎時涌上心頭。兔子立刻抓住機(jī)會，從我腳邊一溜煙逃得無影無蹤。

    世上有一種人是不配得到快樂的，因?yàn)樗麄兲矚g自己掃自己的興。

    晏七行走來納悶地問：“為何不捉住它？”

    我笑一下，四仰八叉地躺到雪地上，印下個大大的人形，站起來大聲叫道：“我不喜歡吃兔肉?！?br/>
    晏七行恍然，在我身邊坐下，突然想起什么說：“記得那日你并未……”

    “今天不喜歡?！蔽覐?qiáng)辯道，一把將他推倒，隨即撲上去，兩人在雪地里滾作一團(tuán)，糾結(jié)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男人和女人歡快的笑聲在空曠的天地間回蕩。

    世上有一種人是應(yīng)該得到快樂的，因?yàn)樗麄兲儆袡C(jī)會給自己快樂。

    可是，這偷來的快樂，究竟還能快樂多久？

    “在想什么？”他問我。

    “人類的仇恨?！?br/>
    我們牽著手在雪里漫步。

    “劉城璧想殺我，因?yàn)槲沂撬臍⒏赋鹑恕！蔽覈@了口氣，來漢朝最大的遺憾是破了殺戒?！耙滥銈児糯说挠^念，這樣的仇恨會怎么來了結(jié)？”

    晏七行怔了半晌，緩緩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再度嘆息，苦笑道：“是啊，中國人就是這樣，有仇必報，有恩必還，恩恩怨怨糾纏不清，甚至可以延續(xù)到子孫后代，弄個什么父債子償?shù)牡览沓鰜?。唉，真是倒霉。老?shí)說我并沒有親手殺劉子駒，報仇也不應(yīng)該找到我頭上，有種他直接去找劉徹……不對，也找不著人家劉徹頭上，要算起來，那得找劉徹他爹算這筆帳。切，可要再嚴(yán)格算起來，那也不是景帝的責(zé)任，誰叫你劉濞造反來著，你反人家，人家不殺你還留著你？敗了死了，就算了，贏得起輸?shù)闷鹉墙写笳煞?。找個地兒隱姓埋名安身立命得了，干嗎還連累子孫后代呀，一代一代地報仇報仇，找不上人家爹就找兒子，弄得動不動就血流成河，大家一起沒安生日子過，劉徹冤不冤，我冤不冤？”

    晏七行沉默著不說話。

    “不過最慘的還是承擔(dān)復(fù)仇使命的那一個?！蔽覑瀽灥卣f。

    “為什么？”晏七行訝然一掀眉。

    “沒有經(jīng)歷過事件，甚至沒有見過仇人的臉，卻從小被灌輸著復(fù)仇的思想，活在仇恨中并且注定一生都為復(fù)仇而活著?！蔽蚁肫饎⒊氰灯婀值男睦?，心情越發(fā)沉重?！俺鸷尴笠粭l毒蛇，死死地咬住他，毒液進(jìn)入他的身體，吞噬他的生命，他的心靈也得不著自由。喜歡的不能去喜歡，放棄的不能去放棄，想得到的也得不到，既體會不到快樂，也品嘗不到幸福。對于別人每一天都有新的希望，對于他每一天都在重復(fù)著舊的痛苦，也許終其一生都要這樣渡過，你說他是不是很慘很可憐?！?br/>
    晏七行悶聲說：“他朝若是復(fù)仇成功，便會解脫了?！?br/>
    “不會解脫，永遠(yuǎn)不會解脫。”我冷笑?！皬拇怂麜萑胍粋€仇恨的惡性循環(huán)里，他算計人，人也算計他；他恨人，人也恨他；他殺人，人也殺他，生生世世，永遠(yuǎn)不得安寧。所以……現(xiàn)在想想真是對的，人類需要饒恕。”

    我也需要饒恕，被我所殺的那些人，我需要他們的饒?。幌霘⑽业娜?，我需要饒恕他們。

    “饒??？”晏七行輕聲重復(fù)著這兩個字?！梆埶〕鹑耍俊?br/>
    “不是，是饒恕自己。不過饒恕自己的唯一方法是饒恕仇人。只有饒恕別人，才能釋放自己脫離仇恨所帶來的苦毒和傷痛?！被仨倘灰恍φf：“好象我們現(xiàn)在這樣，快樂輕松地生活，不是很好嗎？”

    晏七行不答，恍若深思，目光深邃如潭水，平靜卻看不透其中的內(nèi)容。

    “在想什么？”我上前抱著他，他抱著我，皚皚白雪中，天地只剩我們兩個。

    晏七行淡淡一笑，笑容里閃過憂傷。他在憂傷什么？

    親親我的臉頰，他說：“我一生辛苦，奔波無定，從未享過如此安樂。必是上天憐我孤寂，將你從千年前送來，以慰我心。只是我擔(dān)心，上天既能將你送來，不知何時又會將你送走。我已習(xí)慣有你相伴，有朝一日你若忽然離去，此后漫漫歲月，我該如何渡過？”

    我嘻嘻而笑說：“真是杞人憂天，就算和田玉再出現(xiàn)，我也沒打算回去過。何況我們不是有約定嗎？”

    “約定？什么約定？”

    我笑得更燦爛，說：“忘了？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保ㄆ蹰熞饧措x合，成說意指立下約定，此句出《自詩經(jīng)“邶風(fēng)”擊鼓》意思是不管生死離合，與你立下誓言，緊緊握著彼此的手，相依相偎到老）

    我們無法預(yù)知愛情的結(jié)局，也無法命定生死離合，我們能掌握的，只是自己的手，隔著兩千年的歲月長河，隔著不同時空的漫長距離，兩只手能夠緊緊握到一起，那么，還有什么能分開我們呢？雖然快樂之中微微有些惶恐，笑容底下有隱約的淚痕，但是執(zhí)手之約畢竟已經(jīng)定了。

    誰能向誰承諾什么呢？誰有那樣的決心和意志去承擔(dān)承諾的結(jié)果呢？“永遠(yuǎn)”兩個字是不可以輕許的，可一旦許諾了，就是一生一世。

    “如果有一天，我們被迫分離，你該如何？”他靜靜地問。

    我想了想，認(rèn)真地說：“我會等你，也會找你，直到等到、找到為止?！?br/>
    “如果你找到后，見我面目非，我不再是我，那又會如何？”

    “我，會靜靜地守著你，直到你成為你。”

    “如果，我永遠(yuǎn)不能再成為我，你會怎樣？”

    “那我就變成另一個我，來配另一個你?！?br/>
    他問的問題有多傻，我的回答就有多傻，順便再贈送他一枚傻笑。

    晏七行從懷里拿出一樣?xùn)|西，塞到我手上，是那枚胡楊木環(huán)，只是上面多了些東西，我定睛看，正是刻在雪雕上的那些傻兮兮的文字。

    手撫文字的痕跡，我正感動著呢，他又從袖子拿出短刀，將自己左手中指割破。眼見著流出鮮紅的血來，我呆住了，不知道他這么做是什么意思，正想大聲喝斥，他卻一把將我的右手拿過來，不由分說將中指割破，接著，兩只流著血的中指緊緊密合在一起，他的血我的血，融合在一處。

    “我們以血為誓，正式約定。”晏七行神情極其嚴(yán)肅。“今后不論生死離合、或時易勢移、或日月逆轉(zhuǎn)直至天地改換，你我執(zhí)手偕老，永不相負(fù)?！?br/>
    過去只是聽傳說，現(xiàn)在親眼見到了，古人的誓約真的是要見血的。我微張著口不敢呼痛，只能很肯定很肯定地點(diǎn)點(diǎn)頭。

    接下來的日子，是我活到這么大以來最幸福的時光，我們?nèi)缤椒驳姆蚱抟粯?，打獵、砍柴、賺錢，為著一日三餐忙碌。閑下來時聊天、嬉鬧、彈琴、唱歌……晏七行很聰明，硬是把那首《longago》的歌詞記了下來，我唱時，他也跟著唱，于是那遠(yuǎn)離塵囂的小屋里，就常常傳出一男一女“深情的”對唱的歌聲。也許很久很久以后，當(dāng)我們再唱起這首很久很久以前的歌，執(zhí)手之約已經(jīng)完成，我們會微笑著說，我們實(shí)現(xiàn)了與子偕老的誓言。

    我想到死那天，我也不會忘記那段日子，雖然總有不詳?shù)念A(yù)感縈繞心頭，但我們是那樣的相愛那樣的快樂，以至于所有的陰云都無法停留太久。

    偶爾也會想起蕭劍，卻再也沒有內(nèi)疚和憂傷，有的只是釋然和祝福。

    ——這個自己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人，原來就在念念不忘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被悄然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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