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的主人沒有爽快地將劍送進顧勇的身體,動作很穩(wěn)而慢得詭異,周圍靜得讓人無法不審視自己的內心。少年似乎在思考,思考自己所作所為的意義,思考自己的對與錯。少年并不沖動,他如此年輕,他如此聰明,他對這個世界有自己獨特的領悟,他需要活著并尋找活著的意義與快樂。他也在拷問顧勇的赴死的決心。死亡猝然來臨并不痛苦,痛苦的是看著它慢慢逼近!顧勇留了好幾道疤的臉居然現(xiàn)了一絲冷笑。
我的心提起來,還在嬴政淡定無比的臉色中迷惑,他到底想干什么?
嬴政看著顧勇并無變化的臉色,又緩緩收回劍:“我不想殺人!特別不想殺忠于自己國家的人!但是,秦國將一統(tǒng)天下,我是你一輩子唯一值得效忠的人!唯有效忠于我,才叫真正的忠誠!其余的,都是愚忠。”
沈薇接過嬴政的劍,眉梢上有顯而易見的喜悅。
蒙武跟她交換了眼神,意味不明。
嬴政說話淡淡,不帶感情,讓人揣測不透,卻自有一番威嚴。他這叫少年老成嗎?
顧勇不知道嬴政到底在想什么。
“我給你一把劍,你會用來干什么?”嬴政問他。
旁邊的人都不知道嬴政到底想做些什么?說想試試殺人的感覺,卻最終沒有將劍送進顧勇的心臟?大王是害怕嗎?每個人首次殺人時都會害怕,但是,殺的人多了,殺著殺著就殺順手了,人命也像雞鴨一樣輕賤罷!
“殺了你!”顧勇毫不猶豫地。
“放肆!”蒙驁大怒!一旁的人都氣得習慣性地抽劍,卻只抓到一股股空氣。
嬴政問:“你能殺了我?”
“殺不了你,我就自殺!”顧勇補充。
嬴政沉默。
“你為何如此頑固?現(xiàn)在天下亂成這個樣子,唯有天下一統(tǒng)才是正道。既然我生在此時,天下一統(tǒng),舍我其誰?我大秦兵強馬壯,更當順從天命,一統(tǒng)天下,還天下人一個清平世道。你們以為你們不降秦是一番忠義之心,其實那是逆天之行,你們要置天下蒼生于水火之中。我大秦士兵也并不想殺你父兄,奈何你們父兄亦不識時務來擋我大秦鐵騎而已!”嬴政說,“何況,魏王如何待人?他又怎么是一個值得你忠誠于他的人?當初信陵君合縱救趙如此大功大才,又是魏王的親弟弟,最終都死得如此孤凄!何況你們這些跟他并無關系的黔首,為他效力效命,最終又能得到什么?你為何不學商朝的五乘大夫在周武王伐商時出迎王師?”
顧勇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想到信陵君了嗎?
蒙驁記性很好,將嬴政的話用魏國話說一遍,那群俘虜都面帶懼色和悔意,還有神色不明的困惑,總之,我看不懂,他們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是在為了什么?
“假如我們降秦,我們又能如何?”顧勇這樣問。他這樣問了?這是不是意味著,他肯投降秦國?
我滿心的歡喜。
“大王。”蒙驁倒是沒有什么表情地望著顧勇,“本性難移!”他這樣算是提醒嬴政?
“蒙先生,”嬴政問,“你說,他們投降又能如何?”
蒙驁說:“就地安置、收編為秦兵、充實邊疆,或者籍沒為奴?!?br/>
“求大王讓我返回故國,歸隱林間!”顧勇回答得很快!
“我們千里迢迢將你帶到這里,怎么會放你走!”又一個人搶先說,他們都搶著當嬴政的“代言人”?嬴政什么時候讓他們代言了?
“男子漢大丈夫,現(xiàn)在正是建功立業(yè)的時候,你不為明主效力,豈不可惜?如果你肯為秦國效力,別無二心,那么我絕不會偏私,該罰該賞,都有法例可循?!辟f,此時,他是平和而高貴的,不需咄咄逼人就占盡上風。其實秦國這種依法行事的獎罰傳統(tǒng)從商鞅來秦實施變革后便一直存在。
“大王!”顧勇大聲說,“當初,我主人對我恩重如山,我對他說過,我一生只效忠于他,而今,雖然我主人已死,但堂堂男子漢,言出必行!”
旁邊那個火氣極大的將軍又不開心了:“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效忠寡君!”
此時,蒙武在嬴政身邊說了幾句話,嬴政一臉了然。
不知為什么,我看著他們兩個在一起,總是有不舒服的感覺,似乎他們的關系不應該如此融洽。我覺得他們應該拔刀相向,為什么?
顧勇頓首:“我不能為大王效力,卻感激大王的恩德。我顧勇對天發(fā)誓,有生之日,絕不干背叛秦王之事,我的子子孫孫定當忠于秦國。秦國存則我家存,秦國亡則我家盡亡!決不食言!”
一眾人等都忍不住發(fā)笑,嬴政也忍不住笑了。他們笑,笑顧勇的無知和心計!秦國亡?秦國怎么會亡?你看,你們看,多么強盛的一個國家,民強兵強,主上圣明人才輩出!天下士人心向之!哪個國家敢與秦國抗衡?顧勇的誓言可真為自己的家族打算??!
“你的家族一定萬古長青!”嬴政肯定的。
忽然,我想哭,我好恨!為什么我早就知道結局,在秦國這個最絢麗的時期有最悲慘的預見?
此時,有一個人急匆匆地過來,看著嬴政,不顧周圍一干武將:“大王,不好了……”聲音尖銳,是個閹人,咦,趙高?
他剛剛從馬上摔著下來,又一陣風似的跑了一段路,氣喘吁吁,話也說不連貫。我明明沒有看到他張嘴說話,卻聽到他的聲音:“云易飛,等下不許纏著嬴政,滾回咸陽?!?br/>
“為什么我會聽到他說話?”我心里驚恐。
“我們能用腦波互傳信息?!彼浅錆M鄙夷的聲音在我腦中回蕩,趙高還是往前走著。
“呂相國他,他……”趙高喘著氣。
嬴政還是一派淡定,似乎早就知道這事。反而是我跟呂坤被他嚇到,異口異聲地。
“呂相國怎么了?”
“我爹怎么了?”
他哪里管我們:“大王,呂相國在宮里等你回去?!?br/>
除了幾個在朝中混得比較多的人外,大多數(shù)人都不明白,呂相國在宮里等大王,等著就好了,那個閹人這么著急干什么?我已經(jīng)知道,這次嬴政出來,必定沒有經(jīng)過呂不韋的同意,恐怕是偷偷摸摸一切從簡出宮的??蹿w高一臉焦色,平時呂不韋看嬴政到底看得有多緊?
嬴政回頭到沈薇說:“把馬牽過來?!?br/>
沈薇一聲口哨,兩匹馬便滴滴答答沖過來。嬴政跟沈薇翻身上馬。
“大王?!泵沈埿闹煌祝皼]有儀仗于禮不合!”
“我不想讓仲父就等,他必有要緊事!”嬴政若有若無地看了我一眼,讓我心臟一緊,呼吸都不順暢。
他揚鞭,白馬如箭飛馳而去,沈薇的黑馬追逐著白馬揚起的塵土。
我怎么也不相信,我跟嬴政的“重逢”會是這樣,他對我說的唯一一句話是“起來”?他……
我還在想,呂坤推了推我:“阿房姐姐!”
我還沒回過神來,蒙武陰沉著臉:“呂坤!沈薇什么時候進宮的?”
“蒙大哥,我也不知道??!我上年夏末離開咸陽,前兩個月才回到,怎么知道沈薇什么時候爬到大王那里了?”呂坤看著兩匹馬消失的方向,不由自主地,“那個女人真不簡單。”
蒙武想了一陣,問:“呂相國他知道沈薇在嬴政身邊!”他是肯定的,“呂相國不知道她的為人,男人都會被女人的外表欺騙吧!”他頗為感慨地說了一句,才記得我就在旁邊,慌忙移眼看我。
我神色如常,對他一笑。
“我不是說你?!泵晌溥€是解釋一下。
我知道他并不針對我,便點點頭“沈薇什么時候到咸陽的?”我對她跟在嬴政身邊耿耿于懷,我知道嬴政身邊會有宮女,嬴政會有很多女人,卻不希望有一個什么時候都以保護他為名義跟在他旁邊的女人。他們都是人!是人就有欲望!孤男寡女的!他們會干什么?我忍不住想到林徽因跟金岳霖,那就是前車之鑒,不,后車之鑒!
“上一年春天?!泵晌湔f,“那時候,朝上已經(jīng)在商議出兵攻魏之事。”
“還是為了一雪前恥?”我問,幾年前,信陵君合縱抗秦的事我還記憶猶新。
“怎么能說是雪恥?”蒙武說,“我們等信陵君病重而亡傳到秦國,才敢出兵攻魏。信陵君一人并無可怕之處,怕他在天下的威望太盛,能合縱抗秦。秦國再強,也不能與整個天下為敵。”
“嗯?!蔽尹c頭。
“蒙大哥說的這番話,跟我爹說的真像。”呂坤說,“這次大勝,你們蒙家在秦國根基更穩(wěn)了。”
蒙武笑笑:“我父親確是英雄。”他對他父親的敬重之情溢于言表。換做誰有蒙驁這樣一個常戰(zhàn)常勝、戰(zhàn)功赫赫而身居高位的父親,都會以這樣的父親為傲吧!長期的行軍讓蒙武又黑了一些,卻還是那么好看,健碩而陽光,成熟的氣息圍繞。他的內心又成長了多少?他的手又染了多少人的鮮血?那是他勇敢的象征不是嗎?我還真想象不到,蒙武殺人的樣子會像端木之和那樣邪氣?還是像沈薇那樣冷酷?
“現(xiàn)在,想跟你結親的女子恐怕……”呂坤意有所指。
蒙武沒有說話。
“沈薇到了咸陽,就去找大王了嗎?”我的心思在沈薇身上。
“阿房姐姐,大王是誰都能見的嗎?”呂坤望了我一眼。
“沈薇從魏國取道至咸陽,來找的人是蒙伽!”蒙武苦笑不已,“就這樣來找我弟弟!就像一個來討債的人?!?br/>
“你弟弟欠的?!蔽液敛豢蜌獾亍?br/>
呂坤也知道沈薇跟蒙伽兩個人的事:“當時,我也在咸陽,怎么沒聽到她鬧些什么?”
“她并沒有鬧,真的只是來找我的弟弟罷了,而且她夜晚進來天剛亮就走了?!泵晌錈o奈地。
呂坤瞪大眼:“她……這個女人!她怎么進得了你家?”
我卻問:“為什么她不光明正大地在早上進去?”
蒙武帶著我們回他的營帳:“或許,她根本不屑于要一個名分吧!是我弟弟他自己偏執(zhí)罷了!”
“然后?”我跟呂坤同時問。
“我早就發(fā)現(xiàn)他們兩個的鬼祟,有時還得幫他們在門口放風。當然,我是自愿的。不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有一天,輪到我陪大王練武,他們便被我父親發(fā)現(xiàn)了!”蒙武還是感慨,看來我在齊國窩著的這些天真不知道山下“精彩”??!
“他們被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的?”呂坤對這個頗為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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