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那位俯在病床邊的古裝婦人把頭抬了起來。
只見她鬢發(fā)凌亂,形容憔悴,臉色灰黯,呆滯目光里透出一股濃濃的死氣,那是傷心絕望到了極致的神情!
古裝婦人茫然地搖了搖頭,似乎想要甩掉一些壓得她難以喘息的死氣,又十分慈愛地理了理蓋在木乃伊身上的薄被,就像在給熟睡的小兒拾綴蹬亂的被子。
“不要調皮了喔,不要再蹬被子啦?!惫叛b婦人給木乃伊理好被子,又習慣性地叮囑了一句。
理完被子,叮囑一句,古裝婦人又定定地俯在床邊,神情呆滯地望著木乃伊那干癟得已經(jīng)脫了相的臉龐。
雖然一直給自己打氣,告訴自己他還活著,但眼前那日漸干癟的臉龐,越陷越深的眼窩,都讓古裝婦人無比揪心,呼吸困難。
古裝婦人靜靜地望著木乃伊那干癟的臉龐。數(shù)十天來,她已經(jīng)習慣長時間這樣子了。
眼前這具木乃伊就是她生命的全部,除了守候他,她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還能干些什么了。
她的生命已經(jīng)只剩下這無望的守候了。
是什么力量在支撐著這位弱質婦人,苦苦守候這具已經(jīng)開始腐朽了的尸體呢?
看著看著,古裝婦人枯槁的眼睛慢慢有些潮紅了。
古裝婦人百般憐愛地望著木乃伊那干癟的臉龐,顫抖著伸手撫摸上去,忍不住潸然淚下,哽咽道:“飛兒,你快回來吧,娘等得好苦啊!”
娘?!?。?br/>
燕處飛震駭?shù)囟⒅俏还叛b婦人,驚嚇得都快要昏過去了!
病床上躺著的木乃伊是自己,這位悲傷絕望的婦人是木乃伊的娘親,豈不就是自己的娘親?
怎么可能?
那在二十一世紀地球的病床旁邊哀哀啜泣的老媽,又是誰???
燕處飛無法接受這種混亂,感到靈魂都要爆裂了!
抱頭蹲在空中,顫抖著縮成一團,燕處飛此刻就像一只縮頭烏龜。
他本能地想逃避這一切,但又忍不住抬頭望向那位古裝婦人。
看著古裝婦人那憔悴的面容,絕望的神情,燕處飛只覺得心里隱隱作疼,越看越疼!
燕處飛咬牙霍然轉過頭去,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位古裝婦人。
可是就算不看,心疼仍然越來越加劇,無法扼止。
與古裝婦人那清晰的血脈相連的感覺,讓燕處飛無法逃避!
感受到古裝婦人那絕望心死的濃濃哀傷,燕處飛覺得自己都快要肝腸爆裂了!
這敏銳得該死的鬼魂感知!
“娘親,我回來了?。?!”
突然,燕處飛靈魂深處突兀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燕處飛驚覺自己不由自主地向病床上的木乃伊撲下。
可能是回到了異世的緣故,也可能是被血濃于水的親情所激發(fā),主魂烙在燕處飛靈魂深處的靈魂印記轟然暴發(fā),短暫主宰了燕處飛的行為。
魂體瞬息融合。
“轟!”的一下,異世記憶剎那被喚醒,海量信息瞬間淹沒燕處飛的魂魄,燕處飛的神識短暫當機了。
……
悠悠醒來,燕處飛仍然緊閉眼睛,腦中思緒萬千,努力消化著回到異世,兩世重合的奇特感受和海量信息。
情況很怪異,此時的燕處飛,既是二十一世紀地球的那個燕處飛,又不僅僅是那個燕處飛;既是異世前生的那個燕處飛,又不僅僅是那個燕處飛。
簡單粗暴地講:地球燕處飛,加上異世燕處飛,還是燕處飛。
兩世情感和記憶也都不曾忘懷,統(tǒng)統(tǒng)揉合一起,形成了異世重生的燕處飛的靈魂印記。
只是,異世前生原來的魂魄早已消散,重生的燕處飛,雖然身在異世,但卻是由地球那個燕處飛的意志主導。
雖然由地球燕處飛的意志主導,但異世前生的所有愛恨情仇卻都統(tǒng)統(tǒng)承繼了下來,就像一個雙重性格的人。
另外,燕處飛感覺自己好像并不能完全融合現(xiàn)在這具已經(jīng)開始腐朽的軀體,那感覺就像是借尸還魂。
燕處飛的鬼魂雖然找回了異世的原生宿體,但感覺就像只給自己游蕩的魂魄找到原來的殼,燕處飛自己都無法確定這個狀態(tài)下,自己究竟是人還是鬼?
好在這個已經(jīng)開始腐朽的軀體,雖然很不好用,但也勉強聽使喚,那就先將就吧。
也許以后魂體慢慢契合了,狀況會好轉吧。
可能因為魂魄尚未真正湮滅的原因,也可能有其他未知因素的影響,雖然經(jīng)過了數(shù)十天時間,這具本應腐朽得更加利害的軀體也只是機能嚴重退化,還尚未惡化到腐朽不堪的地步。
燕處飛閉目良久,一方面,在慢慢適應和接受這一世的身世,另一方面,又從地球燕處飛的視角,通過腦中留存的異世前生的情感、經(jīng)歷,來了解自身狀況和異世環(huán)境。
這一世,燕處飛年僅十七歲,是風波鎮(zhèn)燕家子弟。
風波鎮(zhèn)隸屬遠東郡,地處東唐帝國東部沿海。
東唐帝國處在清風大陸東部。
清風大陸屬于星月系,就像地球屬于太陽系。
星月系是燕云域界萬萬千千子系之一,就像銀河域界中的太陽系。
不過,什么清風大陸啦、星月系啦、燕云域界什么的,對于年僅十七歲的燕處飛來說,完全沒有什么概念,只當神話傳說。
對于凡界的普通俗人來說,一輩子的活動范圍也就局限于一鎮(zhèn)、一郡,所了解的信息至多也就局限于所屬帝國境內。
因為燕家某世祖先曾經(jīng)出了一位修真高人,燕家后世子孫才得以聽到一些有關清風大陸啦、星月系啦、燕云域界的傳說。
風波鎮(zhèn)東邊是無盡海淵。無盡海淵無際無涯,風波險惡,飛鳥不渡。
傳說那無盡海淵深處有上古妖獸,隱世仙人,只是凡人無法到達,想來只有那些神仙般的修真高人才能探個究竟。
風波鎮(zhèn)有燕、趙、齊、楚四大家族。
四大家族雄踞風波鎮(zhèn),相互之間既有合作,又有競爭。其中,燕家與楚家交好,趙家與齊家走得比較近。
四大家族中,燕家實力最強大。家主燕風雷武藝高強,所使天雷掌無人能當。燕家主要經(jīng)營碼頭和市集。
趙家家主趙飛龍一手五禽拳出神入化,較之燕風雷也不遑多讓。趙家主要采集草藥和經(jīng)營藥鋪。
齊家家主齊開山擅使一把開山斧,直有開山裂碑之威。齊家主要從事采礦和經(jīng)營武器鋪。
楚家家主楚玄風一身奇門之術,神出鬼沒。楚家和燕家一樣經(jīng)營市集。
燕家家主燕風雷是燕處飛的爺爺。燕風雷膝下有三子一女。三子為燕烈風、燕烈云、燕烈塵。一女燕飛鳳,天資聰慧,卻幼年夭折。
燕處飛是燕烈云的兒子,母親慕容柔。
燕烈云曾經(jīng)是燕家最杰出的子弟,燕風雷也曾多次表態(tài)讓燕烈云接任家主之位。
奈何天妒英才。燕處飛五歲時,燕烈云外出辦事,意外身故。
燕烈云英年早逝,燕處飛自小沒有嚴父管教,逐漸養(yǎng)成乖張性情,任性放縱,不思進取,是一個十足的紈绔子弟。
燕風雷對燕處飛這個不爭氣的孫子早已不抱什么期望,族中人對這個廢物般的紈绔子弟也是冷眼有加。
……
燕處飛眼皮輕顫,欲睜未睜,適應著久違的光明。
緩緩張開眼睛,燕處飛神情復雜地看著俯在病床前的異世母親。
目光相接,慕容柔失驚地發(fā)出“?。 钡囊宦曒p呼,眼中是滿滿的無法置信!
莫非是錯覺?慕容柔急忙舉起云袖,輕抹朦朧淚眼,定睛再看去。
“母親,我……我回來了!”燕處飛有些吃力地輕聲道。
這具已經(jīng)開始腐朽的軀體,身體機能嚴重退化,燕處飛連說句話都很吃力。
“飛兒,真的是你么?”慕容柔瞬間失神,然后欣喜若狂,哽咽道,“飛兒,你真的回來了?”
燕處飛吃力地抬起手臂,用干癟的手指輕輕握住慕容柔驚疑地伸過來的素手,輕聲道:“是的,母親,我回來了!”
燕處飛性情乖張,看誰都不順眼,反過來也沒幾人看他順眼,只有和娘親相依為命。偌大的二房內院,就只母子兩人外帶兩個仆人。
慕容柔終于確認,自己的兒子回來了!所有人都認為已經(jīng)死透了的,只有自己苦苦守候的兒子,竟然真的復活了!
原來那神秘聲音在自己夢中所說的是真的,飛兒的靈魂真的會回來!
慕容柔頓時淚如泉涌,喜極而泣,然后終于抑制不住,失聲痛哭了起來。
數(shù)十天執(zhí)拗地苦苦守候氣息全無的兒子,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是悲傷過度,失心瘋了!
甚至連自己都幾度懷疑,是不是真的瘋了?
如果不是血脈天性里無法割舍的母愛,如果不是重復地做著那同樣的夢,自己恐怕早已堅持不下來了。
萬一自己堅持不下來,飛兒的軀體已被安葬,飛兒的靈魂回來時,豈不成了孤魂野鬼?
慕容柔不禁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zhàn),不寒而栗,不敢再往下想!
“飛兒,幸好你回來了,”慕容柔慶幸道,“管家燕榮已經(jīng)多次來催逼,說你長期留在大院里不吉利,要把你抬出去?!?br/>
“燕榮這個老鬼,我跟他沒完!”燕處飛狠得咬牙切齒,一頓,又疑惑地問道,“是誰給了燕榮老鬼這么大的狗膽?”
“長房那邊,你伯母說這段時間神思恍惚,有些疑神疑鬼。”慕容柔無奈道,“你爺爺聽進了她的言語,也就沒有反對了?!?br/>
“燕風雷這老糊涂真不是個東西!”燕處飛破口大罵。
狠狠地罵了幾句,發(fā)泄了憤恨的情緒,燕處飛轉念又想,反正自己已經(jīng)回來了,以后好好找他們算賬便是,滿腔怒火這才稍稍平息。
燕處飛環(huán)顧一眼四周,指著墻角處那名身穿紅色小棉襖的粉妝玉琢的小女孩,轉頭向慕容柔問道:“娘,那個小女孩是誰啊?”
“誰?什么小女孩?”慕容柔驚訝地順著燕處飛所指望向墻角,只見空空如也,什么也看不到。
“沒……沒什么!”燕處飛聞言轉頭看去,卻發(fā)現(xiàn)那小女孩竟然憑空消失了,心中驚懼,怕嚇著娘親,急忙吱唔過去。
慕容柔以為燕處飛剛回魂,精神恍惚,也沒在意,突然心中一動,猶豫著問道:“飛兒,你……都痊愈了嗎?”
燕處飛聞言一驚,前世被生生折磨得魂飛魄散的痛苦體驗瞬間涌上心頭,有些不確定地說道:“……應該好了吧!”
話音剛落,燕處飛突覺得“轟!”的一下,竟然清晰地感知自己體內,突兀涌現(xiàn)一股鋪天蓋地的灰云。
“又來了!”燕處飛絕望地一聲慘嚎,只覺得眼前一黑,便再也無法感知外界一切了。
“飛兒!”慕容柔驚駭欲絕地呼喊。
慕容柔陡聞燕處飛慘嚎,驚見他臉龐剎那死灰,頓覺手足冰冷,如墮冰窖。
飛兒還是沒能擺脫那致命的夢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