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辦完一切手續(xù),趕到沈培楠的寓所時,已經(jīng)是日暮時分。
這片洋房由留洋歸國的建筑設(shè)計師一手打造,白墻黑瓦,十分素凈,外圍環(huán)境幽靜雅致,錯落有致的洋房尖頂掩映在濃綠的樹蔭里,露天陽臺被西曬的陽光映成金色,欄桿縫隙噴薄著嬌嫩的白薔薇。
現(xiàn)在這兒已成一座軍事禁區(qū),兩條街以內(nèi)都遭到嚴格封鎖,周圍沒有行人,沒有小販,安靜的能聽見風吹過樹梢的細響和鴿子哨的嗡鳴。
夕陽西下,落日余暉將漢白玉立柱抹上一層金粉,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花園外,莫青荷通過重重關(guān)卡,快步穿過回廊,邁上洋樓的石階,兩名站崗小兵突然上前,手中緊握鋼槍,挺身將他擋在外面;“請出示證件。”
莫青荷掏出通行證,這一帶的警備已經(jīng)接到老謝的命令,相互對視一眼,拉開了客廳沉重的大門。
一聲瓷器碎裂的響聲突然從二樓傳來,莫青荷很詫異,身旁的士兵做出苦相,低聲道:“同志,你來的不巧,那國民黨正在氣頭上呢?!?br/>
他一步跨進去,只見洋樓采用西式裝潢,四壁裱糊印花漆紙,地上鋪著牙白色長絨地毯,一道寬闊的樓梯直通二樓,然而內(nèi)部戒備森嚴,每扇門、甚至樓梯拐角都站著士兵。
莫青荷被這陣勢弄得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抓過那名小兵的前襟:“荒唐,誰準許你們這么辦的?你們當是看押罪犯嗎?!”
小兵面露難色,支吾道:“上面讓加強警戒……”
“別再跟我提上級,從現(xiàn)在開始,我就是你唯一的上級!”莫青荷把他往前一拽,“立刻撤除樓里的所有士兵,除運送生活物資外不準入內(nèi),外圍安保后退五十米,還有,一切警衛(wèi)活動不準干涉沈軍長的私人生活!”
他略微掃視一圈,目光停留在樓梯旁的一只描金雙耳大瓷瓶上,疾步走過去,熟練地扳動花瓶,從底部摸出一只小巧的黑色竊聽器,用力摔在地毯上:“還有哪里裝了竊聽設(shè)備,馬上拆除!”
兩名小兵被他的雷厲風行驚呆了,莫青荷一跺腳:“去啊,沒接到命令嗎,從現(xiàn)在開始,一直到沈軍長走出這座院子,你們的任務(wù)就是無條件服從我的命令,無條件配合我的工作!如果出現(xiàn)問題,后果我來承擔!”
他大步穿過二樓走廊,沈培楠的房間根本不用找,循著騷動聲,四五名身穿**軍裝的年輕副官正聚在門外一籌莫展,莫青荷奮力推開他們,剛要進門,只聽嘩啦一聲脆響,一只玻璃果盆在他腳邊炸裂,晶瑩的玻璃碴灑了一地。
套間的小客廳已經(jīng)滿地狼藉,桌椅翻倒在地,窗簾被整面撕扯下來,染了大半瓶藍墨水,沈培楠如一頭發(fā)怒的困獸在屋里轉(zhuǎn)圈子,把房間內(nèi)的陳設(shè)一件件往地上砸,回頭咆哮:“都給我滾出去!”
幾名副官猶豫著不走,莫青荷推著他們的肩膀往外驅(qū)趕,沈培楠的眼中閃過一道陰鷙,指著他的鼻尖怒吼:“你也滾!一幫共|匪,無知,野蠻,簡直不可理喻!”
莫青荷太了解他的脾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突然沖進門,抄起茶幾上的臺燈朝對面墻壁掄過去,咣當一聲巨響,水晶流蘇和珠串四處飛濺,又高高舉起一盆蘭草,狠狠砸在地上,泥土弄污了紫絨坐墊,碎瓦片崩出去老遠。
他動作利落,飛身撲向茶幾上的電話機,偏偏那玩意兒后面連著一根線,怎么都拽不起來,莫青荷干脆兩手端著它,往玻璃桌面嘭的一撞,茶幾表面立刻出現(xiàn)一大片蛛網(wǎng)狀裂痕,他咬著牙又砸了兩下,抬頭怒視沈培楠:“不是生氣嗎?我也氣,他媽的肺都快氣炸了!”
“無知,野蠻,簡直不可理喻!”他恨恨地謾罵,“愣著干什么,砸啊,反正不用我們賠錢!”
沈培楠看他發(fā)瘋,自己反倒不動彈了,一臉的莫名其妙:“小莫,我不是在跟你發(fā)火?!?br/>
莫青荷頭也不抬:“我也沒生你的氣?!?br/>
他被老謝弄得心里不痛快,憋了一整天,總算找到發(fā)泄之處,半跪著跟那部鍍金描花的電話機較勁,沈培楠也看懂了形式,一回頭把靠墻一只立柜上的白蕾絲桌布扯了下來,三只印著外國風景畫的裝飾瓷盤應聲而落,接著飛起一腳,把立柜咣地踹倒在地,又摘了墻上的壁畫,把畫框往桌角猛摔。
兩人像跟這間屋子有深仇大恨似的,把里里外外砸了個稀巴爛,連房頂?shù)挠裉m花吊燈都沒放過,一直到再也找不出一件完整的物品,這才先后停止了活動。
一場破壞進行的兇猛而長久,莫青荷扶著膝蓋喘粗氣,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氣咻咻的瞪著沈培楠,然后朝他伸出手,掌心放著兩只被掰壞了的黑色竊聽器。沈培楠靠著窗臺也正瞧他,順手接過來拋出窗外,伸頭往外一瞧,只見站崗的八路軍們正分批撤退,他朝莫青荷轉(zhuǎn)過身,唇邊浮出一絲難得的笑容。
莫青荷跟他并肩滑坐在地上,摸出一根香煙銜在嘴里,又拋了一支給他,苦笑道:“這回你可落在我手里了?!?br/>
沈培楠沒答話,自顧自低頭點煙,然后摟過莫青荷的肩膀,兩支煙抵在一起,深吸一口,銜接處燃起幽紅的火星,他噴出一道煙霧:“貴黨發(fā)展了這些年,還是沒改當初的土匪行徑,這次不等談判結(jié)束就大動干戈,說吧,想從我身上撈點什么好處?”
那香煙由根據(jù)地出產(chǎn),堪稱粗制濫造,沈培楠被熏得直皺眉頭,莫青荷白了他一眼,回答的很干脆:“策反?!?br/>
“你,還有中央軍第八十三軍,從上到下通通接受改編?!?br/>
沈培楠打了個愣,突然開始猛烈咳嗽,好容易收住了,擺了擺手:“你他媽有病吧!”
他指了指領(lǐng)章兩顆金黃的將星:“看見沒?老子生是黨國的人,死是黨國的鬼……”
莫青荷一把擋開他的手:“少跟我放狠話,我知道你要說什么?!?br/>
“和談進行的不順利,你跟我都不蠢,以現(xiàn)在的局面來看,早晚會有一場惡戰(zhàn),你們**有八百萬人,我們沒有退路,不是戰(zhàn),就是死?!彼P腿坐著,把郁結(jié)在心里的話倒了個干凈,“沈哥,還記得打完葫蘆山一仗的那晚嗎?從那天開始,我常常夢見水谷死的那間小屋子,我跟他決斗,他抬起頭,突然就變成了你。”
“我總是被這個夢嚇醒,實在忍不下去了,沈哥,我不要求你立刻回答,你好好想一想,哪怕你心里有一丁點動搖,請立刻告訴我,我會向組織爭取最好的收編條件……”
“小莫?!鄙蚺嚅蝗淮驍嗨?,輕輕扳過他的下巴,一雙漆黑的眼睛沒了溫度,他凝視著莫青荷,聲音很輕,語氣堅決,“閉嘴。”
莫青荷不為所動,熱切而迷戀的望著他:“沈哥,你聽我說完,有一句話叫物必自腐然后蟲生,國民黨不得民心,在延安的這些日子你沒發(fā)現(xiàn)嗎?這里是理想之地,這里沒有階級,沒有壓迫,人人平等而自由,大家相互尊敬,每個人都很快樂,老百姓擁戴我們,他們不想再過國統(tǒng)區(qū)的那種日子!”
他話音剛落,沈培楠抓起手邊的半截瓷盤,猛的往對面墻壁砸去,當啷一聲脆響,雪白的瓷片四處飛濺,他用的力氣太大,手心被劃了長長的一道口子,殷紅的血沿著手腕往下淌。
這一下子帶了十足威脅的味道,要是換了從前,莫青荷早已做出讓步,然而此刻他一點都不害怕,捧著沈培楠那只流血的手,很安靜的望著他:“一點考慮的余地都沒有嗎?”
“就算為了咱們兩個人,也不考慮嗎?”
沈培楠避開他的目光,眺望著窗外搖擺的樹枝,他不想發(fā)火,一直等全身快要逆流的氣血平復下去,才略微轉(zhuǎn)過頭,輕而長的嘆了一口氣:“小莫,人活一輩子,忠和義兩個字,不能違背。”
“七尺之軀,已許國,再難許卿。”莫青荷替他把話說完,輕輕垂下眼睛:“明白了。”
他心里很難過,但這終究是意料之中的結(jié)果,于是他站起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故作輕松的拍了拍手:“你等著,我去拿止血藥?!?br/>
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已經(jīng)黯淡,屋里一片昏暗,他輕手輕腳的跨過地上的雜物,盤腿坐的久了,膝蓋使不出力氣,走到門口時打了個趔趄,沈培楠從后面趕上來,一把將他的身軀抱在懷里:“寶貝兒,我愛你。”
溫熱的氣息劃過他的耳畔,莫青荷扶著他的胳膊,回頭沖他笑了笑:“我沒事,沈哥,我都懂,咱們就是生錯了時候?!?br/>
沈培楠緊緊抱著他,兩手攬著他的小腹,好像松開手他就要跑了似的,他用下巴蹭著莫青荷的臉頰,剛長出的胡渣磨的人發(fā)癢,兩人都笑了。
“不,這是最好的時候。”沈培楠在他耳畔說話,語氣柔和,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北平,仿佛懷里的人還是那個文氣而柔媚的梨園名旦,“如果不是現(xiàn)在,我永遠是沈家三少爺,也許在南京謀個差事,周末跟朋友打牌喝酒,你永遠是梨園行的花,說不定這時已經(jīng)紅透了全中國,像梅先生一樣把戲帶向世界,咱們在一場晚宴遇見,互相恭維兩句……”
這片刻的傷感讓莫青荷鼻子發(fā)酸,他抬頭親了親沈培楠的臉,接道:“然后你帶著你的未婚妻回家,三年五載,養(yǎng)個娃娃,我回我的四合院,咱們誰都不記得誰。”
他一閉眼睛,兩行蓄了許久的眼淚沿著臉頰滾落:“沈哥,你說得對,這是最好的時候?!?br/>
“要是有一天和談了,再不打了,咱們再聚聚,我唱曲子給你聽?!彼蚺嚅氖种?,把戒指從無名指摘下來,放回他的軍裝口袋里,輕聲道:“現(xiàn)在,咱們沒關(guān)系了?!?br/>
沈培楠一愣,他沒想到莫青荷這么輕易就放了手,強行扳過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你早就想好了?”
莫青荷不置可否:“咱們只有斷了關(guān)系,他們才不會再用我要挾你。”
他關(guān)上門,做賊似的朝周圍環(huán)視,伏到沈培楠耳畔,耳語道:“離開這里,別再回來?!?br/>
沈培楠往后一退,他驚訝極了:“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別告訴我,你只說需要我拖延多久,消息才能送到重慶?”
沈培楠先是搖頭否認,沉默了一會兒,終于在莫青荷執(zhí)著的目光里敗下陣來,他做了個手勢:“一個禮拜,我已經(jīng)等了很久,還需要最后一點時間準備?!?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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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以上童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