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是誰
墨洲半島四季如春,山影重疊,望之不盡,山石景色,神奇莫測。岸崖滿目蒼翠,洞孔密布,千奇百怪,巖石層層迭迭,景中藏景,景景生情。
牛頭渚是墨洲半島沿岸接山向西伸入海中的一個島嶼,這里層巒迭嶂、山環(huán)水復。位于此處,近觀則海岸巨石臥波、浪濤飛濺、氣勢雄偉;遠望則一碧無垠、水天相接、茫無邊際。
盧家村臨靠小林城,此村枕山環(huán)水,祖宅座落牌坊之后,接著便是宗祠,數(shù)組各數(shù)十幢房宇廣布四方。
這里的道路都不是筆直的,而是依地勢彎彎曲曲的延展,遇有繞村而過的小河,便設木拱橋跨河而過。
民居以四合院為主,形成院落式的建筑群。村內廣植樹木,樸素恬淡中具體入微地表現(xiàn)出濃郁的生活氣息,令人有如入畫境的醉心感覺。
村子雖只有百戶人口的規(guī)模,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村民自給自足,安居樂業(yè)。出海則捕魚,入山則圍獵。兩個時辰的步行就可抵達小林城。那里可以交換到村里沒有的生活物品。
臨近黃昏,陽光灑下最后一縷金黃色的霞輝。炊煙裊裊,到了晚餐時間。
盧家村的一處小院落,后院的草坪上筆直站著一名年輕男子,在仰望天空。
他雖只穿著簡單的灰布麻衣,但體格挺秀高頎,讓人有完美無瑕之感。仿從晶瑩通透的大理石精雕出來的輪廓,似帶著與生俱來的孤傲灑脫氣質。
那對鐘天地靈秀之氣,不含任何雜質,清澈卻又永不見底的眼睛,此刻露出思索沉緬的異彩。
“大力哥,大力哥,吃晚飯啦。我們都在等你呢?!?br/>
一位十四五歲,身材高佻,長得秀麗明艷,氣質雅秀的女孩跑了過來。她巧秀的玉頷,瓜子臉形極美,眉目如畫,嫩滑的肌膚白里透紅,明眸就像兩顆又圓又亮的稀世黑寶石。
青年男子聞聲一震,清澈靈秀的雙眸驀地變得呆滯無神,人好似變得呆傻起來。但身軀依舊紋絲不動,連頭也不回一下。
盧文靜見男子不聞不動,好像已經(jīng)習以為常。上前拉了拉他的手臂,仿佛蜻蜓撼柱。他依然如同一根石柱般巍然聳立。
盧文靜暗自憐惜。
每次看到他的背影,心中就有一種悸動??偢械剿麑掗煹募绮部杀池撈鹑魏沃刎煟灰敢獾脑?。
自阿爹把他從黎海“捕撈”回來,他就如同“死人”般心跳停止,呼吸斷絕。如果不是阿爹見多識廣,粗通醫(yī)術,又見他還有體溫,認定他還“活”著,說不定早就找地方把他埋了。
如此這般,他躺在床上,既不醒轉,也不吃喝,足足躺滿一年,直到一個月前方才蘇醒。
不過他已徹底失憶,連名字也忘記了。蘇醒后,他眼神呆滯,不會哭笑,更不懂說話,像似傻子。只不過他力大如牛,力量驚人。阿爹就暫時給他取了一個“盧大力”的名字,方便招呼。
阿爹暗地告訴她和弟弟盧政,說他肯定不是普通人。
這一個月來,他每天大多數(shù)時間都呆在這后院的草坪上抬首望天。只有當他沉入自己思緒中的時候,他那呆滯的雙眸才會恢復靈秀清澈。
而每當這時,盧文靜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坐到他對面看著他發(fā)呆。時間一長,自以為他是啞巴,就把他當做可供傾述的木雕。什么話兒都向他述說。所以,無形當中她和他顯得特別親近。
盧文靜無法,只好輕聲道:“那我給你留下飯菜,晚點你再吃吧?!?br/>
“盧大力”毫無反應,盧文靜也不以為忤,轉身蹦蹦跳跳而去。
“盧大力”再次望向純凈無瑕的天空,那朵朵云兒如同團團潔白如玉的棉絮,不帶半點污染。
他意識其實早已清醒,只不過已然記不起從前的事情。救了他的盧老爹一家,他們的語言對己來說是完全的陌生。
一開始,他聽不懂半個字,但一個月下來,他不經(jīng)意間已全部了解。只不過他的聲帶好似也出了問題,暫時講不出話來。也不想說話。
他喜歡一個人靜靜地望天,是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感覺自己的存在。而其它時間,他的思維會陷入停頓,好似行尸走肉般活著,找不到生命的方向。
他喜歡一個人靜靜地望天,是因為冥冥之中感知,他不屬于這片潔凈無瑕的天空。他有自己的家,而家離自己好遠好遠,遠到他爬山涉水,竭盡所能也不能到達。
他喜歡一個人靜靜地望天,是因為他不愿意放棄尋找。雖然他不知道究竟在尋找什么?但總比整日渾渾噩噩活著要好。他如是想著。
他應該還有很多牽掛,但已經(jīng)全都遺忘。
“我是誰?我是誰?我到底是誰?”他的內心發(fā)出無聲的咆哮,而那撕心裂肺的咆哮卻顯得蒼白無力,不能給予他欲知的答案。
盧老爹滿臉虬髯,身材彪悍,看上去應該是個粗野豪雄的漢子。但眸子里卻飽含著滄桑。
他喝了一大口自家釀的老酒,溫顏細語道:“靜兒,大力還是在發(fā)呆么?”
盧文靜扒了一小口白米飯,抬起頭來,道:“大力哥真可憐。哎!”話竟接不下去。
旁邊一個六七歲的男孩長得虎頭虎腦正是盧政,他吃了口魚肉,拍拍桌子,憋著嘴,道:“外面的人都知道我們家救了個傻子。姐姐還老往他那里跑。也不害羞?哼!丟臉!”
盧政再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嘟噥道:“要不是看著他樣子順眼,我早把他趕出去了?!?br/>
盧老爹默然不語。
盧文靜也默不啃聲。
如果有外人在場,仔細觀察下會發(fā)現(xiàn)這家子的關系有些異常。
飯后,像個小霸王樣的盧政溜到隔壁鄰居家玩去了。
盧老爹收拾著碗筷,想了想對在一旁幫手的盧文靜,道:“靜兒,明天你陪大力到牛頭山附近轉轉。說不定對他找回失憶有幫助。但千萬別深入,遇到猛獸就麻煩了。”
“嗯!明天我再勸勸他。老爹,我感覺你對他很不一般呢?”盧文靜抹著飯桌,順口道。
“如果......?!北R老爹欲言又止,警惕地望了望窗外,眸子一紅,輕聲道:“哎!沒有什么了。也許那只是我的妄想而已?!迸踔肟贽D身而去,背影有些踉蹌。
盧文靜愣了愣,嬌軀微震,明眸微紅,嘆了一口氣往自己閨房去了。
第二天早晨。
盧文靜欲尋盧大力外出。家中卻來了客人。轉到客廳看時,原來又是來說親的花婆婆。
花婆婆性喜做媒,本名已讓人遺忘。只不過聽說小林城有一半的婚嫁都出自她“口”,她矮胖的身材,又時常在發(fā)髻上插上一朵大紅花,所以花婆婆之名不脛而走。
見到盧文靜到來,花婆婆的老花眼散發(fā)出綠油油的光芒,嘶啞的嗓音破鑼般響起:“好好好,好標準的人兒。跟文少爺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天生一對??!”
坐在她旁邊的盧老爹甕聲甕氣,道:“好個屁!我家閨女還小,這事以后再說。趕緊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帶走?!?br/>
“哎呦喂!其他人家的女子像她這般年紀都當娘了。你這老爹怎么當?shù)??整個小林城還能找出比文遠公子更好的年輕人么?”花婆婆激動得指手畫腳,胖臉上的厚粉唰唰掉落。
“他們還他們,我們家有我們家的規(guī)矩。我再重申一遍,我不同意!”盧老爹斬釘截鐵道。
花婆婆正要憑三寸不爛之舌繼續(xù)鼓搗時,盧大力走了出來,也不招呼人就往大門外去了。
盧文靜和老爹面面相覷。今天刮什么風?大力竟懂得自己出門了。
盧文靜大喜,一下蹦了起來,和老爹招呼一聲就跟了出去。
花婆婆愣了半晌,渾身一震,吃驚嚷嚷:“我的天!你這閨女不會喜歡你救來的這個傻子吧?”
盧老爹已經(jīng)不耐:“好了!就是傻子也比你找的人強,趕緊出去?!?br/>
花婆婆惡狠狠盯了盧老爹一眼,提起提起桌上的禮品就走,到了門口停步轉身,冷聲道:“你可不要后悔嘍。文遠公子的叔公叫文采和。嘿嘿!如果改變主意記得來找老身?!?br/>
盧老爹渾身劇震?;ㄆ牌乓褤P長而去。
牛頭灘遍布怪石貝殼,珊瑚參差叢眾,潮水不住涌往灘上來。
遠處,朝陽映照下,盧大力后方峰巔重迭,云漠縹緲。
盧文靜小心翼翼,靜靜地跟在盧大力身后,亦步亦趨。
“吼!”
驀地盧大力站定,仰首望天,發(fā)出嘶吼,猶似狼嚎。聲音悲憤莫名,充滿著痛苦和絕望。
盧大力全身抖顫,氣血上涌,心底在吶喊,靈魂在咆哮:“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
盧大力大腦遽然刺痛,記憶的碎片狂涌而至。他全身抽搐,仰面栽倒,打起了滾。灘上遍布的怪石貝殼竟被他急速翻滾的身軀壓得七零八落,碎遍一地。
盧文靜花容失色,慌張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