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役與兵役，從字面上來看二者都屬于晉國徭役，實際上卻又千差萬別。
孟超幾天前還風吹雨淋，整日里背著大筐一趟趟地運石頭，現(xiàn)如今搖身一變，成為守護晉國北部邊疆的士卒，變化之大令人乍舌。
連天陰雨后，空氣清晰，驕陽似火，孟超身穿破舊淺黃制式軍服，手持劣質(zhì)長槍，置身東九寨校場中又扎又刺，揮灑著汗水。
“用力些！你小子沒吃飯?。 ?br/>
“還有你，雙手持平！”
“雙腳支撐，腰部用力，這樣刺出去才行！”
“不對，不對!重來，你他娘的到底聽沒聽懂啊!”
東九寨的校場能夠容納上千人同時操練習武，可如今只有先登營的二百來人在此處操練槍法，一身戎裝的柳隱和劉昉游歷于操練方陣之外，二人竊竊私語，不知在商討些什么。
負責監(jiān)督士卒們操練的是一名身材中等卻格外敦實的黑臉男子，該男子皮膚黝黑，四十歲上下，相貌平平，倒是一雙眼睛內(nèi)含精光，不似平常人。
黑臉男子蹙著眉穿梭于長槍方陣之間，不斷大聲呵斥著身邊士兵，糾正他們的錯誤動作。
男子與劉昉一般，身穿底層軍官的淺黃制式皮甲，腳蹬黑皮靴，手持著一把紅纓火尖槍，賣相端的不凡。
“哈！”
孟超隨著身旁百名袍澤大喝一聲，雙手一前一后平舉長槍，猛力刺出，只不過孟超這一刺完全不同于他人的軟綿無力，姿勢有板有樣不說，長槍刺出時隱約有撕裂空氣的“嗡，嗡”聲。
經(jīng)過一宿時間的調(diào)整休息，孟超的內(nèi)傷已基本痊愈，尤其是受傷最重的右手臂更是恢復得大好，原本孟超還以為得恢復個五、六天方能活動自如，沒成想一個晚上就能夠揮舞長槍了。
“心經(jīng)果然是神仙放屁，不同凡響??！”
孟超偷偷瞄了一眼不遠處持槍監(jiān)督的黑矮男子，無奈地砸了咂嘴，這位爺可不是個好相與的，觀他下盤穩(wěn)健，雙肩寬厚，持槍的右手更是青筋暴突，不用望他真氣，就知道這是一個用槍的高手，估摸于毒要勝他也不是易事。
“喂！兄弟，他是誰啊？”藝高人膽大，孟超在監(jiān)督男子口令下，持槍一扎后，歪著脖子沖身旁一位中年男子小聲問道。
中年男子聞聲一驚，趕緊努力擺好姿勢，然后用余光看到男子正在給其他人示范動作，暗松一口氣，從牙齒縫里擠出聲音回道：“你小子不想吃午飯了啊，他就是東九寨兩大憋屈之一的王磊??！”
“哦！是他??！”孟超恍然大悟，稍一愣神的功夫，孟超眉頭一蹙，感覺右肩膀上方似有微風浮動，有人偷襲自己！
孟超面對偷襲出于本能就要提槍抵擋，隨即內(nèi)心一動，硬生生地壓下提槍的沖動。
啪！
肩膀被輕輕地敲一下，既不疼也不痛，孟超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慢慢轉(zhuǎn)頭看去，只見不遠處的王磊單手反持火尖槍，用木質(zhì)槍身尾部搭在了自己右肩上。
王磊說話有較重的鼻音，但底氣十足，看著孟超保持著扎槍動作，糾正道：“右肩太用力了，如此一旦招式用老，漏洞太大，根本無力堤防來自你周圍的攻擊，用力但不要緊繃！”
“再來！午時前，不刺夠五百下，你們誰也別想吃飯！聽我命令，刺！”
王磊指點孟超一下，隨即高喝一聲催促著士卒們繼續(xù)操練！
孟超一邊按照王磊的命令刺槍，一邊消化著剛剛王磊傳授的技巧，戰(zhàn)場搏殺絕不同于江湖過招，江湖過招講究個穩(wěn)、準、狠，高手之間切磋往往都是一對一，單打獨斗，而且多數(shù)都點到為止，極少有那種不死不休的生死局，畢竟身后都有門派撐腰，一旦有人手不留情害掉了對手性命，沒過幾天，死掉之人的師父定會帶著幾百號人浩浩蕩蕩地來尋仇，那就欲哭無淚了。
因此江湖上凡是出自正兒八經(jīng)門派的弟子極少會遭遇不測，畢竟行走江湖的弟子代表著是整個門派，越是強盛的門派越不允許在外的弟子有失，人死是小事，折了門派的面子事大，面子高于一切。
就好比昨天深夜遭遇的于毒，哪怕是九華派的叛徒，自己倘若取了他性命，難保九華派日后不會伺機報復，九華派作為道家正宗門派的尊嚴不容有失，自家之事絕容不得他人插手。
假設孟超殺了人家的叛徒，是不是就間接說明孟超比九華派的于毒武功高?。?br/>
傳到江湖之上，九華派成名已久的高手死于一個小小流浪兒的倒下，顏面盡失的九華派知曉此事后，怎可善罷甘休，往后九華派還怎么收徒，怎么收贊助，怎么接受捐款，一個面子牽扯到整個門派的存亡大計，怎能不重要。
因而，江湖固然殘酷，卻非無跡可尋。
可戰(zhàn)場之上，兩軍搏殺之際，完全是殘肢斷臂的人間煉獄，要想在千軍萬馬拼殺中僥幸存活下去，單憑個人武力無疑是癡人說夢，假設你武功高深莫測，普通步卒根本無法近你身前，要是遇見漫天箭雨或者鐵騎奔襲呢？結(jié)局不言而喻，定是身死道滅。
有道是兵到一萬無邊無沿，兵到十萬徹地連天。
兩年前，孟超跟隨徐元亨偶爾間遇見過塞北兩個小部落打仗，即便雙方只有不到一千人交戰(zhàn)，那喧鬧的場面何其混亂不堪，廝殺哀嚎聲何等響徹天地。
躲在草叢后，俯身緊貼地面的徐元亨還笑問道：“如若置身其中，超可存活否？”
武藝已學有小成的孟超頭抵草地，回答的無比肯定：“必死！”
孟超思慮至此，已然明白王磊之意，隨著命令使出一擊挑槍。
如今戰(zhàn)爭陰云密布，鮮卑和羯族兩大塞北部族虎視眈眈，塞北戰(zhàn)火可畏一觸即發(fā)，但行軍打仗絕非易事，兵法云：“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背⒔?jīng)略“一城三寨”數(shù)年，糧草儲備充足，可令將士無后顧之憂。
糧草無有大礙，就要考校雙方將領的指揮水平以及士卒的協(xié)同作戰(zhàn)能力。
塞北草原游牧民族上馬為兵，下馬為民，就連婦女和兒童都會拉弓射箭，戰(zhàn)斗力可見一斑。
晉國在塞北常規(guī)駐軍只有兩萬余人，且以步兵為主，裝備還算精良，弓箭，槍矛，刀盾，應有盡有。
晉軍善于守城陣地戰(zhàn)，不善野戰(zhàn)，反觀，鮮卑和羯族等游牧部落多以騎兵為主，機動力強勁，善野戰(zhàn)，卻不善攻城，雙方各有優(yōu)劣，因此百年間一直處于僵持階段。
受降城方面如果臨時抽調(diào)壯丁，可擴軍于五萬，戰(zhàn)斗力卻急劇降低，除非萬不得已，戍己將軍馮習絕不會出此下策，也許到鮮卑和羯族大軍圍城之際，才會冒險一試。
士卒操練絕非一朝一夕之事，王磊只不過竭盡所能使先登營這幫臨時湊到一起的烏合之眾多一絲生存的希望，以撫慰良心。
孟超對于行軍打仗的那些令行禁止，賞罰分明，排兵布陣，戰(zhàn)術(shù)戰(zhàn)法什么的一概不懂，也沒有那種傳說中靈光乍現(xiàn)的打仗天賦，反正戰(zhàn)時自有柳隱和馮習這些大人們?nèi)X筋。
身為一個小小的長槍兵伍長，孟超眼下唯一能夠做的事情便是練就一身適應戰(zhàn)場生存的保命手段。個人武藝高低固然重要，更重要是如何節(jié)約體力，做到簡單有效地殺敵。
“單靠自己和阿力要想活得久點，還是太勢單力薄了！”耳中不斷響起王磊的口令聲，孟超收斂心神，努力地操練起來！
王磊倒是言而有信，說未練滿五百下刺槍不給飯吃，果真就不給飯吃，先登營的二百來名士卒頂著烈日練夠次數(shù)已是午時三刻了，雖說此時陽氣最盛，但畢竟是初春微涼，孟超拖著饑寒交迫的身軀，無精打采地踱會營地。
“好歹柳隱還算有點良心，知道皇帝還不差餓兵呢！”孟超看著手中冰冷的饅頭，感慨一聲，就著涼水，三口兩口將饅頭咽下肚子。
孟超摸了摸依舊饑腸轆轆的肚子，這當兵還不如干力役，最起碼還有一頓飽飯。
想起礦場，孟超便不自覺地想起了拜入三皇派的女孩囡囡，不知那小丫頭以后會怎樣，再不濟也比自己強吧。
“孟伍長，快出來，你有手下逃回來了？”
原本雜而不亂的營帳外驟然變得混亂嘈雜，緊接著傳來一聲呼喊聲，孟超放下水碗站起身來，納悶起來：“我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