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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天津為你提供的《嵩麓人間》（正文第十一節(jié)）正文，敬請欣賞！

    五個人從陰歷二十九的集市上得到消息，動身向北疾行，來到青河邊找了個河邊撒網(wǎng)打魚的，在那人的指路引導下踏進了水里蹚過了青河。

    那人用的撒網(wǎng)打漁撐的小船是雙艙底船，像是滑雪人腳下的用木棍和木板連接起來的兩個大的滑雪板子，比滑雪板子長不了多少；形狀又像是兩只連起來穿踏著的大木質鞋子。船艙豎壁只有并起的二指頭的厚薄，船型敞口子又像個船型木斗。不用它時就從河水里拉拖上岸來，摘下雙底艙中間橫著的活動木板，人鉆進那艙口處在銜連了兩只大木鞋子的木杠子框下面，將船的雙底斜著朝天翻了，船沿后面淋拉著沒涳干凈的船底下沾帶著的河水，一個人扛起來就能從岸上走掉。換到另一個撒有攬河網(wǎng)的地方去放進水里。人們叫它麥斗船或者看其形狀小的可人憐就叫他“麥麥船”。

    船小巧的可憐人，只能在水里撐浮起一個人的重量，再加上其它的，載重浮重絕不能重量超過一個人重量的漁網(wǎng)，或是幾只被彈性皮繩扎了脖子、掠掉了一些翅膀上的羽毛的長嘴硬啄的魚鷹，當?shù)厝私兴~雕的。過了河邁過了清末鋪建的這時已停止了運營的隴海鐵路，順嶺地的皺褶里的黃色土路直奔邙嶺而上。傍晚來到黃河邊上，稍事休息一下，簡單地商量了下一步的行動，趁著漆黑的夜色的掩護，他們折向西走，繞了個大彎，又下了邙嶺邁過鐵路，回到了青河邊上。這種利用邙嶺的便于掩護的有利的地形，加上嶺地上溝口處的居住的人家稀少，比青河南岸那邊的要稀少一些，更便于展開軍事上的撤退，便于發(fā)現(xiàn)尾巴擺脫追蹤等一系列行為的展開。

    這河的上游二十余里，是個上游下來的兩河河叉交匯處。沿河岸向下游再走十多里路的話，就有船有渡口。渡口的對面就是柳樹村。

    幾個人在青河邊上停了下來，天已經(jīng)黑了多時，四周一片寂靜。幾個人坐在河邊靜聽著河水，河水的流動撞擊著河岸發(fā)出的響聲，和水里不時由漂流物遇上漩渦后的翻滾發(fā)出的聲音，魚兒弄出的水響聲。以前在夜里行軍轉移是常有的事，但這次的急急的一路奔走下來，還是把幾人累得氣喘吁吁的。他們呼呼地喘著粗氣，奔走累出的汗水把渾身弄得熱騰騰的。氣息在休息中慢慢平緩平靜下來，冷冷的河風吹來，一身的清爽，像夏季毒日頭天里從頭頂沖下了一桶巴涼的井水，沖走身上的汗膩黏熱感到愜意。不到一頓飯的功夫，渾身由熱騰騰變的冷嗖嗖冰涼涼又一身雞皮疙瘩。有人打出幾個噴嚏。大家善意地笑話著他，說是家里肯定有人在想著了念叨著了。

    娘娘腔大名叫岳家詩，在這戰(zhàn)爭年代里隱蔽養(yǎng)傷，暫時改名叫岳曉，南方人。他說話輕聲慢氣慢條斯理的。在自己的隊伍里，有人開玩笑私下叫他岳娘娘。他那慢條斯理細細膩膩的聲音，似乎更適合唱個當?shù)厝苏f的梆子腔靠山吼大戲。他在高興時開口學著當?shù)厝艘材艹蠋拙洌車牭娜瞬惶珮芬?，就想拿手指頭堵上耳朵，或者借故想逃離的遠點，私下里評他唱得太一般了：用五音不全評價太浪費，四音都不全。娘娘腔的“美譽”只能用在他的說話上。他知道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唱腔嗓音不好聽，唱出的聲音發(fā)直不會拐彎，就解釋說聲音是天生的，改不了。

    那慢條斯理的聲音是一種烙印，是他保留下來的棄筆從戎前那教書生涯時光里最難磨滅的烙印。聽到娘娘腔這外號也只好默認地笑笑。他的尊嚴是憑他在戰(zhàn)場上的馳騁疆場赫赫戰(zhàn)功贏來的，公開場合下沒人會也沒人敢這么隨便地叫他，都尊稱他為老岳或者岳參謀，也有極少數(shù)人叫過他岳司令的。他的自信是他坎坷人生加思考磨練得來的……

    左肩膀靠下面一點那彈片傷，加上急行軍，這會兒已將他折磨的夠嗆。傷口處每次包扎起來實在是不容易。他一個人是搞不定，非得有別人幫忙包扎才行。他開玩笑安慰那些幫他包扎傷口斜纏繃帶，看到傷口嚇得手指哆嗦的人說：“怎么不傷在左邊的屁股上？反正將來教書時大都站著不用屁股。老蔣的炮兵美國的炮彈也太不會揀地方粘了，粘屁股上就對地方咯，那樣的話等傷疤好了，落下個傷疤準能與上次右屁股上的那一塊，絕配成一對兒戲水的鴛鴦?！碧嫠甑娜苏f，那沒好的傷疤看上去像只小水鴨子。

    他是個鄉(xiāng)村讀書世家出身，穿戴打扮講究儀表整潔，很少有光膀子的時候。他的講究就連光著膀子包傷他都覺得不好意思，像是把屁股當眾脫了褲子給人看了一樣感到羞怯。他對給他包傷的千恩萬謝，弄得人家都怪不好意思。慢慢地人們知道了，他原住的地方，周圍的人們大都做著生意，供應內地農(nóng)村人的胰子肥皂之類的。他也憑著自己的學識悟解出了一些配方之類的東西。

    淞滬會戰(zhàn)那時，被日本鬼子的入侵登陸、包抄南京的那股鬼子攆出了故鄉(xiāng)家門。他隨著大批逃走的人流，帶著他的妻子與兩個兒子，與同族人一起向內地逃跑活命。大兒子被族人帶著，被潰逃的隊伍和逃命的人流沖散，后來有信說大約在云南一帶；他帶著妻子小兒，與一個同族長輩的年齡卻比他小的人，逃到了預先約定的地點武漢附近；……妻子小兒被留在了親戚的家里，他為生計活命出門賺錢。他分不清是主動或者是被動也算響應了政府“皆有守土抗戰(zhàn)之責”的號召，棄筆從戎參加了抗戰(zhàn)。后來回憶說那時更多的是為那幾個軍餉，教書匠出門賺錢太難?！皩W成文武藝售與帝王家，沒想到會是這樣，在沒有其他活命路子的情形下連自己的命一塊賣掉的”。

    在那偉大的民族抗倭戰(zhàn)爭中，他也熱血沸騰，沸騰中他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缺陷，用書本知識的救國救民的一廂情愿。命運捉弄了他。兩年半的離家征戰(zhàn)潔身自好里他拿命換錢，卻滿足不了養(yǎng)活不了妻兒，滿足不了他那已有了兩個兒子的妻子的吃和玩的嗜好。妻子身材容貌依舊小鳥依人卻到處依人，她竟棄他而去又重新組建了家庭……他在崩潰中思索著并付之行動，完成了人生奮斗理想的大轉變，把自己的命運開始與民族國家的命運聯(lián)系結合了起來。他嚴肅地慎重地選擇了自己的希望與理想的寄托處……變化了許多許多，唯一留下的是那教書時的聲音的烙印……他平易近人，樂觀處世愛開玩笑也是在隊伍里出了名的。饑餓與勞累，加上那被汗水浸濕透的傷口處的傷痛，并沒有怎么能影響他阻滯他，“疼了喊了有啥用？照是痛……”絕不能停下思考，機器般高速運轉下的腦子的思考能忘掉痛。

    身邊的小王小聲關切地問候和無可奈何的嘆息，他覺得小王變的婆婆媽媽地顯得多余，甚至有點令他感到討厭。他習慣了在炮火中思考，多日沒了炮火聲，靜靜地獨自思考卻不習慣有人打斷。他一邊反思著對當前的局勢的判斷，一邊想著怎么才能得體回答眼下這一路上同志們提出的一些疑問。這只小隊伍組建的時間不太長，需要進一步的磨合預熱一番，像剛啟動需要慢速運行一段時間的機器一樣。

    既不能過早地透露出上級指示中的暗地里籌備準備渡江南下的意圖，盡管人們已經(jīng)從工作上猜測到了些，那也不能明說，這是紀律；又要把眼前自己這一行動意圖說說清楚……集市上傳出的已經(jīng)解放了省城，大形勢該是好的。在這么好的形勢情形下，自己卻將幾個人帶著逃跑似的撤出鎮(zhèn)子；這一撤退的行動，怎樣明確地解釋和告訴給同志們——他不懷疑同志們，相信同志們的無畏和不怕犧牲，但也相信自己對這周圍形勢的估算與判斷。此時還需要有時間來證明，就幾天時間就行。得為同志們的安全負責，也為將來為事業(yè)負責，他堅信自己的判斷的正確。

    他把自己的想法低聲簡要地向同志們述說著：……六月里陰歷五月端午節(jié)那天，友鄰的部隊第一次打下省城，接下來周圍的國民黨軍就蜂擁而致，部隊又被迫撤出省城……不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這是戰(zhàn)爭中得到認識到的正確法則。

    這次公開來到這里展開活動，本來就是個大膽地試探?！约簬У倪@幾人人數(shù)太少，吸引調動不了多少敵軍，這次只能是大形勢下的配合行動。四周肯定有咱們的隊伍在行動活動，就是因多種原因，主要是通訊方面的，一時半會兒聯(lián)系不上他們……如果他們才是打擊牽制敵軍的主要力量，自己這幾個人就是協(xié)助牽制力量的一部分。

    這樣的協(xié)助牽制的小型武裝工作組有許多個，一邊實際堪查估算交戰(zhàn)游戲區(qū)的經(jīng)濟情況，為邊幣緊跟在戰(zhàn)爭過后的新解放區(qū)的實施流通做些排查摸底準備，一邊積累經(jīng)驗，積累新解放區(qū)在新政權建立后，鞏固新政權，發(fā)動依靠一切進步勢力，打敗蔣家王朝。解放全中國時間大概要幾年。咱們重工業(yè)要搞，這是首要的，農(nóng)村手工業(yè)這塊也要搞也要跟上，但這種經(jīng)驗我們太少了，不能不做些準備。

    幾年時間下來就能徹底解放全中國，就能打敗推翻蔣家王朝建立新中國，這一點，大家都不會懷疑的。大城鎮(zhèn)大工業(yè)的解放是最主要的，走農(nóng)村包圍城市的路子咱們黨是成功的。

    中原游擊交戰(zhàn)區(qū)的形勢怎么樣？農(nóng)村鄉(xiāng)鎮(zhèn)手工業(yè)勢力也要發(fā)展，也是將來新的執(zhí)政黨，在走農(nóng)村包圍城市的道路上，要不可避免地遇上要重視的。道理很好理解，農(nóng)民百姓……人民當了家做了主人，不是要人民百姓廣大農(nóng)民像過去那樣，繼續(xù)過那窮苦日子的。戰(zhàn)爭會有結束的一天。農(nóng)民百姓，除了“土改”改變賴以生存的土地所有權，下一步也不能少了剛露雛形的農(nóng)村手工業(yè)的發(fā)展。解決吃上飯是首先的，其后還有個吃飽飯，將來還有個吃好飯的事等著解決，——農(nóng)村百姓們不可能都跑進大城市里去生活，他們有自己身邊的過活的法子，吃上飯后要吃飽飯吃好飯，有除土地之外的生計謀生手段……

    西面商洛一帶的國民黨主力已被打敗，剩余殘部會本能地向西部東部南部逃竄，他們像炸群散開的羊一樣，本能地向他們自己的主力所在的地方靠攏過去。這殘部一旦知道省會被占的消息，他們也能會判斷，知道周圍有他們的隊伍……監(jiān)視打掉肅清這部分少數(shù)殘余的行動，肯定是西邊商洛大戰(zhàn)后留下的少數(shù)部隊上的任務之一。盡管沒在部隊上，這一點都能揣摩得到，也不用置疑。

    眼下盡快建立起地方政權，把土地從集中在少數(shù)地主的人手里分到廣大農(nóng)民手里，充分發(fā)揮出農(nóng)村勞動力解放后的巨大的參加自身解放的熱情，這就是解放生產(chǎn)力。把這一熱情用于支援自己的子弟兵上，推翻那只代表著極少數(shù)人利益的蔣家王朝，是當前的廣大農(nóng)民的需求。得民心者得天下么。

    根據(jù)上級“……絕大多數(shù)人有分地土改愿望要求時進行土改……”的部署，眼下已開展的“倒地”，實行“窮要倒富，富不倒窮，協(xié)商進行”，正是圍著落實團結發(fā)動一切先進進步勢力支援前線，打敗蔣家王朝開展的具體工作步驟。

    當然會有一些避免不了的問題的出現(xiàn)。如倒地后怕“變天”報復，倒地后有的人暗地賣了地，對土地耕作經(jīng)營粗糙，加上當?shù)厣贁?shù)反動統(tǒng)治者們的暗地破壞造謠等……但是先要保證絕大多數(shù)農(nóng)民吃上飯，有飯吃，安下心來這一點不能動搖，思安是民心，看不到這一點就不單單是“盲目”了。

    咱們這幾個人的工作組已經(jīng)公開露面三四天了，按時間上掐算的話，周圍國民黨的殘余他們也會有所察覺，或者說甚至已經(jīng)行動……

    一旦這股殘余勢力向東部靠攏，會給東部咱們自己的部隊造成的一定負擔麻煩，加上兩淮山東徐州附近那邊，幾個國民黨王牌機械化主力還存在，單在人數(shù)數(shù)量上也明顯超過咱們。咱們這邊“倒地土改”有子弟兵兵源，他們也抓丁也搞兵源，……呵呵，比速度他們比咱還快。如果一旦在長江北面大打起來，那無疑就會是場惡戰(zhàn)，會是咱們站的這位置上想象不到的惡戰(zhàn)。

    最后的勝利肯定是我們的，這是信念，堅定不疑吧。從民心所向中已經(jīng)驗證鐵定地——得民心者得天下，打敗國民黨反動勢力是早晚的事。抗戰(zhàn)中和日本人打，那是我們中華民族抵抗侵略外辱的整個民族生存的矛盾?？箲?zhàn)也是百姓民心思考分流辨別的時代。

    自小日本投降后，法定貨幣的流通與貶值，經(jīng)濟戰(zhàn)中誰輸誰贏大家也能覺察得出來，饑餓反饑餓中知識分子們也看清了蔣家獨裁；從“倒地”后支持參軍的百姓農(nóng)民人數(shù)上熱情方面看，這完全是廣大百姓都起來救自己的人民解放戰(zhàn)爭。勝利的過程會很復雜甚至曲折，就像那奔流也盤旋著的九曲黃河一樣……

    咱就是不管有沒有省會解放的消息，消息真實不可靠不，單從時間上說，也應該警惕四周出現(xiàn)的情況了……撤出來是必要的，省會解放是早晚的——那前提是打掉江北蔣軍的主力；沒這一大坨子敵人被打掉的消息，也一定會有垂死掙扎的敵人依仗其部隊人數(shù)上的多，仗“優(yōu)勢”圍找了上來。但那是表面上的“優(yōu)勢”。保甲長制度下，靠強行抓拉兵丁充隊伍人數(shù)，倉促組建起來的，那叫“軍隊”？被抓被綁的人不可能會為那后面牽繩子的流血賣命，不可能為他們后面的支持者民國政府老爺上等人們流血賣命。

    那是沒有靈魂的隊伍，是一盤散沙；像這黃土地上見了陽光就會蒸散掉的雪霰。也會有極少數(shù)為自己的利益拼命的，與覺悟后農(nóng)民們比較他們人太少……

    他大致說了些當前了解到的附近的反動勢力的事情。

    ——在養(yǎng)傷中聽到了解到這些殘余勢力的敵人，對新政權的仇視恐怖，和對奪取他們自家土地的人，對窮人和土改隊的痛恨與報復，所使用的手段的殘酷與無情。

    他的話語中也有也有后悔自己眼下消息的不靈通，后悔自己怎么沒在鎮(zhèn)子的郵所里主動地獲得些消息；盡管郵局的門時開時閉，那也能得到點兒什么，總比這啥也沒有啥也不確定不清楚要好……“能有部電臺就好了”，他這樣想著說著。

    自己處在養(yǎng)傷期間，部隊上物資缺乏，通訊電臺方面的更缺乏。同樣缺乏電臺的部隊里，明擺著不可能給自己和地方工作組都配一部，但至少自己能從郵電信件通暢上，分析出一些得到一些信息。

    駐住過的趙家有部收音機，能聽出唱的聲音，可不能強要，一時還沒法與那家女主人溝通好……“有部電臺就好了?！彼袷亲匝宰哉Z又像是對身邊的這幾個人重復說著。

    “我去找劉家四伯？”小王心里清楚，自己這跟隨了幾年的上級心里眼下最需要的。他已經(jīng)邊說邊站起身來，準備走路的樣子。劉家四伯那里不會有電臺，但那里能得到知道一些周圍的消息。

    “中，”娘娘腔學著河南話，看著小王很快消失在黑夜里。他本想囑咐幾句要小王注意路上安全的話，但又覺得囑咐這個人是多余的。

    “剩咱這幾個貨啦，找個庵子歇著去?！?br/>
    庵子是當?shù)厝艘巴馓镩g地頭半埋在地下的半地上房子，外表人字型，房檐離開地面只有兩尺高的距離。

    “行啊老岳，你說話都快學成標準河南話了，”老費想取笑一下自己的上級，以緩和驅散一下剛才談話的嚴肅氣氛。他知道這樣子會拉近這幾個人之間的距離。剛才只是對撤退行為的具體行動意見的不同，不能因為這種不同就懷疑了大家的革命自覺性。懷疑造成的想法上的距離隔閡是危險的，必需及時糾正掉的。

    “我呀，在逛集會的時候，看有個人換買了個小豬崽子，當?shù)亟兴i娃。他就那么著豬肚子在肩上扛著，捉住豬娃的兩只后腿邊走邊四下盼瞧著看。小豬娃從肩上蹬了他的臉蹭脫摔到地上，嗷嗷地叫，他罵‘頒死你個丈人啦’——后面緊跟著他家的娘（兒）們就還嘴罵他，‘您爹才是豬娃’！兩口子當街就罵仗上了。一街兩行趕集人都在那兒笑著圍看。丈人就是老丈人岳父老泰山岳丈，您不也姓岳……原先您姓過張，張丈合起來不就是——唉喲……”他后面屁股上被踢了一腳，前面兩個人以為他走路時“賣夜眼”被絆倒了便笑了起來。老岳也說“我剛才說的話重了些……還是改不掉在家教書那書生樣。習慣在隊伍上給大家上文化課的說話習慣啦。大家的覺悟不比我低?！?br/>
    河灘上靜靜的，除了幾個人的腳步聲，就是說話發(fā)出的聲音。“啥啥個丈人啦，是周邊人慣帶的話把兒，一聽就能知道他不是這鎮(zhèn)子里的人是東面過來趕集的莊稼人……”老岳說著，“到哪都要先了解這說話習慣，方言也是開展地方工作必需的?！?br/>
    草庵子沒找著，幾個人沿河岸，向下游黑咕隆咚的夜里摸著找了過去……

    星光下離河遠一點有個屋子大小顯得黑虛虛的東西，走近了才知道是個麥秸垛子。當?shù)厝肆晳T把剛收割下的麥捆子子拉調到河邊，揀塊兒硬地淤膠泥成份多的地面，做個碾打揚曬麥子的場子，既省了自家地面騰出地方不耽誤早種下秋糧，也趕在河水泛濫前多少收點秋糧。把麥秸草早一點曬干風干了賣出剩下的麥秸；如果沒收麥秸的人家，就用河水泡了撒上淤膠泥土壓了漚成草木糞肥，收秋后用牲口拉了犁耙深翻耕地前，把漚壓成的熟漚透了的草木糞肥，拉挑回原來的地塊。隔一段距離倒上一堆用鐵叉子均勻挑撒散開來，用來改良靠近河邊處的沙土地河沙地。用河水澆潑加速草木糞肥的腐化速度，漲河時又能吸收進河水里的利于下茬莊稼成長的營養(yǎng)成份。

    這種節(jié)氣里在外面露天睡覺天氣太涼了，藏麥秸垛子里睡會暖和些。幾個人想靠著這麥秸垛取下暖，掏個洞鉆里面過了這一夜。

    老費就要動手，猛地手邊麥秸垛子下面鉆出個黑呼呼的——直直竄出了一兩丈遠才停下來，沖著幾個人在黑夜里給自個壯著膽子地亂喊著：“誰？誰誰？”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和胡亂的叫喊，唬嚇得幾個人遠離麥草垛子后退幾步；幾人中膽子最小的大老王，把手里的長槍飛快地拉栓頂上膛，靠在肩上貼臉照著那聲音發(fā)出的地方瞄了過去。

    娘娘腔打開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寶貝手電筒子，撥開用身體護著自己想隔開危險的老費照射過去。

    手電筒子的電池電量不足發(fā)出了橘黃色的光亮。一個中等個子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子，灰色的單衣上沾了些麥秸碎屑，亂亂的長頭亂發(fā)窩里揉進了些麥草……他雙手舉了根木棍，正睜大著惶恐的兩眼左右巡望著，一副想拼命和尋找有來救他命的外援的架勢……

    “老鄉(xiāng)，別怕……好人，”大老王收了長槍安慰說。

    “伙計，夢見媳婦了？……喝湯沒？”娘娘腔安慰對方。這地方上問候吃沒吃晚上的話叫“喝湯了沒？”那人聽懂了這話。當?shù)厝肆晳T的把晚上不干農(nóng)活出力少的吃稀飯叫“喝湯”；他為那學得不太準但仍有親切感咧嘴露牙笑了……

    天剛放亮，河邊遠處的一片柳樹林里放暗哨的大老王自己撤了崗。附近的東西已能看清楚，遠處的還只能看見顯得黑魆魆模模糊糊的……幾只夜宿野外的麻雀，在柳樹林里嘰嘰喳喳地叫著喚著，像是不滿意占了自己的麥秸垛子頂上那固定的窩。大老王仰臉看看，幾只麻雀便飛快地跳飛到另一棵柳樹上，在那繼續(xù)嘰嘰喳喳地叫著抗議。

    東邊的河道上面天跡處，那白色在慢慢地消失著；北面鐵路離這柳樹林有一兩里路遠的距離，樹林子外四下里平坦的河灘上，除了幾片藏不住人的野蒿茅草，就是幾塊快要干枯的稀稀拉拉長著的野緯草。膠淤泥地邊長著抓地龍，干了的野狗尾巴草，半干的澀蘿穰子。視野算是開闊。沒有一絲的風。樹林子南邊是河水河面。河面上在逐漸大亮的天光下顯得水汽騰騰的。水面的細散蒸汽正聚集著。河床上水氣的力量匯聚著將要形成河霧。這地方看起來還算安全。

    后半夜崗的大老王想去睡會兒，已經(jīng)渾身凍得快僵了。四肢被他伸胳膊縮腿活動得有了麻麻的感覺，他卻不想睡也睡不著了。眼下能給自己這幾個人弄碗熱湯喝就好了。本來有床薄薄的有兩處補丁的行軍薄被，在鉆出草洞時，就那么順手給蓋在了堅持要睡在草洞口邊上大漢。渾身哆嗦的大漢把身邊的麥草弄得悉悉索索的響，卻不肯多趁著少半部分棉被取暖……他沒想到這河邊的天快亮會這么冷涼，楊大漢怎么會睡在這兒？又沒被子蓋著御寒。

    那人是這樣介紹自己名字的，大人的大，漢朝劉家那個漢，自個是靠著這條河活命的，有個外號別人也大都叫他外號“鱉王”。

    幾個人醒了后，在河邊撩水洗洗擦擦臉，回來就坐在離這麥秸垛子幾丈遠的一個低洼的沙坑里。這沙坑是青河在發(fā)大水時淘出退時留下的沙窩子。轉圈窩子壁上，沙土淤粘土分了清晰的幾層，裸露出了細毛毛的梭草須子。

    暖暖地睡醒了的大漢，潦草地洗了把臉，正在用一個顏色上已烤得焦糊的早就分不出本色的日本式頭盔燒著水。他用三根胳膊粗濕碌碌的柳木棍子旋扭交叉地支頂著，架子下面用幾塊小塊石頭圍了個火塘。一邊堆放著從柳樹林里拾揀簍扒來的燃火材料。

    盛水的頭盔里爬著只河鱉，巴掌大，只想爬上盔沿向外面爬逃。

    老費用根細柳枝不時地向盔里挑撥著它，防著它逃出來。大家懷疑這樣的煮鱉的法子，只要求說燒些開水就行，大漢卻固執(zhí)地堅持著自己的用煮鱉招待客人們的熱情。

    等換了幾次盔里的水后，那只河鱉也把體內的臟污吐得也差不多，它暈暈地趴在盔底不動了……

    大漢講著這烤鱉肉吃的另一種法子：用兩塊青房瓦片上下夾住壓緊鱉蓋。下支文火。放碗咸鹽水在鱉的面前，等它被烤得發(fā)渴了就去喝那咸鹽水……等烤熟了，鱉肉吃著就是香咸的味道……

    幾個人怕那柳樹的支架會被下面竄起的堆火火苗給舔燒著了，大漢卻熟練地捧了把河水，順著柳樹枝向下濾淋著。柳枝上頓時冒出了青煙，青煙向上與鋼盔里的熱汽混攪著，一起繼續(xù)向上騰升著，直到與河床上慢慢飄動來的河霧融在一團又飄走……

    他正在零亂地講著這鋼盔的來歷。那年自己攆上打死個小鬼子繳獲來的，是前幾年的事了……自己看著面相顯老，其實年齡也只有三十一二歲，那年是二十六七歲。那時膽子也大，天地不怕酸辣不忌生冷敢吃……

    那張老相臉看上去足有四十歲，濃蠶眉與突出的大眼泡子平鼻梁，鎖著稍稍流露出的一種對世事的無奈與倉桑。本就稍黑的面部皮膚缺少營養(yǎng)失去了光澤變的枯黃。細小的皺紋和皺紋里的死灰。遮了耳朵輪廓的長頭發(fā)上能看出白頭發(fā)，白發(fā)與麥秸草一簇一片混雜著。在這河岸邊初升的還沒暖意陽光下，瘦腮膀子上長有一寸長的鬢須微顫著發(fā)點宗紅色光。平直的鼻梁和臉上那斜突的顴骨，顴骨下一片核桃大小的粉色點斑與死灰混著。說話就能露出的發(fā)黃發(fā)白的牙齦牙床，不時吐出嘴里的殘流物……整個棗核狀的臉型，給人一種倔強而少了一些狡黠，很容易使人想到那當?shù)氐目嚅瑯洹?br/>
    那樹春天里開些碎小的紫粉色小花，入冬后上面結下一串串的黃色苦楝。他站起來走路稍前傾的肢勢也像那樹……那樹是這小盆地里房前屋后常見的樹種，就那樣平常平凡不顯眼，卻倔強地加雜在眾泡桐楊樹椿樹們之間默默地長著。冬天來臨落雪滿地它會落下些黃色苦楝子。癟癟的少肉質的黃皮落果，普通百姓人家拿它燙洗浸泡搓洗凍裂風吹裂開口子的虎口手掌用……

    他回憶著。那是四四年，麥田的麥子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黃，就要動鐮割麥子的日子。大晴的白天干熱風吹著……從四一年就露出干旱跡象的大旱年，農(nóng)家們叫做“過時候”大災年份。干旱和餓死人后的老天，發(fā)了慈善心，像是要補賞一下，補上幾年前欠下的人情債，和人們祈雨露出付出的盛情；麥子長勢長相格外好看……鬼子來了。

    他那早年送人做了童養(yǎng)媳的姐姐，就住在這柳樹村下游不遠的楊樹洼里。那村里有十幾戶人家。姐家托人捎來口信說，這村子外沙灘地里麥子熟的早，就要開鐮了，要他過來給人家?guī)蛶滋於坦?，享幾天能吃飽飯?zhí)铒柖亲拥母?。工錢也是不拖不欠，一天一兌現(xiàn)一斤麥子……

    管吃飽飯的消息，對他的吸引力太大了。有多少天沒吃飽過他已經(jīng)不記得了。姐被當作童養(yǎng)媳領走那天，他記得那是個三五年的冬天，他父親死后第二天。他正在麥地里揀著大雁屎，能帶回去淘洗凈了摻進鍋里當野菜煮著吃。已懂事的姐姐看著他跑近了就那么露出一雙小虎牙燦爛地笑笑。她圓型的凍得發(fā)青的臉上有一小片皴皮，沒看到眼淚。他不記得姐流淚，姐姐正高興在終于能吃飽肚子吃飽飯的憧憬里；姐姐抹掉了他那嘴角的青綠痕跡就跟著人走了……

    姐還捎信來說，一定要來，放下坡地攬的割麥子的活不做也要來，給他說了門親。那留下人的那家，是前幾年東邊黃河決口子逃大水逃出來的，現(xiàn)在想回去看看，走到這留下了人。都過了說定的時期沒回來，因為那邊打仗了。

    他東逃西躲著。從“三十八天里丟棄的三十五座城市”下的亂兵中惦記著那就要成熟的麥子，那有吃飽的機會。他沒東西給姐家?guī)У模瑒傇谇嗪幼降降暮喻M一大一小，還沒來的及賣掉，就那么后蓋沿處用彎錐子穿了眼用繩子穿起拎著，高興地拎著自己能換近半月的飯食的東西向姐姐在的村子提防著周圍的動靜走去。

    姐夫家只有個婆婆和兒子，公公被漲河的青河水沖走了好幾年了，婆婆及婆婆家人待姐姐還好。

    姐夫比自己小七歲，比姐姐小了八歲，可那也是姐夫呀，他就那么不情愿地喊了聲“姐夫”。姐夫不高興地沖他瞪瞪眼。這十五六歲的瘦高個兒姐夫，能聽出這大自己七歲的小舅子輩上的喊聲里的拿捏與戲謔。

    沒圓房的姐姐疏留兩個辮子紅著臉笑著，婆婆準備在麥收后新麥面打下來了，就把圓房事擺幾桌飯席簡單給置辦了。姐姐已是個早能生育的大姑娘了，結實的身材，從舊的夏裝里露出了結實的渾圓的屁股和大胸健腰健露出農(nóng)家女子的活力，他不敢相信不敢相認眼前的姐姐，從姐姐那與娘長的一模一樣臉形臉色上看，婆婆家的人對姐姐的待遇還是不能算是賴的。

    那小自己七歲的姐夫去渡口幫人擺渡去了。姐領他走到村邊，指給他看一個正在麥地里拔野豌豆的小女孩。他低頭苦笑了笑……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的人，怎么能再帶個只能張嘴吃飯的？

    他就那么在麥地的畦邊上走著。曬人的日頭照著，腳邊的狗尾巴變的萎孽孽地。一只野兔從土路一邊的麥田畦里竄出來，在土路上跑了一段，又鉆進另一邊的麥田地畦里……來時堤內麥子的暗綠已經(jīng)被干熱風吹的失去了水分，變的青干，看似豐收的年景，卻又要欠收了。這早熟幾天的沙灘地受的影響小，河堤內的麥粒卻不會是圓圓的，會癟癟地青干掉。啥時候自己能買下塊地能種上麥子的田地就好了，最好是在河堤里面，那小女孩就會站在自家的麥田里，在那滿地的麥子里摘野豌豆角吃，可能的話就種上些大煙，那樣幾年就能發(fā)家了，她還能聞到那滿地的罌粟的帶著膩味的花香……他忘掉了兵亂胡亂想象著空空的富裕。

    “老日來啦……快跑哇”，有人大聲喊叫，那喊聲把他從擁有自家土地，滿地的罌粟花香的富裕發(fā)財?shù)腻谙牖镁忱?，拉回到了殘酷的只能得到苦笑的現(xiàn)實。

    跑出來的這十幾戶村莊的人家只有**戶，人們竄逃出自己成年論輩子居住的村子，像開鐮后沒處藏身的灰色野兔子一樣，拼命地穿過一塊塊一片片麥地向西南跑去，他也跟著跑去……逃了約有一頓飯的功夫……跑不動的人們在互相打量著看著詢問著，看看有沒有熟識的面面，問問有沒看到自家里的人，跑出來沒跑出來？他沒看到自己的姐姐一家……

    他又與人們拼命順著麥地壟子往回奔跑……有幾個人跑在前面有幾個跟在他后面在跑，其中一個像是預感到了不幸的降臨，已經(jīng)嚇得跑著嚶嚶的哭著泣著跑著……

    遠遠的村邊的麥地里已經(jīng)有人在扭打著，……一老太太在哭著喊著罵人，看見了跑回來的他們幾個人，她狠狠地哭罵著：“……算爺們兒？祖宗，死絕了？！……打呀！”

    看著跑前跑上去的幾個人先后空手加入了扭打翻滾的人堆兒里，他也跑上去。先是從里面掙出一個日本兵，蹚著拌腿的麥棵子向東北沿河道跑去，剩下的兩個也掙扎出扭打的人堆兒，滿世界滿地里亂胡逃著跑著，他又換了個近的目標又跑了過去打……

    有多人在遠處跑來，邊跑邊拿個銅洗臉盆在拼命地敲打喊叫著，用洗衣捶布的棒槌拼命地像要試著敲破銅盆一樣，敲著跺著腳地不斷地喊著吼著后面趕來的人們，“打老日啦——！殺老日啦——！鬼子禍害人啦——！”

    滿麥地都是舉起的扁擔鋼叉鋤頭農(nóng)具。聞警訊前來的是來不及躲閃的跑來的人們。這是拼命。蹚著麥棵子跳躍著攆著喊打的人群，向三個日本兵逃去的方向追著攆著去打。手里攢拿扁擔的，舉拿著鋼叉子的，攢緊鋤頭的用來耕地的原始落后的農(nóng)具變成了要殺人的工具兇器，滿地皆是胸中充滿憤怒高舉著憤怒的農(nóng)具的農(nóng)民們?！瓘氖裁磿r候起，河洛文化下熏陶成長約束掙扎著的農(nóng)人們變成了不懂不遵從儒家道家佛家們強調約束自律的“暴民”了？這手里僅有的原始的農(nóng)具鋤頭鐮刀叉子扁擔下的“暴民”百姓，怎么被迫一點點被培育養(yǎng)成了如此的血性？那種年代下有槍的**哪里去了？有槍的民團兵哪里去了？

    他從跑過的一個新墳堆頭上，拔出棵還沒生根的胳膊粗的柳樹幡子，掂在手里攆著跑著，眼看那跑得慢的那個鬼子兵越來越近，沒有殺人的恐懼，他掄起了樹幡的柳樹棍子……

    “就這三個人？”老費問。

    “那天就這仨人兒?！贝鬂h從回憶中出來回答著說，“先些些，過來過的老日兵大老遠就放槍，聽到有槍聲響起來，滿鎮(zhèn)滿大街上的人都順西河溝往南坡上面跑。這回這仨人兒，沒放槍，偷偷從下游那河面上那大鐵橋那兒過來的?！?br/>
    “都打死了？”

    “打死一個，剩那倆傷得也不輕逃掉了，咱也沒勁兒了，打不過那倆貨……打死個人真他媽死累惶……”

    “沒人幫你把？”

    “咱跑的快，剩下的老頭兒老婆兒，跑不快，都在后面嚇唬喊打，打，往死里打……畜生，禍害人的……也有跑來的跑的慢?！?br/>
    “老日兵沒打你？用槍？”

    “沒，槍沒響過，早嚇得都扔了，都空著手跑……有個把翻毛皮鞋都扔了，光腳丫竄走哩……”

    “后來……小鬼子沒再來？”

    “來啦，又來了三四十個，找那個啥……王殿臣，王保長，要槍來的?！?br/>
    “都要回去了？”

    “不知道……我跑出去了……”

    “那——你姐家她們……？”

    “……人都沒了?！?br/>
    大漢不愿再往下說，起身到麥秸垛邊抓了把麥草回來，放在火堆上，瞇著大眼吹著將要燒起的火苗。等火苗大燒起來，才又說，“連俺家那間快塌了的破屋子都沒放過，澆上洋油點了燒了，陣（這么）幾年了要不我咋能住這兒？”

    不知道是被煙熏的，還是看到了終于在這么多年來有人關心地問起著自己家的事了，他擦著木木的臉上和那眼角上的淚痕，……那張臉被歲月堿沁霜打過，卻仍是像苦楝樹一樣的堅毅與不屈的臉龐。

    在一起呆著的這幾天里，大漢很快就與這幾人外鄉(xiāng)人混熟了，他對這幾個人有一種自己說不清的信任和親近感。問他怎么把“日本鬼子叫老日？”他苦笑著回答“**叫老總，連**都怕的日本鬼子兵，百姓不叫他老日叫啥？他們的個子低，像個小佬，佬日老日就那么地叫?！?br/>
    問起他怎么成了人們叫的外號的“鱉王”時，他臉上就會露出了得意，嘴上卻說：“都是瞎傳哩……不過也不全是假的，確實有那么一回……”

    “那年上半年是個風調雨順年頭，地里的玉蜀黍有小半人高，這青河邊來了位老人高人，吃了咱一條魚，臨走了傳給咱一個用水筋兒釣老鱉的法子，我也沒相信沒試過沒當回事兒。那年那水筋兒出來的也早也態(tài)多，雨下的也勤到處都是小水坑；水坑里的水還沒棲曬干雨水就又下上了。這青河里的水變得混混霍霍就沒見清涼下來過。”

    “那天天是個悶熱，咱逮了好大一捆水筋兒想在河里洗凈了，那兩條后腿上的肉那可是個好東西。驢肉咱吃不著吃不起，咱就吃這不掏錢的肉。下著小雨，咱給水筋兒一個個開堂破肚，只留兩條后腿那一圪垯肉，剩下的全扔河里叫它超生去。河灘上血糊淋淋一片哩，我去找個干地兒，想等雨停了享享口?？净厝獬猿?。”

    “糞叉隨身帶著，路上遇上驢糞蛋兒就釵，……少了就隨手釵扔到地里，多了就去扔對咱好的人家的那地里頭，人家對咱好咱也不能虧了人家……”

    “我在河邊下了竹勾，就那竹筒里安個勾的那種，啃完肉腿兒雨也下得小了想停了。回去一看，河面煙彤彤哩竹勾也沒了，血糊糊的河邊河灘上雨水也快給沖干凈了，四下里靜的嚇人，這也正是逮鱉的好時辰兒……就看有一只小的鱉兒子，雞蛋大正趴在水邊兒露個鼻子換氣兒，螞蚱再小那也是肉呀，先弄上來再說，我就用這糞叉一擭，上來了……”

    “找了半天沒找到最后看到它跑小樹杈上了……咱勁兒使大了擭樹上了，……再看看河里又鳧來只大一點點兒的，我就等，跟它飚起耐性一動都不動哩等，……它靠近水邊了，又一擭上來個，接著等，……等了一會兒又鳧上來個……”

    “先先后后擭上來六七個，一個比一個大，大的跟銅臉盆一樣大。哈哈咱這回發(fā)洋財了，……等了會兒再看看那水里，怎么了還有？！……順著水流朝東河面一看咱嚇得差點兒尿褲子，……遠遠處一溜子露著褐鱉蓋子，能看到最遠的那個，約莫有簸萁大，我哩個天爺，像個麥麥船在河里頂水流向上漂著，鼓眼兒珠子有我這拳頭大。壞啦壞啦碰上老王八搬家啦，連黃河里的壽星老母（兒）都跑咱這兒趕串集來了，咱逮了青河里的鱉王，黃河老河口里的龍王爺派兵征討懲罰咱來了，在這等就得死啊我扭頭就跑……后來過了幾天發(fā)大水淹了鎮(zhèn)子，就有人說是因我捉了鱉王懲罰咱這兒的人啦”

    “跑到河堤上碰上遇上有人來，膽兒才在后面攆上塞進肚子里，魂是跑丟了……那幾個也是來撈魚逮魚哩，河水漲了魚給混水沖到河邊用竹灶籬就能撈上來，他們看我嚇成那樣話都嚇得說不上來，都不信，就一起“斯跟著”壯膽回去看看，……河面上啥都沒有了，只剩個銅洗臉盆那個大的那個在河邊河灘上翻肚呆著……”

    “后來就傳開了越傳越嚇唬人了，咱就從人家常罵咱的‘鱉兒子貨’變成鱉兒子它八輩（兒），鱉王啦?！?br/>
    “這哪一年哩事？”

    “漲大河那一年（一九三五年）。那年我是不滿十八歲?！?br/>
    桃花水前爬一灘，流火天里藏樹間，九重陽天入水底，寒冬臘月泥里鉆。

    他得意地向這幾個人以賣弄的口氣口傳著自己那賴以生存的捉鱉經(jīng)。

    兩天下來，他已將自己肚子里所知所存的捕魚的法子捉鱉的竅門，主動向這幾個能把被子讓出蓋在自己身上的親人，竹筒倒豆子般傳授著。沒有半點猶豫，沒有那種傳教會徒弟就餓死師傅的恐懼和遺憾。

    后來，鎮(zhèn)子上的人問起他是怎么跟定了那幾個人時，他回答說，“因為被子……”后來有人問他怎么參加了“革命”他的動機是啥，他也是那么回答說：“因被子……”，再后來他坐在學校里的講桌后面，面對著滿堂的紅領巾們說，“被子”。他不想說起那年打死鬼子殺鬼子的事，那樣會讓他想起痛苦的回憶和家里親人所受的凌辱。

    ——地方縣志中有這么一句記載：……三名倭兵，從鐵橋處潛入河灘催要征糧禍害沿河村人，被一會武功者攆出六里余以農(nóng)具扁擔斃一重創(chuàng)一逃一，麥地皆舉棍叉鋤頭扁擔者追打……

    大漢知道了說：“那不是說我的肯定不是我，我沒拿扁擔不會功夫?！?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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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