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丹穴
在這滾滾紅塵中兜兜轉轉了十幾萬年,對于生死,本以為已經看得很透徹,所謂生者即為死,死者即為生,可為何輪到自己身上,竟然是這樣的痛?原來,生死之事無人可以毫無畏懼。
人生八苦,本以為這是凡人才會有的情感,原來,身為神仙的她,也正在經歷著,這是不是說明,她還算不上是一個真正的神仙?
爺爺總說她是最像凡人的神仙,她開始還不懂爺爺所說的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但是,今時今日,她卻真的明白了,愛別離,怨憎恨,這些本屬于凡人的情感,她卻都具備,死別之苦是多少淚水都訴不盡的苦澀,親人的離世,就如同靈魂被驟然抽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看清了很多人,也懂得了很多事,心里空缺的那些影子,無法填補,無法愈合,此時,她多羨慕凡人,最起碼,痛苦對他們來說,是短暫的,輪回轉世之時,喝完孟婆湯,便會將今生今世所有的人和事忘得干干凈凈,而她呢?上天對她是何其的殘忍,給了她凡人所艷羨的長生不死,也同時給了她承受永生永世痛苦的折磨。
她雙臂環(huán)膝,依靠在柳樹下,抬頭仰望著夜空,月輝清冷而又空靈,月影衰柳,無一不透露著淡淡的哀愁。漫漫長夜,不知是凡塵擾心,還是棲鴉聒噪?心緒百轉,卻無處訴說,往昔那些歡愉的時光如同南柯一夢,再回首,卻依舊是形單影只,美酒入喉變得苦澀難咽,良辰美景竟顯得這樣刺目。
“小主人……”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錦繡的后背明顯一僵,她以為這又是幻聽,最近她總是會出現幻聽,這或許就是思念過度的緣故吧?她慢慢轉過頭,視線一點一點上移,最后定格在那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上。
“梧桐……”
“小主人,梧桐終于找到你了!”
梧桐激動地跪在地上,對著她磕了一個頭。
“快快起來?!?br/>
顧不上拭去臉上的淚水,她急忙起身將梧桐扶起。
“小主人,您受苦了?!?br/>
“梧桐,家里一切都還好嗎?奶奶她……她是不是……很生氣?”
梧桐搖了搖頭,皺緊眉頭,難過道:“現在已經亂成一鍋粥了?!?br/>
“怎么回事?”
“自那晚您逃走,五爺也失蹤了,丹穴山群龍無首,帝后也是勉強才將局勢稍微穩(wěn)定下來,族長們得知您被鬼域控制,都聲討要廢了您,大爺將外面那個女人帶回家門,那個女人仗著自己為大爺生育子女,便讓大爺將她立為正室,帝后對您的事情弄得焦頭爛額,也無心去管理大爺的家室,可萬萬沒料到,那女人去找帝后,說什么要立她的孫兒為儲君,帝后自是不同意,便一口拒絕了她,她心有不甘,與帝后爭吵了起來,不知她何時結識了諸位族長,并說服了他們,族長們聯名上書于天帝,說要立蘇默為儲君?!?br/>
“奶奶她一定很傷心?!?br/>
“帝后知道此事不宜再拖延,所以她留在那里鎮(zhèn)壓他們,他們就算再造次,也會看在帝后的面子上留有余地,帝后命我出來尋您,讓您速速回丹穴山?!?br/>
錦繡聽了這話,眼神黯淡了下來,她躲避著梧桐期待的目光,神情無不憂傷道:“梧桐,我不能回去。”
梧桐聞言,急切問道:“為什么?您可知道帝后現在處境有多難?”
“可是梧桐……我真的被鬼域……被鬼域控制了神志,我不知道何時會神志不清?做出傷害同族之事?!?br/>
梧桐聞言,立即跪地,求道:“梧桐,只知道只有您才是帝君最佳人選,只有人才能將鳳凰一族發(fā)揚光大,所以,梧桐相信,您一定能戰(zhàn)勝鬼域,不被其所控制?!?br/>
錦繡突然想起了息影尋域曾對她說的那句話:“所謂的心魔,皆有心生?!?br/>
是啊,躲避并不是辦法,她口聲聲說要報仇,可是現實卻是她一直像一個縮頭烏龜,在躲避著,茍延殘喘著,她害怕,害怕自己會突然神志不清,做出害人之事,她竟然如此的自私,將那一切爛攤子,都推給了奶奶一個人。
“小主人,梧桐求求您了,別再猶豫了,帝后她真的堅持不住了,您要是再不回去,就真的亂了?!?br/>
錦繡沉思片刻,回身看了看那座茅草屋,這個帶給她身心幾日寧靜的地方,如今,卻要不辭而別了。也罷,離開,或許是對她救命恩人最好的報恩吧。
“走吧?!?br/>
“是!”
梧桐趕忙起身扶著她匆匆駕云離去。
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消失在黑夜之中之時,茅草屋的一個角落里,突然出現一個暗紅色的身影,這人身材嬌小,瘦小的身體被一個偌大的暗紅色的披風密密實實的包裹著,大半張臉都被帽子遮蓋著,只露出鼻子以下的面容,那面容在月色的映襯下,顯得竟是那樣的凄白,詭異,血紅色的唇角微微勾起,隨即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錦繡為防別人察覺,用無影珠隱去了身形,跟隨在梧桐的身后,悄悄的進入了寢殿。
此時已是深夜,偌大的寢殿只留了兩個燈盞,想來奶奶已經歇息,奶奶她有個習慣,就是睡覺的時候總是會留一兩個燈盞,她說這樣,無論你爺爺多晚回來,都不會摔倒。
錦繡當時聽了忍不住笑了:“奶奶,爺爺他是神仙,就算沒有光亮,他也不會摔倒的?!?br/>
可是奶奶只是但笑不語,原來,這就是愛,當愛成為了一種生活習慣,就算爺爺已經離開了,可是奶奶還是會留下這盞燈,等待著爺爺回來。
感覺鼻子有些酸酸的,眼眶也有些濕潤,她壓低聲音對梧桐說:“你先出去吧。”
“梧桐就在門外守著,小主人有什么吩咐就叫我?!?br/>
“好?!?br/>
梧桐放輕腳步退了出去。
聽到關門的聲音,帝后微微轉醒,她輕聲咳了幾聲,聲音略顯沙啞的問道:“是誰?”
錦繡仔細查看寢殿并無他人,這才顯現身形,幾步走到奶奶床前,跪在地上,對著奶奶磕了一個頭,哽咽道:“奶奶,不孝孫兒回來了?!?br/>
“是……錦繡?!?br/>
帝后聲音顫抖地說道,短短幾日,奶奶便蒼老了許多,兩鬢斑白,容顏也不復往昔那般神采。
錦繡見她欲要下床,趕忙膝行至奶奶身前。
“奶奶,是孫兒不孝,讓您又為我擔心了?!?br/>
帝后抬手輕撫著她瘦削的臉頰,心疼道:“究竟吃了多少的苦?怎么短短幾日,又瘦了?”
“孫兒沒有吃苦,孫兒只是太想家了,太想奶奶了,故而食不知味?!?br/>
“快起來,地上涼?!?br/>
錦繡依言站起身來,像往常那般坐在奶奶身邊,依偎在奶奶懷中。
“孩子,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錦繡直起身子,看著奶奶,許久,她輕輕的點了點頭。
卻見帝后雙眼一閉,險些昏倒,錦繡急忙扶住她。
“奶奶,您不要嚇我?!?br/>
帝后單手扶額,痛心哭道:“難道上天真的一點活路都不給了嗎?難道我們鳳凰一族,真的要結束了?”
錦繡聞言,起身,跪在地上,伸出三指,對著奶奶,發(fā)下毒誓:“我蘇錦繡對著奶奶,對著天地發(fā)下毒誓,我一定會控制心魔,不讓鬼域得逞,我一定會好好守護鳳凰一族,不要惡人如愿,若有違背,天誅地滅?!?br/>
帝后嘆了口氣,掩面抽泣了起來。
“奶奶,您相信我,我不會讓您失望的?!?br/>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前途兇險,我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你了?!?br/>
錦繡起身,抱住了她,二人相擁而泣。
“孩子,答應我,快點離開這里,躲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好好活下去,萬萬不可被心魔控制?!?br/>
“不,奶奶,我不走了,我要留下來,我要親手殺了鬼王,為爺爺還有死去的親人報仇?!?br/>
“可是,孩子,你還不清楚現在的局勢,族長們都已對我們離心,不會支持我們,就連你大伯他……”
看著奶奶傷心的模樣,錦繡只覺心一陣一陣揪痛,她握住奶奶微涼的雙手,神情堅定道:“奶奶,爺爺能做到,我也能,別忘了,我可是盡得爺爺真?zhèn)鳎缛粑椰F在就放棄了,那爺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失望的,我不想讓爺爺失望,我要保護奶奶,保護我的家人,保護住爺爺所在乎,所愛的一切,唯有這樣,我才對得起爺爺對我的悉心栽培,對得起爺爺奶奶對我的疼愛。”
“好孩子!你放心,奶奶會一直站在你身邊,支持你。”
“奶奶,剩下的交給我,我不會讓您,讓爺爺失望的?!?br/>
帝后欣慰的點了點頭,又長嘆一口氣道:“哎——你五叔偏偏這個時候不知道去哪了?平日里散漫一些也罷了,怎么這個時候也是如此?!?br/>
“五叔他……”
“他怎么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對嗎?”
奶奶受的打擊太多了,她再也不能再承受任何的打擊了,也罷,既然她還不知道五叔死去的消息,那就暫且先瞞著她吧,能瞞多久算多久。
“孫兒不知,或許……或許他又被哪個女人纏住了,奶奶切莫生氣,我想憑著五叔的本事,他一定會擺平的!”
帝后聞言,甚為不悅,不由怨道:“怎么他爹爹好的本事他是一樣都沒學會,偏偏這拈花惹草的本事倒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br/>
錦繡心中暗道:“五叔,對不起,這一次,我又‘出賣’了你。”
“奶奶,您就別生氣了,待五叔回來,您好好訓責他便是,這人也不在,您這生氣也不是白生了嗎?”
帝后斜睨了她一眼,似是欣慰道:“還好,雖說你是你五叔一手帶大的,幸好沒把他那風花雪月的手段學來,要不然,真真是令人頭疼的一件事?!?br/>
錦繡黯然垂下雙眸,心中無比凄涼,如果真的能讓五叔活過來,讓她變成什么樣子,她都愿意,攥緊腰間一塊玉佩,她暗道:“五叔,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帝位,愛情,我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和爺爺能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