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見玄龍前的那幾年，燕鳶的除夕夜是與寧枝玉一同過的，宮宴過后，會與寧枝玉一起守歲。

    他滿心以為那便是自己前世愛人，傾覆一切待他好，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還搭上了玄龍的命，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自己愛錯了人。

    他有滿腔苦楚與痛恨無處發(fā)泄，痛恨自己怎會認(rèn)錯人，雙眼被狗糞蒙蔽，毀掉了兩個人的一生。

    寧枝玉終究是無辜的，他臨盆的那日，燕鳶去鸞鳳殿看了他。孩子生下來，長了雙火紅的瞳仁，妖異邪魍，一看便知不是人族之嗣。

    在場的宮人都嚇壞了。

    燕鳶倒是很冷靜，他不但沒有憤怒，心中反而隱隱感到輕松和釋然。大抵不在意對方的時候就是這樣，不管對方做了什么，都不會激起他半分情緒。

    “阿鳶……對不起。”

    “我背叛了你。”長發(fā)濕漉漉地鋪在身下，寧枝玉虛弱地躺在床上，笑容清淡，一副等待處置的坦然模樣。

    他蒼白消瘦的臉龐再沒引起燕鳶的疼惜，過往的愛如同逝去的風(fēng)般消散了。

    沒有問那孩子是誰的，燕鳶一點(diǎn)都不感興趣，他平靜地下了令，待寧枝玉的身子養(yǎng)好，便自行去冷宮待著吧。

    至于孩子，可以留下，不用處死。

    他的阿執(zhí)便不是血統(tǒng)純粹的人族，有和玄龍相似的綠眸與龍角，沒道理不是人族就不能活著。

    即使通奸誕下的產(chǎn)物本就該死，誅連九族亦是不為過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不想趕盡殺絕。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想為他的孩兒積些福氣。

    阿執(zhí)是燕鳶為孩子起的名字。

    阿執(zhí)，阿執(zhí)。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那是他今生未完成的夙愿，是他對玄龍的緬懷和奠念，是他對玄龍的執(zhí)念。阿執(zhí)的存在，是玄龍來過的證明。

    若有下輩子，他會帶著這份執(zhí)念去尋他，求得他的原諒，與他重新來過。

    昔日受寵的皇后將被打入冷宮，鸞鳳殿中哀哭一片，燕鳶轉(zhuǎn)身向外走，將那些求情的話甩在身后。

    身為主角的寧枝玉與燕鳶同樣平靜，絲毫沒有為自己的宿命感到哀惜，他從枕頭底下摸出兩根一模一樣的銀簪，淡笑著喚住他。

    “阿鳶。”

    燕鳶腳步頓住，背對著他未回頭。

    時至今日，他們已無話可說了。

    寧枝玉不介意他未看自己，蔥白的手指握著銀簪，另一只手指尖細(xì)細(xì)撫過簪尾不算精致的云紋。

    “你看，這是乞巧節(jié)那 日送我的銀簪?！?br/>
    “第一支丟了……你又尋了根一模一樣的來送給我?！甭犓@樣說著，燕鳶緩緩轉(zhuǎn)過身，看向床上的男人。

    “后來丟失的那根，我在床底下找到了。是宮人打掃的時候，不小心將簪子從枕下弄到了床縫里。”

    寧枝玉笑看燕鳶，眼尾通紅。

    “你有心了?！?br/>
    “夫妻一場，我從未后悔過。”

    燕鳶僵硬地走過去，看著寧枝玉手中兩根紋路相同的銀簪：“……哪支是后來給你的？”

    少頃，寧枝玉將右手中的銀簪遞了出去，燕鳶抬手輕輕接過來，視線被熱霧模糊。

    后來寧枝玉還說了什么，燕鳶都沒注意聽了，他拿著簪子回了乾坤宮，一路上未置一詞。

    可以想象玄龍在買下這根簪子時的心情。

    他必定是看見了什么，看見他送了這簪子給寧枝玉，然后去買了根一模一樣的。

    那日乞巧節(jié)，真是格外熱鬧……現(xiàn)今想起來，還是覺得熱鬧，放眼四周卻是清冷冷的一片，玄龍當(dāng)時的心境應(yīng)當(dāng)便是同他現(xiàn)在這般吧。

    他將玄龍的深情不悔作為嘲笑的話柄，將偷竊嫉妒的污名強(qiáng)加給他，哪知道那龍其實(shí)就是想將愛著他的那顆心偷偷藏起來，免去被他踐踏而已。

    偏偏他惡劣到至極，非要叫他難堪，非要將他的尊嚴(yán)弄碎。

    燕鳶抬頭望向白茫茫的天。

    今日又下了雪。

    真冷。

    ……

    鸞鳳殿。

    “再過半月，本尊的肉身便能重現(xiàn)人間了，你當(dāng)真不跟本尊走？”

    殿中宮人退盡，從孩子生出來，寧枝玉便沒看一眼，他躺在床上，神色是超脫悲傷的平靜。

    “不走?！?br/>
    “你寧愿住冷宮，也不愿跟本尊走？”腦中那聲音暴躁起來。

    “這里是我家?！睂幹τ褫p聲說。

    “你果真狠心……連你自己的孩子都不愿看一眼?！?br/>
    寧枝玉望著上方的空氣：“我看見他，便想到你，覺得惡心。”

    這句話成功讓魔尊閉了嘴。

    過了一會兒，寧枝玉問：“如何破解魔蠱?！?br/>
    魔尊低沉的聲線中隱含戾氣：“無法破解?！?br/>
    寧枝玉雙手攥緊身上被褥：“你說過，魔蠱不會對他的身體造成傷害，你騙我……”

    魔尊冷笑一聲：“是，原本的確不會造成傷害。誰叫他重新愛上了玄龍，移情別戀自得遭受反嗜?！?br/>
    “你難道不該高興？”

    燕鳶的頭疾日漸加重，若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活活病死。寧枝玉咬牙，道：“……你幫他解了蠱，我便跟你走?！?br/>
    “可真是感動天地的愛情。”

    “本尊聽了都要流淚了。”

    ……

    三年后。

    日暮西沉，月上樹梢，小小的人兒獨(dú)自坐在乾坤宮外的臺階上，雙手放在膝頭，仰頭盯著上空那輪皎潔的玉圓盤看。

    他一襲青綠色的小錦袍，臉蛋白嫩，頭頂生兩根短粗的黑色小角，綠瞳映著月色，妖異漂亮。

    旁邊有太監(jiān)跑過來，彎著身子問道：“小殿下，您怎么啦？”

    “大晚上的，怎得坐這里來了？快跟奴才進(jìn)去吧，小心著涼……”

    小人兒愣了愣，垂頭道：“父皇又喝醉了?！?br/>
    父皇一喝醉，便要抱著他哭，對著他喊娘親的名字，哭得很傷人。

    他不想叫父皇傷心。

    “這……”太監(jiān)猶豫一瞬，道。“那小殿下去勸勸皇上，叫他少喝些，酒多傷身?！?br/>
    “旁人的話啊，皇上都聽不進(jìn)去，他就聽小殿下的?！?br/>
    燕執(zhí)小聲道：“可是他看見我，便會更加傷心……”小手有一下沒一下?lián)钢_階縫隙中長出的雜草，仰頭看向太監(jiān)，眼角泛紅：“娘親到底什么時候回來啊……他不要阿執(zhí)和父皇了嗎？……”

    太監(jiān)：“要的，小殿下這般可愛，皇后娘娘怎會不要您呢，他只是暫時離開了。”

    “待小殿下長大之后，他便會回來了?！?br/>
    寧枝玉被廢黜后位之后，燕鳶追封了新后，那新后便是太子的生母，寒泊。

    眾人都知曉太子是帝王與一條龍生下的，從前妖邪妖邪地喊著，燕鳶派人叫坊間的說書人編纂了本有關(guān)玄龍舍身救他性命的書，每日在茶樓妓院大肆宣揚(yáng)，這妖物誕下的太子便成了真龍?zhí)熳愚D(zhuǎn)世，綠瞳和龍角便是最好的證明。

    帝王與玄龍相知相遇相愛以及生子的過程，漸漸成為了一段佳話。沒有人會因此嘲笑阿執(zhí)生得與眾不同，他被燕鳶寶貝似得疼著，在宮中活得天真快樂，唯一的煩惱就是娘親遲遲不回來。

    待娘親回來了，他們一家團(tuán)聚，父皇就不會總是流淚了，他也不用偷偷躲在被窩中想念娘親，還不敢叫父皇知道了。

    “真的？……”

    “那阿執(zhí)要快些長大。”

    太監(jiān)蹲在小人兒身邊，笑得滿臉褶皺：“自是真的?！?br/>
    “那小殿下，現(xiàn)在可愿意跟奴才進(jìn)屋了？”

    燕執(zhí)點(diǎn)點(diǎn)頭：“嗯……”

    太監(jiān)傾身將小人兒抱起，送進(jìn)了殿門。

    “父皇……你答應(yīng)過阿執(zhí)的，要少喝些酒。”

    內(nèi)殿昏暗，羅帳高懸，長發(fā)披散的男子側(cè)倚于榻上，手中提著玉壺仰頭往口中倒酒。他白皙的面容透著病態(tài)的蒼白，眼尾酡紅，聞言，醉眼朦朧地扭頭看過去，拎著酒壺的手臂垂至床沿，朝小人兒伸出手，含糊不清地吐著酒氣。

    “阿執(zhí)……”

    “你去哪兒了，叫父皇好找?！?br/>
    小人兒朝燕鳶走過去，停在床邊，抬起小手抹了抹燕鳶眼角的淚，小聲回：“阿執(zhí)就坐在門外?！?br/>
    “阿執(zhí)不喜歡父皇喝酒?！?br/>
    “今日是中秋節(jié)，父皇高興。”燕鳶笑了笑，將小人兒從床便抱起來，看著搖搖晃晃的，實(shí)際上格外穩(wěn)。

    阿執(zhí)知道中秋是團(tuán)圓節(jié)，他聽宮人說過，團(tuán)圓節(jié)便是要一家人在一起開開心心地吃飯。阿執(zhí)在燕鳶懷中轉(zhuǎn)了個身，小胳膊環(huán)住燕鳶脖子，悶悶道：“父皇不哭?！?br/>
    “嗯，父皇不哭?！毖帏S大掌覆在他幼小的背脊上，將臉埋進(jìn)他頸間?！案富什豢蕖?br/>
    他嘴上說不哭，阿執(zhí)卻感覺到頸間有濕熱的淚意，環(huán)抱著自己的身體在不斷發(fā)顫，阿執(zhí)低低軟軟喚了句父皇，燕鳶忽得哽咽出聲。

    阿執(zhí)見他哭，便也忍不住要哭，父子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tuán)，燕鳶口中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父皇對不起你……”

    “阿執(zhí)……父皇對不起你?！?br/>
    大太監(jiān)說，待他長大，娘親便會回來與他們一家團(tuán)聚了?？伤€未來得及長大，父皇便病倒了。

    燕鳶的頭疾五年如一日地發(fā)作，他看似活著，實(shí)則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強(qiáng)撐了五年，終是撐不住了。

    父皇離開的那日，阿執(zhí)守在他床前，握住他的大手哭得撕心裂肺：“父皇，你不要離開阿執(zhí)……”

    “你不要離開阿執(zhí)……”

    即便燕鳶從前做過再多錯事，但在小小的阿執(zhí)眼中，父皇便是為他撐起天地的棟梁，他沒見過娘親，唯有父皇。

    父皇的手那樣大而有力，可以輕易將他抱起來舉高，父皇的手很溫暖，叫他覺得安心?？蔀楹胃富实氖謺兊媚敲礇觯瑳龅媒兴ε?。

    床榻上的人身形枯瘦，目無光彩，京城第一美男的稱號再不適用于燕鳶。他今年不過二十五，便蒼老得好似垂暮之年行將就木的老者，半點(diǎn)生息都無。

    燕鳶半瞌著眸看著床邊的小人兒，他的阿執(zhí)沒比床沿高出多少，哭得可憐巴巴，叫人心疼。

    “阿執(zhí)……父皇，是去尋你娘親，你莫要哭……”

    小人兒哭著搖頭，雙手用力抓著燕鳶的大掌：“那父皇帶上阿執(zhí)一起，阿執(zhí)也要去……”

    燕鳶氣若游絲地笑：“阿執(zhí)乖……跟你花姨出宮去，她會陪著你?！?br/>
    “待阿執(zhí)長大了……父皇便同娘親一起，回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