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銳一時亂了手腳，又氣又惱又愧，兩眼瞪得滾圓，說不出話來。

    李胤拉住蘇銳的手，嘿嘿的笑，“蘇大伯，沒關(guān)系，疼是疼了點(diǎn)，就當(dāng)我是替曉曉受的，你不要怪曉曉。我先帶她出去，等您氣消了，再來見您?！?br/>
    蘇曉斜斜瞪著李胤，意思是你敢碰我試一試。李胤呵呵的笑，抱住蘇曉的手臂，拉著她往書房外去。蘇曉掙不過他，才發(fā)現(xiàn)他的力氣原來這么大的。

    出了書房，繞到花園里，李胤才松開蘇曉，兩個人臨著一簇開得正盛的臘梅。雪水還沒化凈，掃在兩邊，印得那臘梅越發(fā)的清白入目。

    李胤看著那一支探到眼前來的梅花，肘了肘蘇曉，“蘇大伯跟父皇說，我們兩個青梅竹馬，又很合得來，讓父皇給我們指婚?！?br/>
    蘇曉早猜到爹爹要她嫁的人是李胤了，明明是個不懂事的大孩子，連喜歡是什么都不懂，結(jié)什么婚么，不是胡鬧么！

    “我要嫁給祝維摩?！碧K曉摸了摸袖子里的紙片，那可是一座活生生的醫(yī)館，她做夢都想要的東西。拿這東西換個腹黑老公，算一算，也不算賠本。反正祝維摩喜歡男人，她就當(dāng)是多了個閨蜜，也沒人再來提親什么的，挺好。

    李胤呆呆的看著她，一時間語調(diào)降了幾個度，“為什么？他哪里比我好啦？”

    “他好不好我都要嫁給他?！碧K曉看著樹枝上的白色臘梅，那樣清冷高傲的姿態(tài)，頗像祝維摩那家伙呀，不過他到底為什么忽然轉(zhuǎn)性了呢？真叫人想不通。

    “到底為什么呀？”李胤扯著她的袖子，巴巴的問。

    她扯扯嘴角，“因?yàn)椤蚁矚g他，行了吧？”

    李胤那雙碎星一般明亮的眼睛。忽然間黯淡了，透出失望的神色，臉上也掛不住笑了，整個人一下子失了神，“那你不喜歡我么？”

    蘇曉最受不了他這張臉了，看起來無限度的無辜加純良，叫她于心不忍，她只能擠擠眉頭，跟他說，“你娶別的女孩子不好么。像蓮心一樣漂亮溫柔的。再說你又不是因?yàn)橄矚g我才娶我，你連喜歡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你明天去跟皇伯伯說，不愿意娶我?！?br/>
    “我不。我要娶你?！崩钬飞斐鍪謥?，一把握住她的手心，“我就要娶你?！?br/>
    蘇曉抽回手來，掄了拳頭在他眼跟前比劃，“你敢。”

    “……”李胤忽然沉默了。也不再多說什么，轉(zhuǎn)頭就走掉了。

    蘇曉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心里悶悶的，但是她不能嫁給李胤，他對她根本就不是喜歡么，只是一起長大入婚隨俗。他又沒有別的朋友，就想把她留在身邊做一輩子的玩伴而已。

    “哎！還是去跟爹爹說清楚的好?！彼诡^喪氣的，跺著步子走回書房?？吹綍坷锩妫钬愤€在跟爹爹說話，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爹爹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里面的氣氛極度壓抑，蘇曉都不敢進(jìn)去。就在門口的樹叢里躲著，偷偷看里面的情況。

    李胤說了幾句。爹爹也沒接話，他又說了一句，就走出書房了。爹爹跟在后面送了兩步，他回轉(zhuǎn)身說不用送，爹爹就沒堅(jiān)持。

    李胤走出去很遠(yuǎn)了，蘇曉才從樹叢里面出來，蘇銳早就看到她了，一直站在書房門口等著，也沒進(jìn)去。

    見她出來，蘇銳長嘆一口氣，“一個女兒家，成天鉆草爬樹，成何體統(tǒng)?！?br/>
    蘇曉硬著頭皮過去，到蘇銳跟前，低著頭，悶悶的說，“爹爹，剛才是我不對，我不該這樣跟爹爹說話?！?br/>
    聽她這話，蘇銳的臉色緩和了幾分，抬手拂去她衣衫上沾的草葉，拍拍她的肩頭，低嘆，“瑾兒……已經(jīng)不在了，我只盼著將你托付給好的夫婿，日后九泉之下見了你娘，也不至于一無是處。”

    “爹爹！”蘇曉抬眼去看時，才發(fā)現(xiàn)爹爹老了好多，眼眶又干又紅，皺紋也多了不少，鬢角白了一片。大哥出事，對他的打擊原來這么大。她一把抱住爹爹，將頭埋在他懷里，忍住眼淚，“我以后什么都聽爹爹的，就這一件事，爹爹讓我一次，好不好。”

    “曉曉，王爺九尊之軀，對你素來也有情有義，絕不至于委屈了你。我百年以后，也好與你娘和瑾兒交代?！?br/>
    蘇曉緊緊抱住蘇銳，“爹爹你不要這么說，我只要爹爹?！?br/>
    “旁家的女兒，十三出閣的也常見，你如今已經(jīng)十五，我也年逾四十了。曉曉，爹爹不知還能活幾年?！碧K銳說的懇切，哀嘆中帶著無奈，叫蘇曉心好痛。

    “爹爹，我……心里面有喜歡的人了。”

    蘇銳的身子忽然僵了起來，低聲回答她，“他不行。”

    “為什么，小時候爹爹和娘親不是定了娃娃親，還說他很好么？就因?yàn)樗炔缓妹?？?br/>
    蘇銳沒有說話，蘇曉就當(dāng)是默認(rèn)了，“難怪你不許人再提婚約的事。是不是他的腿好了，你就許我們成親了？”

    “你爹爹不是這般心胸的人?！碧K銳將她攬進(jìn)懷里去，“患心疾之人，活不過二十。他還有幾年可以疼你？”

    這一次是蘇曉無言以對了。

    這么說，祝維摩的心疾，不是唬人的，都是真的嗎？

    她忽然想起來，那天從錦繡谷回來，在林子里，他跟她說的那句話，當(dāng)時她心里想著大哥的事，太傷心，沒有聽清那句話，現(xiàn)在回想起來，又似乎有些清晰了。

    他說，“我活不過二十三?！?br/>
    他是這么說的。二十三，這是最大的預(yù)測值了吧。祝維摩說出來的年限，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包括了師祖和師父在內(nèi)的所有可用醫(yī)療資源，計(jì)算后得出的結(jié)論。

    二十三，他還有五年的時間。五年，可以做很多事，卻不夠愛一個人，也不夠被一個人愛——那是一輩子的事。

    “我會治好他?！碧K曉抬頭，緊緊的看著蘇銳，“只要他好了，爹爹就許我們成親，好不好？”

    蘇銳語重心長的跟她說，“曉曉，你再耽誤不起三兩年的時光了，就算是為爹爹想，嫁給王爺吧埃及第一寵后。”

    蘇曉急忙搖頭，“不需要兩年三年，我只要一年，如果一年內(nèi)他的病不能好，我就嫁給王爺。爹爹，就這么一次，好不好？求你了?！?br/>
    “一年太長。三個月之內(nèi)，若他的心疾不能痊愈，你就聽爹爹的，嫁給王爺?！?br/>
    這是蘇曉能抓住的唯一一個機(jī)會了，她沒有選擇，也沒有商討的余地，不想再惹爹爹生氣傷心了，“好，就三個月。如果他的身體好了，你就同意我們成親?！?br/>
    “再這么縱你，我可無顏去見你娘親和大哥了?！?br/>
    “爹爹！”蘇曉把臉埋進(jìn)蘇銳的懷里去，“我只有爹爹了，以后不會再惹你生氣，會乖乖聽話的。爹爹一定要保重身體，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還這樣跟爹爹撒嬌，什么時候才能長大?！碧K銳心疼的拍著蘇曉的后背，呵呵一笑。

    聽見爹爹笑了，蘇曉的心才放松了些，“嘿嘿，爹爹最好了！我陪爹爹吃飯下棋，好不好？”

    “好！”蘇銳拍拍蘇曉的肩頭，攬著她進(jìn)了書房去。

    這邊，李胤坐在馬車上，車?yán)锿模€有夏仁。

    夏仁坐得端正，只占了座椅的一個角，僵身直背，微微側(cè)身，面向座椅正中的李胤。

    “王爺似乎心情不悅?！?br/>
    李胤仰頭靠在背椅上，盯著玄黑的車棚頂上繪的一只丹丁仙鶴，略略點(diǎn)頭，“你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是心可比別人的眼睛還要清明?！?br/>
    “王爺?shù)男?，卻似乎不怎么清明呵。”夏仁輕笑，雙眼眼底蒙著一層渾濁的乳白。

    李胤不置可否，卻笑了起來，“明日你來一趟，請她進(jìn)宮。”

    “王爺?shù)囊馑肌?br/>
    “嗯?！?br/>
    “是?！?br/>
    三個時辰后。

    夜風(fēng)輕送，淡青的素紗窗帷隨風(fēng)翻卷，束簾的竹勾閑在一旁，來回?fù)u曳，正入了白衣男子如夜色般隆重的墨眸。

    竹香四溢的雅間，流光溢彩的屏風(fēng)，一盞清茶，裊裊呵著白色的煙氣，絲絲融在搖曳的燭影中。

    屏風(fēng)后旖旎繞出一位戴著暮離的女子，兩層的黑紗直到腳踝處，連內(nèi)里的衣飾也難看清，那女子步步生蓮，頗有韻致的行到祝維摩面前，從暮離兩邊的開口處伸出柳條般細(xì)長柔軟的酥手，將祝維摩面前安放的茶棧端起，遞給他，“祝公子好氣魄，深夜只身前來，連近衛(wèi)也不帶，可不怕出不去這竹林了？”

    祝維摩接了茶棧，當(dāng)真一飲而盡，放了空杯，淡淡看了屏風(fēng)后一眼，冷聲道，“多謝巫咸使者?！?br/>
    屏風(fēng)后微微傳來老婦的咳嗽和喘息聲，但那人并不說話。

    祝維摩淡笑，別開眼看向那青色的紗帷，“你們毒殺官員，又故意留下線索，將矛頭指向我。過去我不計(jì)較，轉(zhuǎn)告弒天，從今起我不再為你們所累，愿他好自為之。”

    “祝公子這話可就為難小女了。曉向來是以毒為用，豈能不用毒？再者，主上自有行事的喜好風(fēng)格，也不是我們能過問的?！蹦弘x后的女子，輕聲細(xì)語，字字香軟。

    祝維摩并不看她，“我話已到，告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