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后。

    萬歷十六年，九月九日。

    文華殿。

    “明日皇上要啟程親詣大峪山檢閱壽宮，具體的儀程，臣都已經(jīng)記下了。”

    朱翊镠身著一襲紅地灑線繡金龍重陽景菊花補(bǔ)子衣，同以往一樣笑瞇瞇地坐在下首，看著立在御案后正斟酌著舉筆題字的朱翊鈞道，

    “皇上自北安門出德勝門之時，臣即于德勝門內(nèi)月城等候，待皇上圣駕甫至，臣致詞送行，爾后再行一拜三叩首之禮……”

    朱翊镠說了兩句，見皇帝仍提著筆心不在焉，不由問道，

    “皇上以為如何？”

    皇帝回道，

    “都是現(xiàn)成的儀式，朕去個五六天也就回來了?！?br/>
    朱翊镠笑了一笑，他剛從慈寧宮請安回來就被皇帝召到了文華殿，此刻也不知該接甚么話好，

    “既然皇上并無其他事……”

    皇帝開口道，

    “四弟啊，你來瞧瞧朕這個字寫得怎么樣?。俊?br/>
    朱翊镠聞言便站起身來，慢慢踱至皇帝身邊，探頭看向御案上的那一個“孝”字，

    “好！”

    潞王贊了一聲，頓了一頓，接著又贊了一聲，

    “皇上寫得好。”

    朱翊鈞放下了手中的筆，

    “果真？”

    萬歷皇帝書法之精到，功底之深厚，在明朝皇帝之中是可以排上前三的，如果不是因?yàn)槿f歷皇帝留下的書法真跡所傳甚少，以及他后期對書法和朝政一視同仁的懈怠，萬歷皇帝完全是可以有機(jī)會成為不遜于趙孟頫、王羲之、王獻(xiàn)之、虞世南、米芾一流水平的書法名家的。

    這一點(diǎn)，在后世是達(dá)成一定共識的。

    倘或再加上萬歷皇帝留下書法真跡的實(shí)際年齡這個因素，朱翊鈞這個脫離了琴棋書畫環(huán)境的現(xiàn)代人在短時間內(nèi)幾乎是不可能單靠練習(xí)趕上萬歷皇帝的書法水平的。

    故而朱翊鈞的這句話問得就有些心虛，他覺得朱翊镠看得出來皇帝的書法水平“大不如前”，只是不敢對他說實(shí)話而已。

    “當(dāng)真是好?！?br/>
    朱翊镠相當(dāng)捧場，或者換句話說，任何人捧上了皇帝的場就不敢不一鼓作氣地捧下去，

    “臣聽聞皇上曾有一幅御書‘龍’字流出朝鮮，引得朝鮮卿士大夫好事者爭相摹刻，以藏于家，朝鮮國士大夫尚且如此，何況區(qū)區(qū)一晉商？能得皇上的一個字，已是天大的體面了?！?br/>
    朱翊鈞笑了一下，道，

    “朕的確是好久沒寫字了，從前朕最喜歡摹寫顏真卿的，還曾命張居正裝潢題識后，收于大內(nèi)?！?br/>
    “只是張居正當(dāng)時勸朕，‘君德之大，不在技藝之間，梁武帝、陳后主、隋煬帝、宋徽宗皆能文章擅繪畫，然皆無救于亡亂也’，于是朕后來就不寫了?！?br/>
    “直至張居正死后這些年，朕也沒好生寫上幾個滿意的字，若單論起技藝來，一定較年少時退步了不少，四弟這是在寬慰朕呢?！?br/>
    朱翊镠笑了笑，繞過張居正的話題不提，只是笑道，

    “臣只是覺得，一介晉商，不值得皇上再三提筆，他有錢無權(quán)，皇上若是鐘意他的行商之技，難道還怕他不為朝廷所用嗎？”

    朱翊鈞伸手拿過萬歷皇帝的私人印璽，往那張似真非假的“皇帝真跡”上蓋上了一枚命德之寶，

    “四弟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有錢和會賺錢是兩回事，愿意捐錢給朝廷和愿意賺錢給朝廷又是兩回事，這一碼歸一碼，朕要是能單憑一幅字就能換得一個為朝廷賺大錢的忠心商人，那絕對是朕占了便宜?！?br/>
    朱翊鈞蓋完章，甩了甩手，一旁就立時有小太監(jiān)們呈上溫水、手巾，為皇帝挽袖凈手。

    “忠臣必出孝子之門?！?br/>
    朱翊镠回道，

    “中云，‘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一個人對他的父母親，對他有生養(yǎng)之恩的人，他都不能夠去愛，怎么可能真心實(shí)意地尊敬皇上、為朝廷盡忠呢？”

    朱翊鈞搖了下頭，他根本不相信這種荒謬的理論，明末兩大著名孝子，范文程和吳三桂，同樣也是著名的漢奸，若是站在大清的立場上，孝子和忠臣倒是辯證統(tǒng)一的一對同義詞，

    “私德不可與才干相提并論，張居正當(dāng)年還有‘奪情’之議呢，其實(shí)朝廷上下誰不清楚，這孝與不孝，不過是一個攻訐他人的把柄，說白了都是家務(wù)事，朕何必帶頭嚼人舌根？”

    朱翊鈞將手從熱水盆里拎出來，任由小太監(jiān)替他擦手拭水。

    公平來講，朱翊鈞是不知道范明那個“孝字跟前鞭爹尸”的宏偉計(jì)劃的，他收到范明獻(xiàn)上來的黃教佛珠后，從劉守有那里得到的情報(bào)僅僅是“范明不守父喪、不付喪資”這樣的“小節(jié)”。

    而現(xiàn)代人朱翊鈞對于古人所看重的“死后風(fēng)光”恰恰又看得沒那么重，換個角度說，如果朱翊鈞他現(xiàn)在死了，他自己也是不會要求他名義上的“兒子”為他守喪的。

    再加上他早就知道歷史上的范明父子不和，所以對范明在他父親死后的種種舉動并不吃驚。

    事實(shí)上，朱翊鈞并不覺得“守喪”和“人品”有甚么直接關(guān)聯(lián)，歷史上的努爾哈赤還為李成梁守喪三年呢，最后叛明屠城的時候，也沒見他手軟啊。

    退一步講，明末人品大節(jié)有所虧欠的人才多了去了，再多一個范明也不多。

    可若是能因此變范永斗為自己所用，讓這位滿清的皇商心甘情愿地為大明掙錢御敵，那可比追究甚么“守喪”、“造墓”的重要得多了。

    歷史上的萬歷皇帝對修建定陵百般看重，現(xiàn)代人朱翊鈞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唯物主義者，

    “錢財(cái)本來就是個跑腿的，有了跑腿的，百工技藝那是孫子，官吏縉紳他也能做孫子，就說這修建壽宮罷，萬歷十四年的時候，朕曾命撫按官各進(jìn)有助工贓罰銀兩，接著又下旨實(shí)行‘開納事例’，賣監(jiān)生頭銜籌金，結(jié)果這修了三四年了，剛剛才修出了個大樣子來。”

    皇帝擦干了手，將袖子重新放了下來，

    “那范明要是舍了他爹的墓不修，反捐了錢來修朕的壽宮，四弟啊，你說他該算不算得上是一個忠臣呢？”

    朱翊鈞此刻的說法當(dāng)然有點(diǎn)兒是在欺負(fù)人的意思。

    按照儒家體系的設(shè)定，他這個皇上是世間至高無上的“君父”，等于是大明最大輩份的“爹”。

    朱翊鈞用他這樣大的輩份來同范明一道“反孝”，顯然并不能夠稱得上是真正的“反孝”。

    簡而言之，名義上是反的，制度上還是遵從的。

    進(jìn)一步說，即使朱翊鈞對范明的這個請求確實(shí)心生反感，但那也是處于皇帝視角的反感，他作為現(xiàn)代人的內(nèi)心是為范明叫好的。

    朱翊镠當(dāng)然聽出了皇帝只是在名義上支持范明，于是笑道，

    “忠臣是皇上的忠臣，皇上既有圣斷，臣豈敢置喙？”

    朱翊鈞道，

    “朕是想讓他成為朕的忠臣不假，只是朕不明白，朕的這一個字，果真值得商人們?nèi)绱俗放鯁?？?br/>
    朱翊镠答道，

    “那是自然?！?br/>
    皇帝袖起手道，

    “山西如此，京城也是如此嗎？”

    朱翊镠道，

    “天下無不如此。”

    朱翊鈞道，

    “那么，既然朕的字這般管用，四弟你的字理應(yīng)也一樣管用了?！?br/>
    朱翊镠一怔，當(dāng)即便跪下道，

    “臣不敢?！?br/>
    皇帝道，

    “朕記得四弟你在京城有一半的皇店，朕寫這‘孝’字的時候就在想，倘或這店鋪換上了潞王的名頭，會不會比不是皇店的私店存活得更久？”

    朱翊镠道，

    “皇上說得是，臣即將遠(yuǎn)赴河南，京城的皇店、皇莊理應(yīng)收歸皇上名下，臣回去后，便將這京中一應(yīng)皇店呈與司禮監(jiān)交付……”

    朱翊鈞打斷道，

    “朕不是問你這個，四弟啊，你先起來?！?br/>
    朱翊镠跪著沒動，

    “臣自知有罪?！?br/>
    朱翊鈞淡聲道，

    “大節(jié)下的請甚么罪呢？要是讓老娘娘知道了，又該說朕在欺負(fù)你了，你名下的皇店本來就是朕賜給你的嘛，這有甚么不可說的呢？朕問的不是皇店的事?！?br/>
    皇帝一面說，一面?zhèn)阮^向一旁示意道，

    “張誠，快將你潞王殿下扶起來，朕沒教潞王跪下?！?br/>
    朱翊镠見張誠伸手來扶，竟朝皇帝叩頭道，

    “臣知道皇上問的不是臣的事，只是這狐假虎威之人牽涉者眾多，臣雖知京城情形，卻實(shí)在不敢妄言?！?br/>
    朱翊镠這一句話令朱翊鈞在心中吃驚不小，別看潞王表面憨憨的，聽話聽音的本事在宮中恐怕比他嫂子鄭貴妃還大，

    “朕如今不是也助長了狐假虎威之風(fēng)嗎？”

    朱翊鈞笑了一下，對張誠擺手道，

    “朕親自來扶，你先帶殿里的人都下去罷?！?br/>
    張誠身形微微一僵，隨即拱手應(yīng)是，轉(zhuǎn)身便帶著殿中宮人退出了殿外。

    “朕來猜猜，這扯虎皮做大旗，又能讓四弟你不敢多言的人都有誰？”

    朱翊鈞俯下身道，

    “宦官肯定占其一罷？”

    朱翊镠慢慢抬起頭道，

    “皇上是明知故問?！?br/>
    朱翊鈞笑了笑，照舊伸手去扶他，

    “四弟是怕將來遠(yuǎn)赴封藩，離朕遠(yuǎn)了，又見朕已有解除藩禁之心，若是無端因此得罪了朕身邊的小人，恐怕去藩之后，突遭無妄之災(zāi)罷？”

    朱翊镠聽了，這才敢重新站起身來，

    “皇上，臣斗膽為宦官說句話，張誠、張鯨他們實(shí)則也是因勢利導(dǎo)，錢就放在那里，換成誰坐在他們今天的位置上，都是一樣地賺錢。”

    朱翊鈞笑道，

    “議論起申時行你不留情面，換成太監(jiān)你倒不敢說了？”

    朱翊镠道，

    “皇上，都是一樣的，當(dāng)年嚴(yán)嵩當(dāng)政的時候，京城的鋪主間就盛行一條行規(guī)，如果能讓嚴(yán)府府上的人拿著嚴(yán)嵩的拜帖來鋪中拜訪一次，鋪主便愿意獻(xiàn)上三千兩銀子作為‘程儀’?！?br/>
    “也就是說，一張寫著‘嵩拜’兩個字的拜帖就值三千兩，即使嚴(yán)嵩晚年威風(fēng)不再，京城中的鋪主卻依然覺得這筆錢花得很對、很值?！?br/>
    “而若是換成太監(jiān)，每日居于禁中，離皇上那么近，陡失圣心的機(jī)率比嚴(yán)嵩當(dāng)年已然低了不知幾許，臣又何必?cái)嗔巳思业呢?cái)路呢？”

    朱翊鈞道，

    “那不買這一張嚴(yán)府拜帖，難道這天子腳下就開不了張了？”

    朱翊镠很懂行情地道，

    “說開也能開，只是這京城貴人多，要是不買這一張‘嵩拜’，那額外便要再多花不定多少銀子來疏通上下，真要是計(jì)較起來，嚴(yán)府的這一張拜帖反倒顯得價(jià)格公道?！?br/>
    “所以即使皇上因此發(fā)落了張誠、張鯨，再換另一個誰上來，結(jié)果都是一樣的，這就好像世宗爺當(dāng)年打倒了嚴(yán)嵩父子，接著又發(fā)現(xiàn)徐階父子在松江府強(qiáng)占民田、魚肉百姓，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啊。”

    朱翊鈞沉默片刻，道，

    “朕不是要發(fā)落誰，四弟啊，你盡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朕絕不是要借你的名頭去發(fā)落誰，朕只是覺得……我大明的商人不該如此啊?！?br/>
    皇帝走過兩步，重新伸手點(diǎn)上那個“孝”字道，

    “為虎作倀，就像一個壞蛋因?yàn)橛辛藘鹤泳湍芘稀雀浮钠?，朝廷已?jīng)征收了稅費(fèi)，官吏們也從朝中領(lǐng)取了俸祿，商人何必要在私下里將利潤二次勻分給官宦呢？”

    朱翊镠道，

    “只要是行商，這都是無可避免的，除非像那個范明，一下子就能找到皇上這樣的靠山?！?br/>
    朱翊鈞十分憂愁地道，

    “可這一個‘孝’字，朕也只能寫上一遍，要是寫上百遍千遍的，這個‘孝’字還有那么大的用處嗎？”

    朱翊镠道，

    “皇上寫的字，哪里會沒用呢？”

    朱翊鈞淡笑道，

    “那要是再加一個‘法’字呢？”

    朱翊镠絲毫不上當(dāng)，仍是答道，

    “那也必得是皇上寫的‘法’，才能蓋過這一個‘孝’字?！?br/>
    朱翊鈞笑了一笑，剛要再去提筆，想了一想，忽又縮回手，道，

    “算了，朕即使再加一個‘法’字給他，也不如這個‘孝’字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