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劍回頭看了一眼。
言若明掛在鐵架上,平穩(wěn)地呼吸著,灰白的眼珠看向地面。
他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
宋劍第一次見到言若明的時候,十四歲,還是個靠幫別人打群架養(yǎng)活自己的不良少年。
他跟著自己大哥的大哥的大哥去教訓一個競爭對手,在老大哥的家里見到了那個溫柔俊秀的小少爺。
那是半生都在黑暗中的宋劍,這輩子見到的第一縷光。
后來的很多年里,宋劍幾乎把言若明敬若神明。
那個出身高貴的少爺,卻天性溫柔和煦,比他小一歲,卻沉穩(wěn)得像個久經(jīng)滄桑的大人。
他勸宋劍去考了大學,他讓宋劍去學槍械學拳擊,把宋劍調到自己父親身邊,從一個小打手變成言氏集團總裁的貼身保鏢。
陳陌扔下宋劍,頭也不回地自己拎著槍準備走出房間,打算一個人去二樓查看情況。
宋劍說:“小心!”
陳陌剛打開門,一群喪尸就撲了進來。
陳陌急忙連開數(shù)槍急急后退,想要從窗戶逃走,可窗戶卻被撞破,無數(shù)喪尸咆哮著從窗戶中爬進來。
他們已經(jīng)無路可走。
宋劍說:“從前門走!去二樓!”
陳陌瘋狂開槍試圖殺出一條血路,身后是宋劍和宋劍的言若明。
尸群蜂擁過來,把小小的房間擠得水泄不通。
宋劍和陳陌背對背開著槍,他面前兩米之外,是如在沉睡中的言若明。
十四歲的時候,宋劍遇到了言若明,從此整個生命都變了樣子。
可現(xiàn)在,宋劍已經(jīng)快要四十歲了。
他已經(jīng)度過了人生大半的歲月,又怎么還能像個孩子一樣,去追逐十四歲那年照進生命里的那束光。
蜘蛛喪尸咬住了陳陌的槍管,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堵住槍口,無論陳陌怎么開槍都不肯松開。
陳陌眼看已經(jīng)全無生路,忽然一個溫暖堅實的胸膛重重貼在他脊背上。
宋劍用自己的后背護住陳陌的后方,向前開槍擋住前方試圖撲過來的尸群,在陳陌耳邊低聲說:“換子彈?!?br/>
身后的喪尸狠狠咬在宋劍傷痕累累的背上,啃食著那些結實的肌肉。
宋劍忍著痛在陳陌耳邊又說了一遍:“陌陌,換子彈?!?br/>
陳陌如夢初醒,在宋劍的保護下飛快地卸掉彈夾,換上了夏凱硬塞給他的藥劑子彈,對著那只咬住槍管不放的喪尸猛開一槍。
“砰!”
子彈穿透了喪尸腐朽的身體,在半空中炸開一片藍色的煙霧。
藥劑子彈爆炸后的煙霧范圍是半徑五米,整個屋子的喪尸頓時都陷入了霧氣包圍中,它們慘叫著哭嚎著,再也無心去攻擊人類,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更快就失去了生機。
陳陌又對著門外連開兩槍,用煙霧開出一條路,和宋劍一起沖向了二樓。
沖進二樓走廊里,陳陌順手就關上了身后的消防門。
宋劍愣了一下。
陳陌說:“教我的?!?br/>
兩人來不及多聊,急忙開始尋找趙巖提取血清的那具尸體。
這里的樣子沒有變。
當年基地還未陷落的時候,這座小樓的一樓是病房,二樓是言若明的實驗室。
陳陌首先沖進了言若明的實驗室里。
這里堆積著亂七八糟的試管和儀器。
趙巖不懂這些東西,他為了救言若明已經(jīng)陷入徹底的瘋狂中,什么東西都要兌起來往言若明體內(nèi)注射。
哪怕十年來言若明從未給過他回應,他也不敢罷休。
陳陌看到了那具被趙巖當做血庫的喪尸。
那具喪尸看上去已經(jīng)很老了,頭頂是稀疏的白發(fā),枯瘦佝僂的脊背,被養(yǎng)在一培養(yǎng)艙里,被打斷的四肢虛弱地垂落著,喉嚨上有切開的口子,似乎是被切斷了聲帶。
陳陌緩緩走過去,看向喪尸那雙灰白的眼珠。
喪尸靜靜地看著他,竟是對著他微微笑了。
陳陌愣住了,許久之后才喃喃問:“……和趙巖是一樣的?”
喪尸輕輕搖搖頭,有點無奈地看著陳陌。
陳陌從未見過如此溫柔慈祥的,腦中一片混亂。
宋劍忽然開口:“是沈和文?”
喪尸贊許地點點頭。
尸群開始撞擊樓道上的消防門。
陳陌探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消防門已經(jīng)被撞變形,隨時都會被撞開。
培養(yǎng)艙里的沈和文抬起斷裂的手臂,指了指旁邊一個紅色的按鈕。
陳陌看見了。
宋劍說:“陌陌,要放這只喪尸王出來?”
陳陌看向培養(yǎng)艙里的那只喪尸。
他這是第一次如此近的正面看見沈和文的樣子,可在此之前的那十年,沈和文卻一直在遠處看著他,看著他和爺爺,讓那些只剩本能的暴戾尸群從不曾靠近他身邊。
這是一個最瘋狂的人類,他研究出喪尸病毒,毀滅了這個世界。
到最后,卻成了最溫柔的那只喪尸。
尸群撞破了消防門,大批蜘蛛喪尸在趙巖的操控下沖上二樓。
宋劍看向陳陌。
陳陌抱著槍,向走廊上的尸群連開數(shù)槍,然后按下了沈和文示意的那個按鈕。
培養(yǎng)艙緩緩下降,露出一條縫隙。
成群的蜘蛛喪尸拼死沖過藍霧,也要咬死陳陌和宋劍。
就在千鈞一發(fā)之際,尸群卻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呆滯地停在了半途中,充血的眼珠呆呆地看著前方,剎那間失去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暗光芒。
陳陌回頭看向培養(yǎng)艙。
沈和文還躺在培養(yǎng)艙中,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輕輕歪著頭。
趙巖憤怒地咆哮著,用聲音操控尸群繼續(xù)攻擊。
可沈和文只是沉默著躺在培養(yǎng)艙中,就讓大批的喪尸轉頭撲向了趙巖。
陳陌和宋劍面面相覷,有點后怕地看著培養(yǎng)艙中的沈和文,不知道該不該一槍先把這個最可怕的尸王了結了。
一只低級喪尸在他們身后沙啞著開口:“殺了我,們就再也走不出這片尸群了。”
陳陌下意識地回頭用槍指著那只低級喪尸,又察覺到了問題,于是轉回來看向培養(yǎng)艙里的沈和文。
他說:“可以操控喪尸說話?”
那只低級喪尸又開口了:“看看外面的樣子,還敢殺我嗎?”
陳陌看向窗外,兩批喪尸正在彼此廝殺啃咬著。
只有在沈和文的保護下,他們才能離開這里。
然后……然后呢?
然后只能繼續(xù)逃亡,在喪尸的包圍之下茍且偷生。
人類的幸存者們已經(jīng)這樣生活了十幾年,繼續(xù)活下去,也沒什么不好。
可現(xiàn)在,卻是人類翻盤的最好機會。
兩個尸王都在這里,它們正在彼此廝殺。
只要……只要一舉殺掉沈和文和趙巖,尸群變成一團散沙,人類就能反擊,重新奪回屬于人類的世界。
但如果他和宋劍這次離開了,那一切都沒有改變,他們也再也沒有機會趁著宋劍和趙巖廝殺的時候贏的勝利。
陳陌緩緩舉起槍,對準了培養(yǎng)艙里的沈和文,在對講機里說:“夏凱,找機會殺了趙巖?!?br/>
夏凱驚恐地喊:“陳哥那們怎么辦!們還沒出來呢?。?!”
陳陌說:“我們有辦法自己出去?!?br/>
夏凱急忙換上藥劑子彈,想辦法在密密麻麻的尸群中找到趙巖的身影。
那只低級喪尸又開口了:“陳陌,不是不愿意做救世主嗎?當年有過機會犧牲自己拯救世界,但不愿意,逃走了,甚至要為此殺掉那些逼迫拯救世界的人?,F(xiàn)在卻要殺了我拯救世界?陳陌,殺了我,就會死在這里,不要心存僥幸了,失去控制的尸群會把們咬成骷髏,連內(nèi)臟都一塊一塊被吃掉。還要做救世主嗎?”
陳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對宋劍說:“現(xiàn)在帶言若明走,還來得及?!?br/>
宋劍苦笑著說:“陌陌,我永遠都不會再離開了?!?br/>
陳陌看向沈和文,他還有一個問題要問:“這些年命令喪尸遠離我的人,是嗎?”
沈和文說:“對。”
陳陌問:“為什么?”
沈和文簡單地說了三個字:“他求我?!?br/>
那個“他”,他和陳陌都知道是誰。
陳陌想起了十年前,他被宋劍扔在原地,被尸群差點吃掉的時候,尸群卻忽然散開了。
他以為是自己身體里的免疫細胞讓喪尸不愛吃,才從此撿回一條命。
可后來,他和老人躲在中轉站養(yǎng)傷,他們開車從中轉站一直開到山腳下,又騎著電動車艱難地趕了好幾天的山路。
都說那片山是地獄之路,可陳陌在那座山中進進出出了十年,卻從未被尸群襲擊過。
哪怕他一個人在山腳下巡邏,那些遠遠路過的蜘蛛喪尸都對他視而不見。
他曾經(jīng)以為是幸運,或者是他特殊的體質讓喪尸對他失去了興趣。
可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明白,他這些年屢屢死里逃生的運氣,是一個毀滅了世界瘋子,因為一個承諾而放過了他十年。
直到讓沈和文許下承諾的那個人死了,這個瘋子才終于離開地獄之路,準備擁有整個世界,毀滅人類所有的幸存者。
夏凱在耳機里小聲說:“陳哥,趙巖從基地里退出來了,我現(xiàn)在能看見他?!?br/>
陳陌說:“尋找機會,開槍擊斃。”
沈和文說:“陳陌,知道當初他怎么告訴我的嗎?他說:‘陌陌是個笨孩子,太溫柔,太孩子氣,他不會影響的計劃,他天生做不來救世主。就當為了我,讓他活下去吧?!f好笑不好笑,那個人啊,從小就笨,一輩子窩在老城區(qū)做個治燒傷的土大夫。他這輩子就騙過一次人,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