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冬還未踏進里屋,卻被突然而出的邵文唬了一下。
“二少爺,老爺夫人讓您先去祠堂……”歲冬忙不迭啟唇,卻發(fā)現他面上陰沉的可怕,只勁步生風,目無旁物。而身后卻跟了一路小跑追出來的桃喜。
“等你冷靜下來,我就還你……”桃喜自知追不上,只能眼睜睜看他離去,但還是不甘心的對著邵文喊道:“你這是要去哪!你娘……”
桃喜和邵文的動靜引來了李語晴的注意,可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邵文已邁出了明堂,帶著他的人絕塵而去。
“夠了沒有!”李語晴即刻上前一把攔住了桃喜想要繼續(xù)向前的身形,嚴厲的盯了她半餉,直到她默默的垂下首,才厭惡的將她推到一邊,自顧自的帶了入殮師傅朝里屋踱去,卻不想邵云此刻正挑開門簾,一瞬不瞬的望向自己。
李語晴有種剎那的錯覺,似乎迎面的人并不是自己的兒子。他那淡的不能再淡的眸光看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這讓她的心忽地有些不安。
“歲冬,你帶師傅進屋?!崩钫Z晴對著歲冬吩咐完,便抬手攬過了邵云的臂彎,“云兒,你父親讓人都到祠堂,你就在這兒穿了孝衣,隨我一同過去?!弊约翰⒉皇呛ε?,說不上什么感覺,她就是不想進繆霽藍的屋子。
邵云看著面前的母親,只不一會,卻把目光投到了不遠處的桃喜身上。他沉默了良久,終于輕輕拂去李語晴的手,沉聲道:“母親,是不是您……”
兒子的聲音是那么的輕,又是那么的隱晦不明,可李語晴還是聽到了。不僅聽到了,更是聽懂了。她驀地揚首,詫異的盯著邵云,而他也同樣的盯著自己,并且一臉的沉痛。
“你就這樣看你娘?”邵云的審視讓李語晴心中狠狠一痛,邵政民可以認為是自己害死了繆霽藍,而且全世界的人都可以這么認為,只他不可以,只她的兒子不可以。
“不然呢……”邵云驀地垂下首,啞然道:“您讓孩兒好失望……”
邵云看上去羞愧極了,可他明明什么都沒做。他的歉疚難當,他的無顏以對,竟都是為了給自己贖罪嗎?李語晴急忙握住兒子的手,有點慌亂道:“娘沒有害死繆霽藍,她是自盡的,娘可以發(fā)誓!”
“兒子自是知道……不是娘親手所為,可您能保證嗎?保證您跟三娘的死一點關系都沒有?”邵云再次抽回手,望著桃喜獨自哀哀的身影,突然有些恍惚。須臾之間,眼前又出現了自己剛跨進里屋時所看到的情景。
只一推門,邵云便見弟弟正赤紅著雙眼,緊緊拽著桃喜,而桃喜亦是如瘋了一般,死攥著手中的什么,無論如何都不肯松手。他們爭搶對峙的身后,是繆霽藍停尸的床榻,可倆人卻渾然不覺自己的不妥和荒唐。
即使一向鎮(zhèn)定如邵云,也被面前詭異的一幕,怔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急促的喚了聲桃喜,已遽步來到倆人的身旁。
“這是要做什么!是不是忘了三娘還躺在這!”看著依舊忘我的倆個人,邵云頓覺氣不打一處來,他只是扯回桃喜,將她護住,卻冷不防對上了邵文兇狠的注目。
被攬到身后的桃喜,這才意識到屋里多了一個人,見是邵云,即刻像是見到了救星一般。她攥著他的衣角不住往后退,直到確定邵文不會再靠近自己才停下步子。可她似乎并不放心,只一頓下身形,便將手中的墜子急切的塞給了邵云。
乍一眼看到,邵云還有些迷茫,只細細一看,心里突然不受控制的一跳。這枚墜子很是眼熟,似乎在哪里見過,卻一時又想不出究竟是在哪里。
“就為這個?”邵云微微側首問著桃喜,目光卻不曾離開邵文。那眸中的兇狠早已逝去,可他確信方才自己并沒有看錯。即使兩人之間發(fā)生過許多不快,只如此深刻的恨意,邵云還是第一次在弟弟眼中見著。
“給我!”邵文展手而立,一臉的冷然。他的雙眼像極了幽暗的深潭,仿佛能吞噬每一個映入眼底的靈魂。
“不要交給他!”還未等邵云做出任何反應,桃喜已急急的從他身后繞到了跟前,“這是三姨太的遺物!”
邵云緩緩合攏手掌,卻無視桃喜的詫異,一步步走向邵文。她不知道,在自己的眼中,她和邵文再次對峙的目光有多么的刺眼!她也不知道,她說的話又有多么的荒唐。即是三姨太的遺物,為何不還于人家的親生兒子,卻要自個兒來保管,究竟以什么名義,用什么身份……而他呢,又被當作外人擱在一旁,竟是不知道這一次倆人又在鬧著什么!
見兄長走向自己,邵文反而有些不明所以。他不著痕跡的睨了桃喜一眼,忽地發(fā)現她面上一閃而逝的黯然。心中一怔,一股莫名的憤怒瞬間而生。原來祠堂一事后,邵云不待見桃喜的傳聞竟全都是真的!
只一揚手,邵云已將玉佩遞到了他的跟前,可邵文卻遲遲不接。直到自己對他再也忍無可忍,漠然松手之際,他仍舊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心中免不了一陣惱火,索性徹底的松開了手。任由墜子帶著云白的光影,在兩人的面前迅速掉落……
玉牌落下,并沒有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而是被桃喜穩(wěn)穩(wěn)接住。她此時正跌坐在地,垂著首,也不知在想什么。可恰恰是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卻讓邵云在腦海中搜尋了許久的玉佩印象,頃刻浮出水面。
粗劣普通的質地,只渾然四方一塊,毫無雕工刻飾,又毫無纓穗紅繩……母親鮮少會有這樣的東西,可以說是從來沒有過,更何況她又是如此緊張愛惜,以至于奮不顧身朝自己跑來,就是為了接住不小心從自己手中滑落的它。
“這是……三姨太的遺物?”早已篤定了的邵云,心中備感沉重,他甚至忘了去扶起仍舊跌坐在地的桃喜,而是有些不可置信的問著她。隱隱中,心底還存著一絲希翼。
“對……”邵文面無表情的回了他一句,已俯身扯起桃喜,卻并沒再提要回玉牌的話。
“這不是遺物,是證物!是三姨太死時握在手中的證物!她的手背上明明就是有抓痕,你為什么要假裝看不見!你為什么要做這個不孝子?為什么不肯相信我的話?她對我說了,她不是自盡的,不是!”就著邵文扶起她的力道,桃喜反手攥住他的袖口,聲嘶力竭般的朝他質問道。
邵云從未見過如此激動的桃喜,也不知道她竟會發(fā)這么大的脾氣,可此刻的他早已無暇顧及倆人的爭論,只是默默的走近床榻。
雖然自己面上信了母親,可心里卻沒有。倘若邵文不是爹親生,母親為何一開始不揭穿三娘,而要等到現在,這對她有什么好處,豈不是自尋煩惱?所以他一直以為娘是為了激起自己對二房的不甘,才污蔑了邵文的身世??删妥罱淖児蕘砜?,莫非還真如她所言,自己的弟弟來歷不明、身世不清?否則三娘為何突然離世,邵文為何又突然將家業(yè)相讓,是自愿,還是被逼?況且這玉牌,又如何會出現在死了的三娘手中?
隨著自己的不斷靠近,心底的駭然猛然騰起,只一下,便將邵云密密麻麻的纏繞。是的,桃喜說的沒錯,三娘不是自盡的……也許他們倆人都沒發(fā)現,可是自己卻發(fā)現了。為何那道觸目驚心的勒痕會靠近頸脖的中央?這個位置對于自盡的人來講,太不合邏輯。她很有可能是被人從身后勒死的,并且此人力氣之大,以至勒痕只渾然一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幾道抓痕是她自己弄上的,因為那彎曲的右手手型,完全可以和左手背上的傷痕吻合。也許她是為了極力掩藏手中的玉牌,卻無論如何不會是同誰爭執(zhí)而留下的。她并未掙扎,也未反抗,僅僅是剩了一抹恨意和不甘在眼底,這么看來她竟是自愿赴死?到底是什么把柄握在了對方的手中,會不會就是邵文的身世?又會不會是關于邵文生父的秘密?還有父親,為何只知哀傷緬懷,卻不知調查一番三娘的死因,莫非他早就知曉?
心底許許多多的謎團讓邵云不覺一顫。不管三娘死因的背后藏了什么不為人知的陰謀,可現在所有的一切卻全然直指李語晴。他帶著惶恐回身,望向身后的邵文,原本已啟開的唇又緊緊的抿在了一塊。值得嗎?為了一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弟弟,為了一個時時覬覦桃喜的情敵,去供出玉牌的來歷,去出賣自己的親生母親,到底值得嗎?可他不說,光是對邵文來講,公平嗎?還有自己的良心,它能坦然能平靜嗎?結果很明顯,那便是不會!可他卻不能說,什么都不能說……
“桃喜!你告訴我,死了的三娘是如何說的,說她不是自盡的?還有她手上的傷痕,你過來看清楚,看看是不是她自個兒留下的……”邵云內心的掙扎讓他顯得有些不冷靜,不經意間,對了桃喜的一番說教也變得刻薄起來,“你經常莫名看到幻象,神神叨叨,一派胡言亂語,殊不知那都是你個人的問題,難不成還要身旁的人陪了你一道癡迷瘋癲?或者是青瀾一事給你的教訓還不夠……讓你如今更加的危言聳聽,言行無狀?!”
面對邵云的指責,桃喜沒有回駁,只是幽幽的踱到榻邊坐下,執(zhí)了繆霽藍的手,為她輕輕交叉擺好,便又緩緩的站起了身,至始至終再沒說過一句話。她看清楚了,那手上的抓痕是三姨太自己留下的,可她竟是連懷疑的資格都沒有了嗎?胸口的鈍痛伴著一個突兀的聲音,正呼嘯而來……就因為她是桃喜,就因為她是個什么都沒有的桃喜,所以注定沒人選擇信她,沒有人!
“我甘愿做那不孝子,所以桃喜……你不要再枉費唇舌了。既然你想替繆霽藍保管這枚墜子,那我依你就是……”邵文最后看了一眼繆霽藍的尸身,便沉沉的調轉了身。其實自己一眼就參透了邵云的異樣,他應該也同自己想的一樣,認定是李語晴所為,只是苦于那人是他的親母,才極力掩飾。到頭來,卻只能把所有的難堪留給桃喜。可這番字字誅心的話,他怎么可以說的那么重?自己聽來尚且不舒服,更何況是她本人……她是如何神神叨叨?又是哪般癡迷瘋癲?為什么自己從來就不覺得!
心中早已灼疼一片,再也不能承受多一個桃喜。邵文沒想過她會追著自己跑出來,也沒辦法告訴她,她對繆霽藍的心意他都懂。他只知道現在自己得走,立刻走!為了繆霽藍,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她……不是不想千倍萬倍的討回來,只是不想叫她為難……
茫然間,桃喜追著邵文出屋的身影已緩緩消散在眼前。再次映入邵云眼中的她,還是如剛才那般,垂首哀慟而立。只是邵云心中無端一寒……說到底,她還不是為了他在悲傷。
“母親保證不了……對嗎?”邵云苦澀一笑,頹然的闔上了眼瞼。
“云兒……”有那么一刻,李語晴真的希望邵云能夠長不大,這樣他就永遠都會依戀著自己,而她也能把他保護的更好。不像現在,飽受情傷。
“母親都是為了我,孩兒不會駁您的好意,也不會置您于萬難的地步……您放心!”邵云雖然已往前邁出了幾步,卻又匆匆回首,眸中格外認真的回望著身后的李語晴。
李語晴淺淺一笑,只是平視著兒子的背影,沒有再說什么。直到邵云徑自踱出明堂,她才驀地發(fā)現,桃喜還悄然站在堂間,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