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讀并沒有找到千里眼和順風(fēng)耳, 他還沒走到南天門就昏了過去,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身在歸墟。
千石變成了小男孩站在他身邊看著他,見他醒了才慢吞吞的道:“歸墟異動, 我出去找您,見您暈倒在路邊, 就把您帶回來了?!?br/>
朔讀安靜了一會兒,道:“請千里眼和順風(fēng)耳到歸墟一趟。”
千石:“是。”
“通知天庭,魔族護法夙鳶已經(jīng)被我斬殺,注意魔界動向。”
千石:“……是。”
朔讀把事情交代一遍, 忍著胸口劇痛起身,慢慢出了大殿,他得先去看看歸墟。
千里眼和順風(fēng)耳一路忐忑的來到歸墟, 通過那個讓眾神聞風(fēng)喪膽的巨大漩渦,進入一片死寂的海面。
海面中央佇立著一座宮殿, 這就是歸墟之主朔讀天尊的住處。
哪怕是盡知天下事的千里眼和順風(fēng)耳也是第一次見識到歸墟里面竟然是這副模樣。
他們的目光和耳朵,通不過那個巨大的漩渦。
跟著千石走過長長的水道, 跨過巍峨的大門, 接著是幽暗死寂的寬闊宮殿,道路兩旁燃燒著長明燈, 火苗撲簌,鬼影幢幢。
深處傳來男人隱隱的輕咳,似乎還能嗅到靈力濃郁的血腥味。
然后, 看到了半臥在軟榻上的男子。
朔讀靠在軟榻上, 琥珀般的淺色瞳孔被長明燈映得明明滅滅, 臉色蒼白,唇色幾乎要和瞳色融為一體,周身靈力潰散,極不安定。
千里眼和順風(fēng)耳心中一驚,歸墟之主這模樣,分明是受了重傷。
朔讀和魔君那場大戰(zhàn)他們在天上看見了,但是當(dāng)時朔讀并沒有露出重傷的跡象,他借用歸墟把夙鳶吞噬之后就消失了,是以千里眼和順風(fēng)耳也不知道他當(dāng)時就已經(jīng)是在強撐。
不敢多想,他們行了禮,聽見朔讀有些空洞的嗓音響起:“請兩位過來,是有事相托?!?br/>
兩只連道不敢。
朔讀咳了一下,緩緩道:“我身邊那只……小妖,二位可還記得?”
“記得記得,念念姑娘,我們當(dāng)然記得。”
“那好,念念和我鬧脾氣,突然不知所蹤,請兩位幫忙尋找,若有消息,務(wù)必立刻通知我。”
千里眼和順風(fēng)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連忙應(yīng)承下來,回去之后立刻尋找,只要找到念念的蹤跡立刻稟報。
朔讀交代完,叫千石把他們送回去,接著開始寫帖子,請其他神仙也代為留意,如果看到念念,務(wù)必想辦法留下她,等他過去。
其中大部分神仙是當(dāng)初對追殺他持中立態(tài)度的,朔讀已經(jīng)一千多年沒和他們聯(lián)系過,這次為了念念,竟連這都顧不得了。
他寫完帖子,正好千石回來,又叫千石把帖子一張張送出去。
千石送完帖子回來,沒看到朔讀的身影,頓了一下轉(zhuǎn)身去念念的房間。
念念臥室的隔壁,就是當(dāng)初朔讀把她雕刻出來的地方。
朔讀站在房間中央,對著一片空地出神,曾經(jīng)念念還沒成形的時候,就在這里,就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掌心里……
千石看了一會兒,開口:“天尊,念念只是不喜歡歸墟……”
“不,”朔讀糾正他的話,“她只是不喜歡我?!?br/>
因為不喜歡他,所以更加不喜歡他限制她的自由。
千石想,一只沒有心的妖,怎么會喜歡誰呢?但這樣的話,此刻似乎不應(yīng)該說。
朔讀轉(zhuǎn)身,臉上竟然還帶著笑,“我一開始就知道。所以連混沌鈴能讓我隨時隨地找到她的功用都沒告訴她?!?br/>
千石沉默,他雖然活得久,但并沒有體會過“愛”到底是什么,只是看著朔讀和念念,下意識的知道,自己不要當(dāng)“去愛”的那方。
但這是悖論,沒有人“去愛”,又哪兒來的“被愛”。
朔讀傷勢剛好轉(zhuǎn)率先去了花果山。
孫猴子躺在山頭上喝著酒笑嘻嘻的招呼他:“天尊駕到,可是來蹭俺老孫的好酒的?”
朔讀不和他廢話,直接開門見山的問:“念念呢?”
孫猴子打了個酒嗝,大著舌頭道:“哦,我那石頭妹子啊,她……讓俺老孫幫她摘了混沌鈴之后,就……走了……”
朔讀:“去哪兒了?”
孫猴子搖頭:“這……俺老孫哪兒知道,我們妖精不像你們神仙去哪兒都要打報告,我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說著,往嘴里灌了一壺美酒,叮鈴一聲,金光一閃,將手中物件扔到朔讀懷里。
朔讀伸手接過,看著靈氣散盡,光芒暗淡下來的混沌鈴微微失神。
混沌鈴……斷了。
就像他和念念之間的聯(lián)系一樣,斷了。
朔讀什么都沒說,揚了揚手,轉(zhuǎn)身告辭。
下一秒他就出現(xiàn)在南天門,對千里眼和順風(fēng)耳道:“這幾天多注意一下齊天大圣的動向。”
念念被找到的時候,她正在化作凡人趴在麻辣香鍋店里一邊吃得小臉紅紅,一邊看著電視上的女主角發(fā)脾氣。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她已經(jīng)逛了很久很久,記不清楚到底多少年了。
她信了朔讀的話,暫時排除了他是自己最后一塊碎片的寄主的可能,以為最后一塊碎片也和之前的一樣,在凡人靈魂里,于是一直在凡間游蕩。
剛開始的時候,她怕夙鳶繼續(xù)找她麻煩,還偷偷摸摸的,但是后來猴子哥哥傳來消息,說夙鳶已經(jīng)被歸墟吞噬了,她就徹底放開,再也不怕了。
但是她下凡這么久,絲毫沒有感受到碎片對她的呼喚。
她忍不住開始懷疑,朔讀對她說的話,是真的嗎?
她只在朔讀一個人身上,感受到過那種來自本源的吸引。
正想著,她就感受到了那股神奇的吸引力,一回頭,就看到玻璃墻外,朔讀也化作凡人的模樣,穿著整整齊齊的黑色西裝,站在路對面看著自己。
路上行人車輛川流不息,就像他們之間,隔著的千山萬水。
念念并沒有跑,她知道自己跑不了。
她坐在那里,笑容燦爛的朝他招手,似乎在邀請他過去一起吃飯。臉上連一絲驚慌失措都沒有,更別提心虛了。
朔讀緊緊的盯著她,越過寬寬的馬路,走到店里,走到她面前。
店里人很多,朔讀又長得如此扎眼,但是詭異的,沒人注意到他,目光落到他身上全都自動把他忽略過去。
只有念念,也在一直看著他。
“朔讀,這家的麻辣香鍋可好吃了,我請你呀?!?br/>
朔讀只看著她,不說話,目光一瞬不瞬,直至那雙琥珀色的瞳孔中掀起滔天巨浪,又重歸寧靜,死一般的寧靜,連光都死掉的寧靜。
他坐下,沒問為什么,亦沒責(zé)怪她,只道:“跟我回去?!?br/>
“好呀?!?br/>
念念竟然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
朔讀卻下意識的屏息。
念念笑:“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現(xiàn)在這些事情,我都經(jīng)歷過啦。我已經(jīng)碎掉了,一直在收集我的碎片,現(xiàn)在還差最后一塊……”
念念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上畫了個圈,“……這里,我懷疑在你身上?!?br/>
朔讀瞳孔猛地縮緊。
念念軟軟的道:“你也知道是不是?所以才把夙鳶殺了?!?br/>
得知夙鳶死掉的消息之后,念念終于可以確認,這個世界真的不是她存在過的那個世界。
未來可以改變,但是過去早已成了既定的事實,誰都無法扭轉(zhuǎn)——這是朔讀曾經(jīng)說過的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朔讀終于開口,嗓音發(fā)緊:“在這里,永遠和我在一起,不好嗎?”
他這話一出口,就意味著他承認了念念的猜測。
念念搖頭:“我要我的身體?!?br/>
朔讀:“你現(xiàn)在用的就是你的身體,你不會疼了,不是嗎?”
念念繼續(xù)搖頭:“我只想要我真正的身體?!?br/>
“如果我以后再也不給你戴混沌鈴了呢?也不把你關(guān)在歸墟里,你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念念眨眨眼:“可是我拿到自己的身體,也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啊?!?br/>
朔讀驀得失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于又問:“和我在一起,很不開心嗎?”
念念沒有回答,但是她的眼神就告訴了他答案。
“好,我答應(yīng)你?!?br/>
他嗓音輕輕響起,接著一只溫暖的手蓋上念念的眼。
她聽見朔讀的聲音變得飄渺虛無,她嗅到淡淡的海水的味道,還有歸墟特有的味道……
念念想,他要怎么把最后的碎片給自己,也像那些凡人一樣,必須等他死嗎?
但是朔讀能活好久好久,她等不及怎么辦……
正想著,捂著她眼睛的手突然開始化虛,有五彩的光流進來,念念睜開眼,看到一片扭曲的世界,還有面前越來越淡的身影……
朔讀低頭在她額上輕輕吻了一口,嘆息道:“真希望你以后不會后悔……”
說完,他的身影突然炸開,碎成點點熒光,同一時間,整個世界悄然破碎,念念陷入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無數(shù)個世界在她眼前閃過,等她再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又出現(xiàn)在歸墟之中。
朔讀站在她的面前,右手前伸,掌心朝上,虛虛托著一塊瑩白泛光的石頭——是她最后一塊碎片。
他嘴角帶著笑,目光溫柔又幽邃,輕聲道:“念念,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