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龍動作快，但畢畫師的動作更快。

    眼看著那些落水的人就要被浪頭卷著撞到岸上，她搖搖頭，將手上那卷書朝著水里一扔，輕飄飄說了一句：“子曰：有德者若水，何解？載物而不傷人也?！?br/>
    書卷猶如薄薄的糖紙一般入水即化，水面上隨即浮現(xiàn)出無數(shù)淺淺墨色，卻是一個個“德”字。

    這一個個“德”字浮現(xiàn)出來，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漂到那些落水的人身邊，猶如一雙雙大手，將他們托了起來。

    此刻風(fēng)大浪大，但無論風(fēng)浪如何，這些“德”字的周圍卻始終一點浪花都沒有，平靜得猶如無人打擾的井水一般。

    狂風(fēng)依然在呼嘯，波濤依然在激蕩，聲音如同雷鳴一般?？赡切┞渌娜藚s已經(jīng)都被保護好了，再沒有半分危險。

    看到這一幕，慌亂的人群頓時平靜了許多，不止一個人失聲驚呼“神仙”，更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向畢畫師連連膜拜。

    潘龍倒是沒受影響，他早就有心理準(zhǔn)備，雖然畢畫師的本事有點超乎想象，但他也已經(jīng)隱約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倘若這位畫師真的是自己猜測的那一位，那她有這樣的本領(lǐng)才是理所當(dāng)然。相反，如果她沒有這么大的本事，潘龍反而要覺得有些納悶。

    他心里念頭轉(zhuǎn)過，腳下奔馳如飛。轉(zhuǎn)眼間就已經(jīng)沖到河里，施展輕功，雙腿半截入水，在水上飛快地奔跑。雖然沒有之前那位官府高手腳踏波濤來得飄逸瀟灑，速度卻快得多，腳下也穩(wěn)得多。

    北地人的功夫，一向只講究實用，并不在乎好看不好看。

    他踩水而行，飛快地將一個個落水者抓起來，扔到岸上。

    被那一陣大風(fēng)吹到失足落水的人不少，可他救人的動作也極快，只是不到半分鐘的時間，他已經(jīng)一口氣跑過了一里多的河岸，將所有落水的人全都救了起來。

    也虧得碼頭附近視野開闊，大家都聚集在這里。若是人群分布在整個河岸兩邊，那他可就真的是救都救不過來了。

    就在潘龍救人的時候，畢畫師對天空說：“你們這些人啊，做好事不行，做壞事一個比一個利索?？梢娛冀K還是受到的教育不夠，需要再好好教訓(xùn)一頓才行?！?br/>
    她說得輕描淡寫，天空中卻響起了隆隆雷聲。

    一個粗豪的聲音從厚厚的云層之中傳來：“義烏，你橫行霸道，云州諸神早已不堪忍受。今天我們諸神聯(lián)手，必定將要你斬殺當(dāng)場，為云州除害！”

    畢畫師聞言，面露譏誚之色，不屑地說：“是非之心，善惡之理，你們說了不算，云州的老百姓們說了才算。我縱橫天下多年，不敢說每一件事都能做得好，但至少我殺滅的那些個妖神，每一個都是禍害百姓的惡棍，每一個都該殺?！?br/>
    “除害？”她冷笑一聲，“對云州百姓來說，你們這些家伙才是真正的大害！”

    說著，她輕輕跺了跺腳，腳下的竹筏驟然發(fā)出光芒，轉(zhuǎn)眼間化為一卷展開的竹簡，托著她沖天而去。

    “最近這些年我修身養(yǎng)性，不在人間招惹是非。你們不念著我手下留情，居然還敢反過來找我的麻煩？當(dāng)真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那竹簡飛得極快，也就是這一句話的工夫，已經(jīng)飛上云空，一下子就撞進了云層里面。

    然后，云層里面?zhèn)鱽砹艘宦暰揄憽?br/>
    這一聲巨響，將狂風(fēng)和波濤的聲音全都壓住，震得地面上的百姓們頭暈眼花，不少人更是被震到站立不穩(wěn)，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潘龍仰頭看去，只見云層翻滾，猶如無窮的波浪一般，根本看不到上面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雖然知道按說以畢畫師或者說“妖神義烏”的實力來講，就算被一群仙佛妖神圍攻，打不贏至少也能逃得掉，絕對不會有生命危險，但這陣勢實在是有點大，他忍不住就要擔(dān)心。

    正在天上戰(zhàn)斗的雙方，嚴(yán)格來說他都不熟悉?？僧叜嫀熓莻€溫和講道理的人，這么多年在人間行俠仗義，做了無數(shù)的好事。甚至于剛才激戰(zhàn)之前，她都記得先出手救人。

    而另外一邊呢？

    之前被她殺死的桃花河河神，是個欺男霸女的惡棍，就連他的親人們都承認(rèn)他不是個好人。兩位龍神甚至明明白白說了，妖神義烏德高望重、行俠仗義，反而自己弟弟頗有取死之道。只是對他們來說，道理不及人情，就算明知道是錯的，也忍不住要報仇罷了。

    參加這一戰(zhàn)的其余諸神，潘龍并不認(rèn)識，甚至可以說一無所知。

    但是，光從他們隨隨便便就掀起狂風(fēng)大浪，絲毫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看來，他們就不是什么好東西！

    潘龍覺得，“人命關(guān)天”這個說法多少還是有道理的，雖然在乎人命的未必是好人，但一個人若是連人命都不在乎，那他想要說自己不是壞蛋，怕是也沒什么底氣。

    比方說他自己，捫心自問，他就覺得自己真不能算什么好人。

    闖蕩江湖這幾年，他做了不少行俠仗義賞善罰惡的事情，可要說刀下真的連一條冤魂都沒有，卻也未必。

    別的不說，當(dāng)年何園里面死掉的那一大家子，當(dāng)真?zhèn)€個該殺嗎？

    不過潘龍并不糾結(jié)這種事，整天糾結(jié)這個糾結(jié)那個，日子就沒辦法過了。

    混江湖的，誰手底下沒幾條冤魂？只要能做到以救人為主，救人比害人多得多，他覺得就可以問心無愧了。

    就像是畢畫師，她縱橫天下這么多年，未必沒有害過人。可她救過的人遠(yuǎn)比害過的人多，因為她的恩惠而活下來的人，遠(yuǎn)比因為她而死去的人多。

    那她當(dāng)然就是正派人物，是英雄豪杰！

    潘龍搖搖頭，忍不住嘆了口氣。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想要去幫畢畫師的忙。

    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甚至連云層之上的戰(zhàn)況都看不見，又怎么能夠幫得了忙？

    就在他感嘆的時候，天空中突然傳來了一聲極為猛烈的巨響。

    那響聲洪亮得過分，剎那間地動山搖，人們幾乎全都被震得倒在地上，就連周圍的房屋都在簌簌發(fā)抖。

    伴隨這一聲巨響，原本籠罩天空的厚厚烏云猛地撕裂了一個極大的缺口，明亮的陽光從缺口里面落下來，遠(yuǎn)遠(yuǎn)看去，仿佛蒼天都被撕裂了一條口子，光芒和火焰正在源源不斷地流落人間。

    潘龍隱約看到，光芒之中有個背生雙翼的身影，飛快地縱橫來去。所到之處，一個個或者詭異或者龐大的身影狼狽不堪，被打得東倒西歪，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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