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只朦朦朧朧有些微亮,從窗欞的縫隙透進來。
梁啟誠輕輕地掀開被子,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就聽見白璇問:“天亮啦?”
他正挨著床沿,悉悉索索地穿著中衣。
白璇睡眼惺忪,下意識就起身坐起來,替他系著衣扣。
“別起來了!你再睡一會兒吧!”
梁啟誠話雖這么說,嘴角卻翹了翹,回過頭看著白璇,戲謔地問,“我問你——昨天晚上,趁我睡著后,你對著我做了什么?”
幸好天色暗,白璇一張老臉都紅了。
梁啟誠卻翻身上床,重新壓了上來。
床榻寬敞,他抱著白璇翻了幾個滾,才氣喘吁吁地仰面躺著。
白璇俯在他胸前,被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腰。
外頭畫眉值夜,卻是不知道里間的旖旎景象,在外頭催促道:“大爺,大奶奶,該起身了!”
梁啟誠皺了皺眉,煩躁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白璇忍不住偷笑。
就聽見梁啟誠悶悶的:“難得今天是休沐日,我本應該親自陪你去白曇華寺的,奈何族里有個長輩去世,卻不可以不到!”
白璇搖了搖頭:“大爺只管去忙自己的事兒——小莞也要同行呢?你去反而還不方便!”
“求菩薩保佑我們得個胖娃娃,我可是三代單傳的獨子!娘子,你肩上責任重大!”梁啟誠說著,又叮囑道,“那你路上小心著點!”
白璇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是瑞哥兒虎頭虎腦的模樣!
自己和梁啟誠的孩子,會是怎么模樣呢?
白璇心思白轉(zhuǎn),梁啟誠卻一無所知,有些好奇:“你去是求子!沈姑娘跟著,湊什么熱鬧?”
白璇噗嗤一笑:“未成親的姑娘家,自然是求姻緣!”
梁啟誠仔細想想,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那一天,在拓潭寺,沈小莞不幸落水,下去搭救的是白璇!
自己和母親也搭了一把手。
白璇和沈小莞兩人,因此相熟,結(jié)成了莫逆之交,互稱姐妹!
這小半年來,白璇若是得了什么稀罕的,如有白四姑娘的份,就少不了沈小莞的,當真是拿沈小莞當?shù)沼H姐妹走動!
自己對白璇更是一見鐘情,由此結(jié)成良緣。
梁其誠想到這里,心里就一陣柔軟
“大奶奶,沈姑娘來了!”
白璇坐在暖爐旁,一邊做針線活,一邊等著,聞言,忙吩咐道:“快請沈姑娘進來!”
說話間,畫眉在前頭引路,沈小莞被紅芍和紫雀簇擁著,已經(jīng)進了正房。
畢竟天氣冷了,只見沈小莞穿著一件秋香色緞襖,衣領、袖口處鑲著一圈白色皮毛,越發(fā)襯得小臉不過巴掌大小。
沈小莞進得房來,跟白璇彼此問好完畢,就沖著梁啟誠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沈小莞見過梁大爺!多謝梁大爺和梁太太的救命之恩!”
梁啟誠一個成年男子,卻是不好打量未出閣的姑娘,忙偏過頭避開:“沈姑娘多禮了!”
馬車停在二門外。
車廂高,梁啟誠抱著白璇上了馬車,又殷殷叮囑道:“早去早回,別耽擱了!”
堂堂今科狀元呀,沈小莞早就久仰梁啟誠大名。
方才只打了個照面,卻是不敢細看,沈小莞站在旁邊,用余光飛快地瞥了梁啟誠一眼——
因為要去拜祭亡人,他身上穿著一襲深青色長袍,顏色素凈,站在那里修身玉立的,看著白璇的眼神溫柔至極棺尸。
沈小莞一陣艷羨——自己將來,也要找一個這樣的,能把娘子放在心上呵護的夫婿!
她被紅芍扶著上了另一輛馬車,口中感慨道:“梁大爺,對白姐姐當真是好!”看得人都眼熱。
紅芍也跟著艷羨:“狀元之女,狀元之妻,梁大奶奶還真是有福氣!”
沈小莞點了點頭:“都說今生福,前世修!白姐姐前世必定是做了不少好事,才有今生的大福氣!”
紅芍聽沈小莞語氣艷羨,“嘻”地嗤笑一聲,眉宇間那一粒小小朱砂痣越發(fā)奪目,面上卻是越發(fā)老成持重:“姑娘也別羨慕!姑娘的姻緣也正在等著呢!說不得,將來的姑爺,就跟梁家大爺一樣出色呢!”
雖然說著寬慰的話,紅芍心里卻是一陣沉重。
同樣的年紀,白璇已經(jīng)成了親,嫁得乘龍快婿,沈小莞的婚事卻還沒有著落!
主子沒有好歸處,自己這個奴婢又有什么大前途!
紅芍這樣一想,對紫雀、畫眉幾人就羨慕不已。
白曇華寺建在半山腰,懸崖峭壁,怪石嶙峋。山谷間起著薄霧,曲徑深幽。
寺廟是座百年古剎,有些歷史了,門墻都有些斑斑駁駁,失了原色。
正殿內(nèi),香煙繚繞。
因為有貴客到訪,特意清了場,此時只得英王妃一人。
一個錦衣少年坐在門檻上,也不過十八、九歲模樣,高挑個子,生得唇紅齒白的,身上衣飾華美,正是薛敏胞弟薛敬。
薛敏生母歐陽氏是薛國公嫡妻,生了兩子一女。
長兄薛斐是薛國公府世子,薛敏排行第二,排行第三的,就是這個薛敬。
英王妃跪在蒲團上——
眼看著孔楨就要進門,當真是心腹大患,自己一定要趕在她前頭生下哥兒來!
有了嫡子傍身,自己這個正妃,才能夠坐得安穩(wěn)!
薛氏這樣想著,神色間就越發(fā)虔誠。
薛敬眼巴巴地看了一會兒,就有些百無聊賴,發(fā)起牢騷來:“我們都到了好一會兒,怎么姐夫還沒有過來?別又是被哪個狐貍精迷了路!”
薛敏忙瞪了他一眼:“敬哥兒,你也半大不小,不是孩子了!怎么還不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快點住嘴!當心被人聽見……王爺百事纏身,要處理的事情樁樁件件!你以為他像你一樣,是個富貴公子,終日無所事事!”
薛敬挨了一頓罵,倔脾氣一上來,更是不服氣:“莫非我還說錯了?姐夫帶兵去打仗,也能帶一個女人回來!我看他,就是沒有把姐姐放在心上!非要傷姐姐的心!”
歐陽氏生薛敬是難產(chǎn),在月子里就過世了。
沒過幾年,薛國公趕著迎娶了繼妻。
長兄薛斐大了七八歲,又是世子,有薛國公親自教導,不是忙著讀書,就是忙著習武,或是跟著長輩見人應酬。
薛敬小的時候,卻是跟在薛敏這個姐姐身后長大的。
長姐對自己百般呵護,他投桃報李,向來把薛敏放在心頭第一位。
他這話卻是越說越離譜,薛敏趕緊擺了擺手,喝止道:“不想呆了,就趕緊出去——出去!出去!姐姐都快要被你念叨瘋了!”
薛敬只得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就出了殿門。
園子里松柏青翠,濃蔭森森。
石板路上生了些青苔,別有一番古意。
“又是側(cè)妃,又是夫人,又是侍妾,又是通房……這趙琛還真是左擁右抱,讓人心煩!”
薛敬發(fā)著牢騷,走了幾步,突然呆愣在那里——
隔一個拐角,正有兩個年輕女子攜手走來——
一個身穿秋香色緞襖子,衣領袖口處鑲著一圈白色皮毛,嬌嬌怯怯的,倒還罷……
另一個穿著一件墨綠色緞襖,冬天的衣裳厚實,也掩不住她妖嬈的身段,頭上戴著一頂保暖的雪帽,當真是眉目如畫,嬌弱不堪。
薛敬如遭雷擊,當即就心頭狂跳起來。
他是幼弟,上頭親兄長,親姐姐都愛護他,養(yǎng)得一向唯我獨尊,又有些牛性子,雖然也相看過不少閨秀,婚事卻總定不下來。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嘴里喃喃自語道:“我總說,我薛敬是要娶一個絕色的!眼前,那穿綠衣服的姑娘,可不就是個絕色?卻不知道是哪家的閨秀!”
魂魄都看得飛走了,腳步游離著過去。
石徑上生了青苔,路就有些滑,白璇挽著沈小莞不放:“小心點走!”
沈小莞點了點頭,抿著嘴笑道:“娘親說白曇華寺求子最是靈驗,姐姐一定會心想事成的!”
到底是未出閣的閨女,說到“求子”二字,面上就是一陣羞怯。
白璇看得有趣,忍不住拍了拍沈小莞手背:“放心吧!沈妹妹你,也一定會心愿得償,覓得一個如意郎君的!”
沈小莞臉皮薄,頓時霞飛雙頰。
兩人正在說笑,突然,卻有一個錦衣少年斜奔過來。
沈小莞還好些,白璇收不住腳,一頭撞了上去,摔得一屁股坐在青石地板上。
那錦衣少年飛快地站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扶白璇:“姑娘,你沒事吧?”
白璇先一愣——
這……這不是英王妃的胞弟薛敬嗎?
前世里,她曾在英王府,見過他幾次面!
男女授受不親,白璇豈會讓他碰,忙避了避。
正好,旁邊沈小莞伸手來扶:“姐姐,小心!”
白璇忙借著力她的手,站了起來。
畫眉離得近,早按耐不住,沖著薛敬控訴道:“喂!你這個人,怎么這么冒冒失失的!”
薛敬兩只眼睛全落在白璇臉上,一動不動——
走得近,看得更清楚些——
這綠衣姑娘生得當真是窈窕,一抬頭,一蹙眉,說不清的風姿綽約,杏臉桃腮,瑩白的皮子吹彈可破……
薛敬被她墨玉般的眼睛看了一眼,覺得心都快要從胸口蹦出來,沖著白璇笑了笑,搭訕道:“我姓薛,名敬!姑娘……姑娘,你是哪家的?”
白璇知道薛敬被養(yǎng)得嬌慣,富貴公子一向有些旁性。
只是,他此時的行為舉止,卻實在太出格了,尤其那一雙眼睛緊盯著自己不放……
白璇心中一凜,忙退后一步,緊緊握著沈小莞的手,低聲道:“快走!”
話音未落,就被薛敬伸手扯住了衣袖:“喂!喂!姑娘別走!我有事情問你……”
主子們要說私密話,丫鬟們卻是不好離得近。
白璇身邊又有畫眉和紫雀服侍在側(cè),朱雀也不跟著上來爭寵,只遠遠地落在身后。
先看見白璇被撞得摔了一跤,她趕緊跑了幾步,正好把薛敬的動作看了個清清楚楚。
先是故意撞人,接著又動手動腳!
這個登徒子!
朱雀怒火中燒,從后頭抄過來,一拳就砸在薛敬眼角。
薛敬還懵了一懵,頓時雷霆大怒,轉(zhuǎn)身就往朱雀身上還了一拳:“你算是什么玩意,竟然敢打我?”
朱雀挨了還擊,往后一個踉蹌。
幾個仆婦都趕了上來,一擁而上,團團把他圍了起來。
畫眉是火爆脾氣,順手就撿了一根樹枝,劈頭蓋臉地就往薛敬臉上招呼:“打死你這個登徒子!”
白璇正怒火中燒,突然聽見一聲“白璇?這是怎么了?”
是趙琛的聲音!
他怎么出現(xiàn)在這里?
他穿著一襲寶藍色長袍,板著臉走近,眼睛一直落在白璇臉上。
旁邊,黃慶一隨侍在后,也是一臉疑惑。
白璇氣不打一處來,冷冷地掃了趙琛一眼,*道:“問你家好舅子!”
說著,不再看趙琛一眼,徑自扶起朱雀,吩咐道,“咱們走!”
薛敬被兩個仆婦壓著,臉都被揍得青紫了,一看見趙琛就喜出望外:“王爺姐夫,救救我!”
趙琛眼沉沉的,冷聲問:“你做了什么勾當?”
“姐夫跟她們認識嗎?那姑娘是誰呀,真的已經(jīng)成親嫁人了嗎?”薛敬還有些委屈,“我就是有些情不自禁,拉了拉那姑娘的手!”
話音未落,臉頰上“啪”地挨了一記巴掌。
丫鬟們花拳繡腿,手力也有限。
趙琛卻自小習武,這一巴掌下去,薛敬臉都被扇得歪掉了。
旁邊,黃慶一看著,都忍不住牙關打顫。
白璇噤若寒蟬,幾個大小丫鬟更是一聲不敢吭!
薛敬倒還罷,就是有些紈绔習氣。
最可怕還是趙??!
既然他在這里,此地卻是不好久留!
白璇不想再生事端,利落吩咐道:“我們先回府去!待過幾天再來,也是一樣!”又跟沈小莞道歉,“卻是耽誤了沈妹妹你的事!”
沈小莞早被嚇得渾身戰(zhàn)栗,巴不得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我膽子??!都快被嚇壞了!白姐姐,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馬車停在跨院,要經(jīng)過一個回廊,卻是要走一段冤枉路。
白璇繞了一圈,一進院子,就聽見一陣馬匹的嘶鳴聲。
那些原本老實溫順的馬,此時,正拖著馬車四處走動。
跨院里,一陣兵荒馬亂。
薛敬氣呼呼的,咬牙切齒,手上拿著一把剪刀,正在四處剪著韁繩和轡頭,時不時地往馬屁股上戳著。
他這是瘋魔了嗎?
到底想做什么?
背后,朱雀厲聲吼著:“大奶奶,快避開!”
白璇就眼前一黑,看見一匹除了轡頭的駿馬橫沖直撞的,正朝自己撲來!
莫非自己要喪命在馬蹄底下?
白璇心都要蹦了出來,挪腳的力氣都沒有了,就聽見沈小莞撕心裂肺地喊著:“白姐姐小心!”
白璇往右側(cè)沖了半步,卻是沈小莞撲到自己身上,推了自己一把。
幾乎是同時,白璇就聽見一聲骨頭“咔嚓”斷裂的聲響。
馬并沒有停下腳步,朝著院門外狂奔而去,
沈小莞身子已經(jīng)歪了下去,雪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卻是她替自己擋了這一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