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達達所說的那樣,殷奇拉摩山上溫度很低,厚厚的冰雪覆蓋其上,走起來非常不便。好在于堅對此頗有經驗,減輕了眼前的困難。
龍黛嵐忽然發(fā)覺地勢的問題。從囈語森林外的那座小山丘開始,一直到殷奇拉摩山,他們在地勢高度上有一個很大的跨越。回頭去看森林,才發(fā)現森林確實呈現出一個傾斜的地勢,也就是說他們在森林里行進時,是一直走的上坡路,然而他們在森林里并無這樣的感覺,和平地散步一般無異。
于堅拿出一塊紅色的根莖,放在嘴里咀嚼,然后遞給她一塊,“有一點點苦,嚼但別吞?!彼龥]多問,依言而行。
他們一直向右走,于堅將自己穿的裘衣披在了她身上。他們在森林里時將多余的衣物都脫了下來,裹在包里,現在這些衣物又被換上了。他撕開一件長袍,將它打了一個結,在她的胳膊上捆牢,余下的纏在自己的手掌上,這樣他就能牽著她走,也不怕因為打滑而讓兩人間失去聯系。路程艱難,漫天風雪,但她心里感到快樂,這個世界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寂寞,但不孤單。
耗費大約一個多時辰后,她走得精疲力竭,路上還休息了幾次,一座酷似龍角的山峰終于出現在眼前,山勢險峻,略呈弓形,仿佛是龍角斜斜插入地面。他們之前都從未見過這座山峰,但在王宮的書庫里,他們閱讀過有關龍角峰的記載。
當年和蒼鷹大戰(zhàn)時,靈龍頭上掉下了一只角。靈龍將肉身化為旋龍山脈橫跨北漠和金駒兩大省份,那只龍角遺落在殷奇拉摩山脈這一帶形成了一座山峰。
兩人之后又轉左,很快進入到了坡度很大的下山路,好在山峰上多是積雪,大片大片的冰塊不多,于堅拉著龍黛嵐,深一腳淺一腳地下山。這是一片巨大的斜坡,龍角峰的輪廓清楚地顯示在他們面前,這座山峰果然是插進殷奇拉摩山脈上的,以它為圓心,四周的山勢朝著山峰急轉直下,就像一把巨型錐子在這里鑿了個大孔。冰雪下露出的巖壁是青色的,和別處都不同,令人覺得是神的遺物而非自然形成的山巖。
龍角峰下有一片被積雪壓頂的小樹林,小樹林再過去是一片茫茫的原野,那里就是埃塔和瑞風兩塊大陸的接壤地帶。視線受阻,再遠就看不清楚了。
路上發(fā)生了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她要小解。于堅只得讓她先忍忍,在有些尷尬的氣氛中壘起了一個雪墻來擋著風向,盡管她表示這多此一舉,但他依然堅持。他干這種事無疑是個行家,動作麻利而迅速。
由于她速度很慢,兩人又花了一個時辰左右,才到達了那片小樹林的外圍。這里的組成比起囈語森林要簡單得多了,以柏樹為主,而且面積不大,里面也沒那么多奇花異草和飛鳥鳴蟲。
他們穿過小樹林,看到村落特有的裊裊炊煙。
這是個不為人知的安靜地方,入眼的房屋都是就地取材木制的,房頂積雪下鋪著厚厚的草堆,開著煙囪的歇山式屋頂下面有扇門,一大一小兩個窗,是常見的南方風格。村里地上的積雪顯然進行過清理,每家每戶外面都鏟出了一條路來,依稀可以看出來這座村子是建立在一片草地上的,只不過現在是找不到什么綠色了。
一條積著薄雪的道路從房屋中間延伸進去,彎彎曲曲。深入村子他們才注意到,靠里的房屋建筑風格和外邊的截然不同,房屋大小不一,有的造得特別巨大,似乎住著的是高山巨人。有的房屋是圓形的屋頂,像一個碗倒扣著。有的房屋簡直就是把錐子,外呈三角形布局。最奇特的一所房子竟然在平屋頂上造了一艘單桅三角帆船。
這兒到底都住著些什么人?
這里的建筑讓她看得呆了,因此她之后才意識到一件事:沒有看到任何人。當然,這是晚餐時間了,村民們都在家里準備吃飯呢。
于堅挑了間面積比較大的拳民房屋,看來比較正常一點,接近拳民建筑的外觀,上去敲那灰褐色的木門。那些奇形怪狀的房屋顯然讓他覺得不太自在。
敲了半天門才打開,開門的是一個裹著深棕色毛斗篷的老太婆,瘦得驚人,只看得見皮包著骨頭。稀疏的白眉下生著一對斗雞眼,眼眶小而且窄,鼻子又尖又長,皺紋深刻的皮膚像是干枯的橘皮,顴骨凸出,長長的嘴唇往里凹陷,牙齒一顆都沒有留下,看來就算沒有一百歲,也有九十歲。
“老人家,您好,我們是……持證者,被人指引到這里來的?!彼_門見山實話實說。
老太婆怪眼一翻,用眼白瞅著他們:“你這小鬼啰哩啰唆的!你不說我也知道,沒有證物,你們怎么能來到這里!不過也算是稀客、稀客?。 ?br/>
說別人啰嗦,她的話更多些,而且聲音比黃老頭更難聽,她說完話就關門,關到只有一條小縫時,她把尖鼻子和凹嘴巴露出來,怪聲怪氣地說:“你們找錯人了,往里走有間房子,房頂上有個墓碑,別來煩我老太婆!去、去、去!”門“啪”地關上了。
一個怪人,說的話更怪。屋頂上帶個墓碑……這真是不可思議,世界上還有咒自己和家人活得太久的人?
她朝于堅皺了皺眉,于堅沒有反應,繼續(xù)往里走,拐了幾個彎,果然有一所大房子,屋頂上造了一個墓碑形狀的木塊,上面寫著兩個字:往返。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弄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于堅直接上去敲門,門一被觸碰就自動開了。他往后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表示自己要先進去看看,她不答應,跟著他一起往里走。
里面的房間空無一物,沒看到任何照明火燭,但是房內卻好象正烈日當頭,亮堂堂的,四面的墻壁都漆成灰色。奇怪的是,她多看那灰色兩眼,就感覺它一會變成了白色,一會又變成了黑色。這變幻莫測的房間把她給弄糊涂了。
“請問有人在么?”她緊緊握著于堅的手,他用力反握了一下。
無人應答,但墻壁做了回應。只聽房內發(fā)出一種隆隆聲,一堵墻壁向邊上滑開,露出一扇門,里面走出一個大約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這男人身材普通,長相也普通,不胖也不瘦,不難看也說不上英俊,就像無數個看來平平常常的拳民一樣,黑眼睛,黑頭發(fā),臉上帶著一絲微笑,穿著件金絲絨棉服,寬松的白苧麻褲下一雙黑色的棉布鞋。
“讓我看看你們的證物?!蹦腥苏f話和和氣氣的,比起剛才那老太婆真是友善得多了。
于堅拿出了黃銅鑰匙,攤開在手心里。
“黃鑰匙?!敝心昴腥它c了點頭,“他果然還在,沒有忘記他的使命。很好?!?br/>
龍黛嵐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又不好貿然開口,就等著他說下去。
“他既然把鑰匙給了你們,那么你們一定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了,以及你們來這里的任務是什么?!?br/>
她搖頭:“不知道。”
中年男人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一雙烏黑的眸子盯著她看,從頭到腳,又這么看了看于堅。這很無禮。“你們確定不是在開玩笑?這可沒什么玩笑好開?!?br/>
于堅替她重復:“真不知道?!?br/>
中年男人皺起了眉頭:“那么我不得不問你們一個問題:給你們鑰匙的人是誰?”
她猶豫了,這鑰匙應該是屬于不朽者的,但把鑰匙交到他們手里的那個人卻是阿奇。
“你們不愿意回答,還是你們想說根本不知道?”中年男人臉上的友善逐漸消失,似乎有了怒意。
“那個人叫做阿奇。”于堅據實回答。
中年男人凝視著他,仿佛他臉上長出了一朵花。“我不知道誰是阿奇,你們也說不出為什么會得到證物,但你們卻來到了這里?!彼挚戳丝待堶鞃?,說:“她還有身孕??磥砟銈儨蕚浒讶龡l性命送到這里來冒險,這可是不小的賭注?!?br/>
于堅立刻否認,看著龍黛嵐說:“我們沒有惡意。有個人告訴我們,這里是安全的,她可以在這里平安地生下孩子?!?br/>
“有個人?難道不是那個阿奇?”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煩了。
“不是阿奇,是另一個人。但鑰匙應該就是他托阿奇交給我們的。”于堅只好慢慢解釋。
“另一個人,是誰?”誰都看得出來,中年男人眼中快要冒火。
于堅卻沉默了,如果他在這里提起荒原惡魔的名字,不知道會有什么后果。中年男人瞇起了雙眼,他脖子上青筋扭動,像是即將爆裂?!澳忝半U的意愿竟然是如此強烈?!?br/>
如果阿加沙在這里不受歡迎,那么他就不該指引我們前來。她上前一步作了回答:“是阿加沙?!?br/>
中年男人這次的表情說明他完全被震驚了。“血發(fā),飲者,阿加沙?”
“看來他名氣挺大的嘛。”她揶揄地笑了。
中年男人搖搖頭,表示不相信:“無法理解。完全不能?!?br/>
“我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我原本希望你會對我們說‘歡迎來到佚名村’,可惜沒有?!彼龂@了口氣,“我們就像是兩個傻子,有人要我們來,我們就來了,來了后又被告知會要丟掉性命?!?br/>
這時,另一陣隆隆聲響起,她循聲望去,只見另一堵墻也向旁滑開,一名穿著白色僧袍的僧侶走了出來。這是個大約五十來歲的男人,禿頂無須,身材和中年男人差不多,長相居然也差不多,都是那種放人群里就很難再找到的模樣。
這兩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對親兄弟。唯一的區(qū)別是年紀大的這位有一雙亮如晨星的眸子。
“既然不朽者將他們送到了這里,那么我們就不能讓他們失望而去。”僧侶發(fā)光的眸子竟然是灰色的,他仔細地打量著兩人,盯著龍黛嵐看了很久,“也許不朽者想要送來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br/>
龍黛嵐警覺地后退了一步,“我的孩子?誰也不能動他,他是我的。你們想要干什么?”
這人向她行了個僧侶之禮:“不要害怕,我只是揣測不朽者的用意罷了,我們也沒有惡意。你們是持證者,經過了森林長老的驗證和許可,我代表村子歡迎你們入住。從今天起,你們將成為佚名村新的村民,我們這個集體的一員。但是有話我要說在前頭,你們必須要遵守村里的規(guī)矩?!?br/>
中年男人有些遲疑地看著僧侶,說:“長老,這……”
長老笑了笑:“我大概已經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這件事非常、非常復雜,但要說穿,只消兩三句話。以后你會明白的。”
他又對龍黛嵐和于堅說:“我們的規(guī)矩很簡單:未經允許,不得離開村子半步,不得擅闖他人居室。我會安排你們的住所,那是你們的小天地,你們在里面干什么都和他人無關。同樣,你們也不要去干涉別人在自己房間里做的事情,所有事情。而且最好不要隨便和他人打聽什么消息,那對你們毫無益處。刨根問底在這里是不受歡迎的,該你們知道的,你們就會知道,或遲或早?!?br/>
“水越,你帶他們去夜影那間。”長老對中年男人說:“夜影那間離阿婆最近,照顧孩子也最方便?!?br/>
“兩位,跟我來吧?!彼交謴土怂焉频谋砬榕c溫和的語氣。
龍黛嵐和于堅向長老點頭致謝,然后跟著水越離開了這間奇怪的屋子。
“為什么這上面有個墓碑?‘往返’是指什么?”她一出門就開始提問。
“問題,兩個問題。不要問問題。剛才長老說得很清楚,你這么快就忘了。”水越提醒她,依然面帶微笑?!叭绻L老覺得有必要告訴你們什么,他也許今天就會敲你們的門?;蛘呙魈臁;蛘撸瑤啄曛??!?br/>
“幾年之后?”龍神在上!她可不要在這古怪的村子住上那么久!
“如果他認為有必要的話?!彼筋┝怂粯樱孟裼X得她的反應純粹是大驚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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