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香握著那少年的手似乎微微顫了顫,她飄飄萬福,如垂首的拂柳,“是。”
冷肅點了點頭,“隨我來吧?!?br/>
一行三人各懷了心思向著后面的西院走去,客房都在那一邊,月光皎潔,樹影微晃,落在三人之間,那一地的碎影迷離,像是隔了十幾年的塵煙往事,讓人眼前一陣迷蒙。
烏香看著走在前面的挺拔身影,恍惚間似看見馬上威風凜凜的將軍持槍而來,金盔金甲閃著耀眼的光,燦若天神,手中長槍上的紅纓在風中飄然如血,冷厲的一槍刺來,強匪鮮血四濺。
那個時候的冷肅是瑞開哥哥,她甜甜的叫上一聲,他眉眼間的硬朗便似會融化,英挺中自帶了一分柔軟。
而此刻,她似乎覺得,走在前面的男人,只是冷肅,而不是她的瑞開哥哥。
她心中涌出淡淡的涼意,似十三年前的初雪,落在頸間,讓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一個寒顫。
手被人無聲的握緊,她轉過頭去,目光落入一雙黑而亮的大眼睛里,她愣了愣,局促的一笑。
不知道走了多久,似乎很遠,又似乎很快,管家迎上來,對冷肅道:“將軍,已經(jīng)收拾好了?!?br/>
冷肅點了點頭,腳步在院門口停下,“烏香,你們……在這里先住吧,有什么需要,就對管家說,不要客氣?!?br/>
有什么需要,就對管家說……
而不是像十三年前那樣,他說,家中有什么困難?盡管對我說……
烏香吸了一口氣,淺淺的笑了笑,“沒有了,這已經(jīng)很好?!?br/>
“如此便好,先休息,管家會再安排丫環(huán)婆子過來,吃穿用度自會有人料理,你且放心。”冷肅的聲音微沉,不似十三年前那般的明朗,帶著力度。
烏香咬了咬唇,似乎還想說什么,還要思索間,只聽冷肅又道:“你一路走來辛苦,先好生休息一晚,吃些東西,有話自然會有機會說?!?br/>
“好?!彼脑捵尀跸銦o法再開口說其它的,只能點頭同意。
管家立即上前,笑道:“請這邊來?!?br/>
烏香一步三回頭的走了,冷肅站在原地,看著母子二人的背影,那少年回望的眼神黑亮閃動,他心中的疑惑越發(fā)深濃。
冷可情回了自己的院中,心中覺得無比煩悶,看到窗子里透出的微光又覺得暗得很,心中的煩躁越發(fā)濃烈,想想還是覺得現(xiàn)代好,燈火通明,霓虹閃亮,這個時間夜生活還沒有開始,哪里像這里,落后得要死,點上十根蠟都覺得暗。
她腳步踩得山響,那些丫環(huán)婆子察覺到異常,維多利亞擺了擺手,她們都回了自己的房間,冷可情快步走進房間里,內(nèi)室里的微弱燭火跳躍,像是點在她心頭上的小火苗。
她拔下頭上的發(fā)簪,長發(fā)散落,覺得微微輕松了些,頭也不回的對維多利亞說道:“準備洗澡水來,要涼一些的。”
維多利亞抿著嘴唇退了出去,冷可情繞過屏風,走進了房間。
自從知道容卿會時不時的來訪以后,她就明令禁止除了維多利亞以外的人進入這內(nèi)室,打掃收拾只需維多利亞一個人便可。
她一邊走一邊踢掉腳上的薄紙便鞋,解開腰間的帶子,想要甩開一切的束縛,好緩一緩心中的煩悶,腰帶還未掉落,她便看到在美人榻上坐著一個人。
她怔了怔,很快看清那人的輪廓,幽暗中那雙眼睛明亮如劍,她微瞇了眸子,冷聲道:“陛下今日又有空閑了嗎?”
容卿聽到她的話也微微一愣,冷可情的語氣明顯不善,像是有某種怨氣,他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怎么了?”
“沒怎么,”冷可情把剛解到一半的腰帶又系上,“只是覺得好奇罷了,這月色美好,星光燦爛的,您不需要陪著您的三宮六院的美人嗎?”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酸味兒彌漫,又緊緊閉上了嘴巴,坐在一邊郁悶的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裙擺,那些繡制的花紋枝枝蔓蔓的舒展開來,像是無限的思念和滿腔的心事,糾纏在一起,細密的纏繞開來。
容卿聽出她話里的不滿和酸味兒,本來想著打趣她是不是醋了,可是現(xiàn)在又看到她這般垂頭喪氣的模樣,眸子不由得深了深,映著這室內(nèi)昏暗的燭火,像是搖曳的草原星火,忽明忽暗。
他慢慢的蹲下身去,手放在她的膝蓋上,聲音沉沉如柔水,“可情,你怎么了?”
冷可情吸了吸鼻子,抬起頭來,看著他說道:“沒什么,剛才有些魔怔了,抱歉。”
容卿愣了愣,心尖似乎被什么一揪,他微微仰著頭,看著冷可情的神情,這短短的功夫,她已經(jīng)恢復了平靜,甚至從她的眉目間看到了淡淡的疏離。
那一眼的感覺,像是忽然間便滄海桑田,咫尺,天涯。
容卿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發(fā)生了一些事,讓冷可情難以容忍的事。
這些日子以來,他看著她經(jīng)歷過無數(shù)的陰謀與算計,看著她傲然冷笑著對待,無論有多艱難,她都從未有過此種神情。
到底……怎么了?
冷可情顯然不想再說,她要如何說?說她是來自未來的人,是另一個時空的人,說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人人平等,說她堅持的是一夫一妻制,說她不會和別人分享一個男人?
這些話哪一句都像是天方夜譚,哪一句都為現(xiàn)在這個時代所不容。
她的眼底深深,難掩疲倦之色,幽幽嘆了一口氣,“我累了,想休息?!?br/>
容卿頓了頓,慢慢的收回自己的手,他的動作緩慢,指尖一點一點的撤離,那絲滑的裙擺,裙下透出的熱度,都慢慢在指尖滑落。
“好,那我先回宮去了,你好好休息一下?!比萸潆y得沒有再耍賴,也沒有再多作停留,他轉身從后窗躍了出去。
房間里只剩下冷可情一個人,月光從窗子的縫隙流泄進來,一縷一縷如同銀霜鋪在地磚上,她的影子映在那明亮的月光里,有些寂寥有些孤單。
她靜靜的坐在那里,腦子里放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挺拔著腰身,像是懸崖邊上筆直而堅挺的松。
容卿靜靜的站在窗外的樹上,她在屋內(nèi),他在屋外,她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他看著她。
良久,容卿打了一個手勢,米開朗基羅從暗中現(xiàn)身,容卿頭也不回的問道:“今天發(fā)生了什么事?仔細說來?!?br/>
米開朗基羅想了想,沉吟了一下說道:“主子在別院呆了半天,研究了水車,后來吃晚膳的時候便回了府,吃過晚膳之后就在園子里逛了逛,再后來聽管家說府門口來了客人,便和管家一起去見了大將軍,再然后便回了院子?!?br/>
容卿微微皺眉,今天發(fā)生的事情并不多,水車他也收到了一臺,看來在別院的時候并沒有什么事,思來想去,莫非……與冷府的客人有關?
“來的是什么人?”容卿問道。
米開朗基羅搖了搖頭,“屬下不知,好像是一個女子,具體是什么來歷,屬下需要去查一查?!?br/>
女人?容卿直覺感到冷可情的反常似乎和這個女人有關,他擺了擺手說道:“罷了,朕自己去問。”
米開朗基羅無聲的垂下首去。
容卿不再多言,轉身一躍,像一只靈巧的燕,直奔前院冷肅的書房。
冷肅在書房中坐定,只留了桌子上的一盞燈,他看著面前攤開的紙,睜著眼睛盯住,一眨不眨,仿佛能夠看出花來。
世事難料,這也太難料了些。
那個男孩子……冷肅的眼前回放著那個男孩子的眼神,他在心里嘆了一口氣,把從認識烏香開始到結束離開趙州,每一件都想得很清楚,可想了很久,仍舊沒有想起自己曾對烏香做過什么出格的事。
他心煩意亂,心間像是長了草,來回的擺來蕩去,讓他有些坐立不安,正在此時,突然聽到后窗似乎有異響,他霍然站起,懷揣著一肚子莫名的怒意,順手提了劍,快速到了后窗前,“唰”的一下子推開了窗子。
劍光一閃,他怒目而視。
正對上容卿淡漠的眼神。
冷肅愣了愣,急忙收了劍,低聲說道:“陛下,您……”
“進屋去說?!比萸浯驍嗨?。
容卿進了書房,與冷肅坐下,開門見山的問道:“府中來了客人?”
冷肅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說道:“正是?!?br/>
容卿的目光一閃,“朕剛剛去見了可情,她的情緒有些不太對,問了派給她的暗衛(wèi),把今天發(fā)生的事講述了一遍,方知道你這里原來有客,朕思前想后,覺得可能和這客人有關,所以有才此一問。”
他幾句挑明,冷肅方才的疑慮也瞬間消無,冷肅聽到說冷可情的情緒不太對,不禁問道:“情……貴妃娘娘她……”
容卿微微搖了搖頭,“朕也想知道她是怎么了,覺得她的情緒轉變或許和有客到有關,究竟是什么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